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叩首樟树大神 一年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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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光阴似箭，射向远空，不见踪影，百里安康走了很久。
去须一宗的路好长好长，百里安康为了不引人注目，早将衣物换了破破烂烂的褪色沾泥的衣裤。
长发被随意绞去，只余下乱糟糟的一头短须。
社埠村的樟树庙联结着须一宗。
樟树长有百尺有余，伸展的枝丫中红布条随风飘动。
来来往往的人都信奉着樟树大神，相信它会带来好运与福气。
这里的樟树在香火萦绕之下，在此叩头的人抬起头，仰视着它的枝繁叶茂，自然给它赋予了神意。
更何况，此地也称为长寿村。
庙宇之上，香火与信仰漫天。
恰逢下元节这日，樟树庙比以往更加热闹。
天还未亮透，山下的村民便已提着香烛供品，络绎不绝地沿着青石阶往上走。红绸带在晨风里飘摇，像无数只招摇的手臂，将凡人的祈愿送往云端。
百里安康混在人群中，低着头，随着人流向上。
时不时有人捂住鼻子，却也没说什么。
每逢下元，总有些乞丐簇拥在庙街旁，向行人乞讨，早就见怪不怪了。
只是从未见过，如此亮着眼睛的乞丐，似乎要把整个世界装进她的眼睛。
百里安康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可她不肯停——今日是下元节，如果比较幸运的话，兴许能够碰到同门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如果他们认出她，便可以回到须一宗了。
如果能够看见师姐，哪怕只是多看她一眼，就算没有回到门派，又有什么？
人群中有孩童嬉笑打闹，有老妇人互相搀扶，有年轻男女并肩而行，眼中藏着说不出口的情意。百里安康望着他们，忽然觉得陌生。
她曾以为自己也是这凡尘中的一员，有家，有师姐，有归处。
可现在，她握了握手，似乎像她的修为一般消失了。
不过这应该是暂时的，她仍旧可以修回来。
“让一让，让一让！”身后有人喊道。
百里安康侧身避开，抬眼时，脚步忽然顿住。
——看到她了。
隔着层层人群，隔着飘摇的红绸带，隔着晨雾与香火，她看到了那个青袍身影。
师姐。
千繁疾站在人群的边缘，青丝如瀑，衣袂翩然。她没有像其他凡人那样挤在香案前叩拜，而是静静地立在一棵老樟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的祈愿牌。
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百里安康的呼吸都停了。
她想喊，想冲过去，想告诉她自己在这里。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淹没在人群的喧闹中。
她拼命往前挤，却被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拦住去路。等她绕过担子，再看时——
师姐不见了。
百里安康愣在原地，四顾茫然。
人去哪儿了？
千繁疾没有离开。
她只是轻轻一跃，便落到了樟树的最高处。
树梢细软，却稳稳托住了她的身形。从这里往下看，整个樟树庙尽收眼底——攒动的人头、飘摇的红绸、袅袅的香火，还有那些或虔诚或迷茫的凡人的脸。
这是她难得的闲暇。
千繁疾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忽然在某处停住了。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踮着脚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被人胡乱绞过，脸上也脏兮兮的，看不清本来面目。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
千繁疾微微一怔。
这双眼睛，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师姐，你在看什么？”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树下响起。千繁疾侧头，看见那穿明黄衣裳的小孩不知何时站在了树旁，正将手拢成喇叭状，往树上呐喊。
“那个乞丐，”小孩眨眨眼，大声朝树上喊，“师姐认识他吗？”
千繁疾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认得。”
转身跃下了树，将孩子拢在了怀中。
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不认得那个乞丐——她只是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或许是在梦里吧。
修仙之人，偶尔会有这样的错觉。
千繁疾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我们回去吧，回须一宗。”
她的青靴将要踏上台阶，多走几步便可以凭借阵法回到须一宗。
光穿过樟树叶，将千繁疾的眸子照的明冷。乞丐脏脏的手捏住了她的衣摆角，攥得死死的。
师姐……你能认出我来的，对吗？
“啊！这个叔叔好吓人。”她怀中的白团子着明黄的金衣，烨若神人，只扫一眼阶下的乞丐便将头埋入那千大仙人的脖颈中，娇气的发抖。
“放手，我并不认识你。”千繁疾垂眸告诫。
“你有手有脚，自当去找一地方有自己的出路，不应当想着去依靠其他人。”
她从腰侧取下一个香囊，掷在百里安康面前，“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百里安康抬头，一双眸子乌黑的吓人。
是我啊……你怎么认不出来我呢？
目光投向了她怀中的那个孩子，从前那是她的位置。
是这个小孩！
该死！该死！为什么张不了口！我太脏了！
千繁疾有些不耐，为什么这个人身上，有着魔的气息。
难道他是魔吗？
但她莫名不想伤害这个人，兴许他是被逃出来的魔打伤的吧。
千繁疾挽了个剑花，却轻轻地切开这个人攥紧的一角。
剑虽然是木头，却能够切开与所有人的联系。
原来是因为，你师姐她本来就喜欢小孩子啊，和你百里安康一点关系都没有。
魔种低语，不如潜伏进去吧，然后把这个孩子杀了。
只要你是年龄最小的，他们最疼爱的就是你，包括师姐，只会是你一个人的。
“发生了什么？”一个一个身着灰袍的中年女修正站在身后，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林师叔？”千繁疾一愣。
