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落神坛的天之骄子[gb]》越恺涟

2、她的 明奉

　　别墅大门向外敞开，迎接尊贵的主人到来。

　　一只手扶在暗黑色金属门框边缘，指尖带着厚茧，指骨有力，透着些许青筋，其上也有些经年累月再也无法消散的细小痕迹。

　　拖鞋被机器人放在女人身前，她仅抬脚，片刻鞋子便被换好，轻抬下巴对机器人表示认可。

　　换好鞋子，狂跳的心脏仍得不到平静，她缓慢踱步到餐桌前，手指按在冰冷的大理石桌缘绷得发白，唇瓣紧抿，突然有些近乡情怯，另一手扶在胸口，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如此反复，才稍稍感觉有些平复。

　　这并不是她把明奉接回来之后，第一次面对面与他相见。

　　反而每个夜晚，每个早上苏醒后，她都去见了男人，只是对方并未苏醒，更不可能亲口说要见她。

　　但是现在他主动提出见面。

　　他要见她，她的名字，在男人漂亮的淡色唇瓣间滚动，随后缓慢吐出。

　　高清摄像头放大后能看清男人说话时唇瓣间起伏的纹路。

　　他在叫她，他想见她。

　　他……

　　不能再想了，再想好不容易舒缓下来的心脏又要开始猛烈地跳个不停。

　　“他醒了吗？”解移转头，黑沉沉的眸子看向家居机器人。

　　机器人简单的程序显然读不懂解移的意思，系统一串乱码之后，询问：“主人，您问的是谁醒了吗？”

　　“明奉。”男人的名字从女人紧抿的唇中蹦出，一瞬间眼中闪过某种神采，不知是期待还是什么，紧紧盯着机器人显示屏幕。

　　“明先生中午用过餐后就睡了，需要我帮您调取明先生房间的监控吗？”

　　“不用，我自己去找他。”解移长舒一口气，听见家居机器人说明奉仍睡着，她反而没那么紧张。

　　扶住桌缘的手指，也恢复了血色，随后去往明奉房间的脚步也多了些许从容。

　　明奉的房间被安排在三楼走廊尽头，是这套别墅里最隐蔽最偏僻却也是除了主卧最大装修最豪华用心的房间。

　　在别墅装修伊始，就被重点设计的地方。

　　直到现在才等来它真正的主人。

　　拇指紧贴把手，在微不可见的一声“嘀”后，解移推门入内。

　　与她想象的昏暗不同，电动窗帘被打开，阳光从一整片落地窗洒进了室内，久为进食的男人稍有些瘦削，安静地躺在床上，琥珀色的眸子看向窗外，听到动静，缓慢朝门口转头。

　　双眸对视，解移的脸腾得一下红透，她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发丝遮住眼中情绪，手背在身后，在心里把家居机器人翻来覆去骂了百来遍。

　　沉默在空旷的房间蔓延，阳光洒在男人脸上，映出一片金色的弧光，显得男人瞳色越发透亮，带着些水色。

　　再抬头，解移在那片静谧的湖底看见了自己的模样，局促又狼狈，一如初见，却又全然不同。

　　明奉眨着眼，等解移说话，女人只是站在门口，抬眸看他，深色瞳孔黑不见底，轻颤的眼睫却显露出女人真实情绪。

　　无法，明奉只能先开口：“解移，谢谢你。”

　　“没事，都是我自愿的。”解移轻轻摇头。

　　明奉看着女人，他有些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多日情绪低落，滴米未进，只靠营养针活着的他，似乎语言功能也跟着退化。

　　明明内心酝酿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此刻看着这个无私善良的女孩，一时竟除了谢谢，便哑口无言。

　　他如今陷入这样的境地，又能给对方承诺什么呢？

　　明奉知道，对方的大恩，他这辈子倾尽全力也报答不清，他现在有的只剩这具孱弱的身体和身上数不清的债。

　　外人说明家破产，明总为了保护妻儿身死债消，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破产之前，他那个伪善多年的爹，用他和母亲的身份信息贷了好几个亿，又投了进去，最后血本无归。

　　明家剩下的那些变卖后用来偿还父亲留下的债都不够，他和母亲被蒙骗欠下的，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根本无力偿还。

　　明奉一直以为自己是勇敢自信的人，可随着债压下来的是数不清的觊觎与逼迫。

　　因为这张脸，这具皮囊，他们没有想过给他留下哪怕一条正常的活路。

　　那天，男人手里的那把刀悬在明奉的手背上，也时时刻刻抵着他的脖子，喧嚣肮脏逼仄的空间里，一字一句把他逼上绝路。

　　其实，他已经要放弃了。

　　放弃手臂，放弃生命，放弃自己。

　　双眸不受控制紧闭，双腿忍不住发抖。明奉逼着自己睁眼，死死盯着男人手里带着血迹的刀刃，尚且温热的血滴在手背上，然后蔓延。

　　那一刻，他竟忍不住想，这一刀划过的上一人是谁？

　　他的血干净吗？

　　明奉不知道，也无法判断，他大学想学医，但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最后顺从学了金融然后辅修建筑。

　　那几年痛苦不堪。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时的感受与此刻相比不值一提。

　　早知道，他该学医的，至少刀落下来，皮肉分离后，他可以自救，又或者有幸提前离开，他能靠自己把手再接回去。

　　乱七八糟的想法终止于那一声厉喝：“住手。”

　　所有人转头，看着一个身影逆着光推门而入，明奉看不清她的样子，只听见她说：“他欠了多少钱，我替他还。”

