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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发烧   苏淮安 ...

  •   苏淮安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见到她了。说久也不算久,算起来不过两三天,但这短短的两三天被拉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他在里面走了很久很久,怎么也走不到头。
      他每天还是正常出门、去医院、做手术。早上天还没亮就走,晚上深更半夜才回来。他故意把时间错开,她知道他回来了——玄关的灯亮着,他的鞋放在鞋柜上。但她没有在等他。以前不管多晚她都会在沙发上留一盏灯,茶几上放一杯温水,水杯旁边压一张便条。有时候写着“粥在锅里”,有时候写着“药在茶几上”,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只是画一个笑脸。他回来的时候灯还亮着,水还是温的,那张便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把水喝完,把便条收进抽屉里,洗澡,躺下。
      她睡在床的那一侧,背对着他,呼吸很轻。他躺在床的这一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她没有翻身,没有动,他也没有去碰她。他不敢。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第三天他还是在书房睡的,沙发很短,他的腿伸不直,只能蜷着。夜里他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很轻,是她的。她在他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听见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他没有追出去,他不敢。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那天晚上的事他每一件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哭着求他,嗓子都哭哑了,他没有停。他说“叫阿淮”,她就叫了,叫了一遍又一遍,叫到后来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她说“不要了”,他没有停。他把丝带系在她手腕上,蒙住她的眼睛,要了一次又一次。他没有停。
      他以为她不会原谅他了。她应该恨他的,应该生气,应该不理他。她在冷战,像以前那样。他等着她来质问他,来骂他,来打他。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从他的生活里退了出去,退到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他伸手够不到了,他怕自己再也没有资格伸手了。
      那天上午他接了一个电话,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看病历。屏幕上是她的名字。他已经两三天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了,他们之间连消息都没有,对话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接起来。
      “阿淮,我难受……”她的声音娇娇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什么。她说难受,不是“我发烧了”,不是“我不舒服”,是“我难受”。那两个字从他的耳朵钻进去,一路烧到心脏。他听见电话那头她呼吸有些重,背景很安静,她在家里。
      “哪里难受?”他听见自己声音平静。
      “头疼,嗓子疼,浑身都疼……”她顿了顿,“阿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问。她从来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不问他在哪里,不催他,不黏他。她总是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这是她第一次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车开回来的。路上的记忆是空白的,只记得闯了一个红灯。他把车停好连车门都忘了锁,大步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上升的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辈子。
      他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玄关的灯没有开,鞋柜上她的拖鞋不在,她穿着那双走了。他换鞋走进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桐桐”,没有人应。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半坐半靠,伸手按了按眉心。这几天都没有睡好,头很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在空气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不是香水,是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洗完澡之后皮肤上残留的沐浴露的清香。她刚洗过澡,应该就在附近。他睁开眼抬起头,她站在楼梯上。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睡裙,领口很低,锁骨以下的痕迹全露在外面,那些青紫色的、淡红色的、还没消的痕迹。胸部的面料带着一层薄薄的蕾丝花边,黑色的蕾丝衬着她白皙的皮肤。裙摆很短,仅仅到大腿根,露出一截细白的腿。她光着脚站在楼梯上,脚趾圆润,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她的头发披在肩上,还带着一点湿气。脸上有不太正常的红晕,不是害羞的红,是发烧的那种潮红。她的嘴唇干干的,没有血色。
      她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光着的脚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的,很慢。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她在他的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坐进了他怀里。她□□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她的身体贴上他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穿透薄薄的衣料——她在发烧,温度很高。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额头贴着他的脖颈。她呼出的气是烫的。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想伸手抱她,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搂着他脖子的手收紧了。
      她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娇娇的,软软的,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猫在跟主人撒娇,控诉他的罪行。“苏淮安,你那天晚上从晚上九点弄我到早上七点,根本没有停过,我怎么求你你都不停。你绑着我的手,蒙着我的眼睛,我说不要了,你根本就不听。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疼,嗓子都哭哑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小声的抽泣。她的眼泪蹭在他脖子上,滚烫的。
      苏淮安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的背上。他的手掌覆着她单薄的蝴蝶骨,轻轻拍着。“以后不会了。”他说。声音很低很沉,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她的嘴唇微微颤着,像一朵被风吹得快要散的花。
      “你保证?”