林师叔是执法堂的长老，平日里与她们这些弟子并无太多交集。今日怎么来了？
林师叔没有看地上伏着的百里安康，只是低声道：“千繁疾，你想做什么？”
千繁疾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她想做什么？她只是想放过这个是似乎是魔的普通人。
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正在气氛焦灼之际。
“下元节规矩，你可还记得？”林师叔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千繁疾心里，“修仙者不得踏入祈愿区半步，不得干预凡人心愿，不得以任何方式显露天机。这是当初与各峰峰主定下的规矩，你忘了？”
千繁疾垂下眼睫。
她没忘。
樟树庙的设立，本就是为了给那些无法筑基的外门弟子一个念想，让他们能在此处遥望凡尘，思念亲人。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严格的规矩——修仙者只能远远看着，不能走近。
因为一旦走近，就难免干预。
一旦干预，就坏了因果。
“弟子知道了。”千繁疾低声道。
林师叔松开眉头，神色稍缓：“你入宗多年，素来稳重，今日怎会犯这等糊涂？”
“兴许，是瞧见了故人吧。”
怀中的小团子脸色发青，似乎被林师叔吓坏了。
“这便是青龙国的太子春朝？”林师叔捏了捏孩子的脚，叹了口气，“还是早些回去吧，如果着凉了，可不得了。”
“是。”千繁疾低了低头，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却转头看见，那个乞丐正环抱着自己缩成一团，全身颤抖，一双恐惧又无辜的眼神望了过来。
师姐，救救我。
难道是求她带他回去？
千繁疾眨了眨眼，终究还是狠心踏入了阵内。
风吹过，红绸飘动，木牌打着转儿，有些木牌上的几个字时隐时现。
百里安康忽然有些想哭。
她想，樟树大神啊，你若真的有灵，就让师姐认出我吧。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一瞬，只要她认出我，我就还有活下去的力气。
她跪下来，对着古樟重重叩了三个头。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可就在她叩完第三个头、准备起身离开时，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百里安康猛地回头。
一个灰袍女修正站在他身后，面容严肃，眼神却有一丝探究。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百里安康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啊啊”声。
女修皱眉：“哑巴？”
百里安康点头，又摇头，拼命比划着，想解释什么。
女修见他不答，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她道，“我只是见你跪得虔诚，多问一句。去吧，樟树大神会听见你的心愿的。”
说罢，她转身离去。
百里安康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那灰袍女修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林师叔，我是安康啊。
你从前罚我最狠，如今却认不得我了。
太阳渐渐西斜，樟树庙的人群渐渐散去。
百里安康靠在老樟树的树干上，望着渐渐空荡的庙前空地，心中空落落的。
她没有等到师姐。
或许师姐今日没有来。
或许她来了，却没有认出她。
或许她根本就不想认出百里安康。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这双脏兮兮的手，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走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这里不会有人认得你。”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去。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有看到——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一个着青衫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樟树庙的入口处。
千繁疾站在那里，望着满地的香灰和飘落在地的红绸带，神色淡淡。
今日的值日，她本可以不必亲自来。可不知为何，她就是想来看看。
来看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在人群中慢慢地走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被遗落的祈愿牌。
忽然，她停住了脚步。
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挂在低处的枝丫上，在风中轻轻摇晃。那木牌削得粗糙，上面的字也写得极丑，像是用指甲蘸着墨划出来的。
可那几个字，却让她的心猛地一缩。
“师姐，认出我。”
千繁疾盯着那块木牌，久久没有动。
师姐？
她在喊谁？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想寻找那个挂木牌的人。
可周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收拾香案的庙祝。
那人，已经走了。
千繁疾站在原地，望着那块木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遗憾。
又像是……期待。
“师姐？”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千繁疾回头，看见那明黄衣裳的小孩不知何时又跟了过来，正眨着眼睛望着她。
“师姐在看什么？”
千繁疾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转身离去。
风从身后吹来，吹得那块木牌在枝头打着转儿。
那几个字，在夕阳的余晖里，一闪一闪。
像是在等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叩首樟树大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