　　他欠了多少？

　　那串数字有多长，明奉数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疯了一般往上滚动。

　　后来他不数了，等着法院的传票，等着债主们上门找他。

　　曾经的天之骄子，在大厦倾覆后，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悬崖边缘，随后便是跌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你替他还？你知道这小子是谁吗？你又知道他欠了多少钱？就凭你能还的起么？”男人拿着刀，仰头大笑，笑着女人的不知好歹和狂妄，说着又低头用引诱的语气继续劝明奉：“明少爷，放下你的清高，这些钱自会有人帮你还上，这只漂亮的右手也能继续完好无损地长在你的胳膊上。”

　　明奉没看他，也没说话，而是转头看向女人，她的瞳色很深，眼尾上翘，眸光锐利，见他看过来，脸上突然露出些许红晕。

　　这是明奉第一次见她，他对这个女人毫无印象，他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救自己。

　　是和那些人一样的目的么？

　　如果是卖给她？

　　明奉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排斥。

　　也许是对方的眼神太过坚定，没有那些肮脏的觊觎和垂涎，也许是此刻危难之际恰到好处的拯救。

　　明奉不知道。

　　他听见女人缓缓开口：“我是解移，解氏集团的现任董事长，如今解氏的身家，想必不用我多说。”

　　女人拍了拍手，身后的秘书递过来一个箱子：“这里是一部分定金，是给大家的辛苦费。稍后解氏的律师会联系各位身后的‘债主’，还款金额以及还款时间咱们坐下来详谈。”

　　“放心，一定会让各位后面的人满意。”

　　领头拿刀的男人，接过小弟手里的手机，拿着新闻上的照片和眼前的女人进行仔细对比，确认女人身份之后，利落地收起了刀：“解总，请。”

　　“客气。”

　　身上的绳子被解开，强撑一口气的明奉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随后眼睛一翻晕了过去，昏迷前他只记得自己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脸侧是一颗陡然剧烈跳动的心脏。

　　再睁眼就住进了这里。

　　因为心情太差什么也吃不下，明奉醒着便疯狂流泪，后来甚至连下床的力气也没有，手背上的针管也一直插到了现在。

　　直到昨天夜里，因为睡太久，虽闭着眼却仍意识醒，突然感受到一丝动静。

　　他身体猛地僵住，风从脸前掠过，毛孔因为未知的恐惧微微舒张，温热的气息凑得极近，脸颊被轻轻碰触，随后离开。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是她。

　　是那个拯救自己的女人。

　　她似乎喜欢他？

　　喜悦的心情在那枚吻落下时，满得快要溢出。

　　明奉意识到自己沦陷了，他爱上了解移。

　　这个他仅见过一次的女人，可能因为她的眼神，也可能因为她的相救，又或者是带着她气息的吻。

　　总之，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唯一的一次心动。

　　他爱上了自己的恩人。

　　女人定定地看了他很久，久到明奉腿脚发麻才转身离开，明奉睁眼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门被关上，空气里弥漫着的属于女人的浅淡气息，一丝一缕，最后也消失殆尽。

　　明奉第一次生出了伸手去抓的冲动。

　　但他没有。

　　他是个一无所有的人，配不上这般美好的解移。

　　他不配。

　　思及此，明奉再次开口，郑重强调：“谢谢你，解移，谢谢你帮我偿还欠款。那些钱我一定会尽快还给你。”

　　明奉的话让解移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殆尽，她皱着眉头，嘴唇紧抿，半晌才开口：“我有钱，不用你还给我。”

　　“要的，那是我的债，本就不该麻烦你。”

　　那是我的债，本就不该麻烦你……

　　一句话，将你我分得太清，解移看着这张自己迷恋多年的脸，一时间恼怒爬满心头，她快步走到窗前，居高临下盯着男人那张消瘦却仍藏不住英俊的脸庞，面露嘲讽，嘴角讥俏地掀起：“你的债？不该麻烦我？明少爷，您现如今的情况，靠自己能还的清那些利滚利的欠款么？还是你准备听他们的，出卖你这张脸和这幅瘦弱不堪的身体？”

　　“解移……”明奉嘴唇哆嗦着，轻声吐出她的名字，女人突然的暴怒和恶意让他承受不住。

　　他仰起头，眼含水色，咬着唇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

　　明奉心里明白，解移说的是实话。

　　现在的他，根本还不清。

　　那笔钱太多了。

　　女人的手指掐住男人瘦削的下巴，看着他水淋淋的眼睛，心间突然生出一股暴虐。

　　多么可怜无助的眼神啊，多美的男人。

　　此刻全副心神都只能依靠她，被她控制着，一只手就无法动弹。

　　明奉现在是属于她的，完完全全的属于她。

　　她又何必在意他的小脾气和说了些什么她不爱听的话。

　　既然她此刻还迷恋着他，那便把他放在手心里宠着又何妨。

　　手里的力道因思绪逐渐放松，改为抚摸安慰，女人的气息也变得柔和，那滴因为委屈渗出的泪珠终于顺着眼眶滚落，滚进那张温热柔软的掌心里。

　　泪水在女人手心化开，她抬起粗粝的拇指把男人眼角细细擦净，叹了口气，轻声宣判：“别再提还钱的事，也别试图与我撇开关系。”

　　“明奉，从我替你还清欠款的那天起。”

　　“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你只属于我。”

　　接着沾着泪的手指挪到男人唇间，用力揉捻：“明奉，你没有拒绝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