      “我保证。”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这一次没有哭。她只是靠在那里,把自己交给他。
      苏淮安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很烫,大概在三十八九度。他皱了一下眉,把她从腿上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双腿自然地夹住他的腰。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臀,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轻得像一片叶子。他抱着她上楼走进衣帽间,把她放在换鞋凳上。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他的衬衫,白色的,纯棉的,面料很软。他帮她套上,她的手臂伸进袖子里,他一颗一颗地扣纽扣,从最下面扣到最上面。领口太大了,露出她的锁骨。他把领口拢了拢,又拿了一条白色微喇牛仔裤帮她穿上。他的手指碰到她腿上的皮肤,烫的。他蹲下来帮她拉好裤脚,抬起头的时候她正低着头看着他。她的脸颊绯红,那双眼睛因为发烧而蒙着一层水雾。
      他站起来看着她,穿着一件他的白色衬衫和他的牛仔裤,头发披着,脸颊红红的,嘴唇干干的。她看起来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又可怜又可爱。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去医院。”
      “嗯。”
      他把车开得很快。她靠在副驾驶座上,头歪向窗边,眼睛闭着,呼吸有些重。他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烫,下意识地收紧了。
      急诊室的人不多,护士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一瓶退烧药水。输液室在走廊尽头,她坐在椅子上他站在旁边,护士给她扎针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没有出声。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拇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着。
      护士走了,输液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左手放在扶手上,手背上贴着胶布,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坐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把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苏淮安。”
      “嗯。”
      “你这几天为什么不回家?”
      他看着她。她说的是“回家”,不是“回来”。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把他锁在心口的那扇门打开了。
      “回了。”
      “你睡书房。”
      “嗯。”
      “你不抱我了。”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因为发烧而亮亮的。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以后不睡书房了。”他说,“好。”她说。
      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她的肩膀。她动了动,把自己缩进他的衣服里,鼻尖蹭着他外套的领口。外套上有他的味道。
      苏淮安把吊瓶调慢了一些,轻轻抱住了她。
      输液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烧退了一些,三十八度一。护士来拔针,她皱了一下眉,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按着针眼。“疼?”他问。“还好。”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针眼处渗出一小滴血珠,他把棉球按在那里压了一会儿。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她抱上车,帮她系好安全带,自己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她看着窗外,“苏淮安,我饿了。”“想吃什么?”“粥。”他看了她一眼,“好。”
      他没有带她去餐厅,开回了家。他把车停好,把她从副驾驶抱出来。她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肩上。“苏淮安,你不是说去喝粥吗?”“家里煮。”
      她笑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她在笑,虽然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他看着她那抹淡淡的笑,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回到家他把她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煮了粥。这次他煮得很好,米烂了,粥稠了,不咸不淡。他把粥盛出来端到茶几上,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她张嘴吃了。他一口一口地喂她,她一口一口地吃。粥从喉咙流下去,胃里暖暖的。
      姩姩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跳上沙发,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着她。她伸出手摸了摸姩姩的头。“姩姩,妈妈今天差点烧傻了。”姩姩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苏淮安看了那只猫一眼,没有把它赶走。
      吃完粥他把碗收到厨房去洗了,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姩姩蜷在她旁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你终于回来了。苏淮安在沙发边蹲下来看着她。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没有皱着,嘴唇微微翘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温度还是有点高,但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他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姩姩从她身上跳下去,轻巧地落在地板上,仰起头看着他们把两个人目送上楼。
      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涌进来了。她翻了个身,身边的人还在。他没有去上班,侧躺着看着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她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几点了?”她的声音还是哑的。
      “还早,再睡会儿。”
      “你不用去医院?”
      “请假了。”
      她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胡茬有点扎手。他任她摸。
      “苏淮安。”
      “嗯。”
      “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骗人。你的下巴都尖了。”他低下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别说话,睡觉。”她确实没有力气再说话了,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他怀里。他把她抱紧,下巴抵在她头顶。
      季语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他还在。阳光已经从窗户照到了床尾,暖洋洋的。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那里没有皱着。他在睡梦中像一个没有防备的大男孩,没有白大褂,没有手术刀,没有那些压在他肩上的重量。只是他,只是苏淮安。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他动了一下,手收紧了。
      她笑了。窗外阳光很好,姩姩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蜷在床尾,尾巴一甩一甩的。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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