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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第五纵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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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西亚火车站来往人流络绎不绝,随处可见穿着民兵服装的人们,彼此拥抱与亲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汗水的酸臭味,日光几乎跌落地平线。
费尔南多购买了两张火车票,目的地是瓦伦西亚周边的小村庄。
然而,他只是将车票塞回口袋。
罗莎对此着实有几分不解。她一边摘下围巾,一边扭头朝费尔南多询问:“几点的火车?需要我回去收拾东西吗?”
“不。”费尔南多轻轻摇着头,按下罗莎的肩膀,将散落的围巾重新系上,牢牢遮挡住她的面孔,“酒店里有什么很要紧的东西吗?”他继续问。
罗莎依次回忆着自己的行李,随后笃定地开口:“唔,只是一些衣物,要紧的物品我都随身携带了。”
最重要的物品就是那本初版《堂吉诃德》,以及何塞·德拉普雷的日记本。除此之外,都是随便可以取代的物品。
“那就好。”费尔南多低声说了句。
还没等罗莎生出好奇,手指就被费尔南多紧紧攥住,即便是凛冽的冬季,他的手心依旧暖融融的。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随他朝火车站外走,几乎忘记原本的言语。
车门再次打开。
费尔南多重新点火,踩着油门驶出瓦伦西亚火车站,一边时刻注意着后视镜。
“没有人跟着。”罗莎扭过头张望,终于卸下一口气。
她总算是明白费尔南多的意图——他在试图干扰跟踪者的认知,从而巧妙地逃脱他们的追踪。然而,最重要的问题依旧存在。
“为什么会盯上你?”罗莎问道。
“我并不清楚,但总觉得与何塞·德拉普雷的死有关系。”他看了眼身旁神色镇定的女孩,又忍不住勾了下唇。
“因为他们很确定德拉普雷先生留下了重要的秘密,是吗?”
“嗯。”费尔南多叹了口气,“据说,我是最后一个探视何塞的人。”
一边说着,他一边拉开衣袖,看了眼手表的指针。距离天黑还有不到三个小时,还来得及前往最近的乡村,找一处农居暂住。
乡间的道路刚好与窄轨铁路遥遥平行。罗莎看着缓慢如骡车的火车,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何塞·德拉普雷的字条。
“刚巧,我也想跟你说这件事。”她捏了捏手心,“普拉多中有关于堂吉诃德的收藏并不多见,但是在临行前,坎通副馆长交给我一个秘密任务。”
“什么任务?”
“秘密运送初版《堂吉诃德》。”罗莎说,“是国家图书馆的馆藏之一,从战争爆发之日起,就一直寄存在普拉多。总之,我在装有《堂吉诃德》的匣子里找到了一份名单,你看看这是不是何塞的字迹。”
她轻轻展开密密麻麻的字条。
只是扫了一眼,费尔南多就确认着是何塞的笔迹。他的书写方式相当特别,喜欢把字母a和u的拖尾画成波浪号,像是鱼类的尾巴。
“是他的字。”他收回了视线,却没来得及阅读,“写了什么?”
“第五纵队的可疑人员名单,费尔尼,似乎他们来自于同一个团体。”罗莎垂眼再次读了一遍,“里面有很多大人物,我并不认识。”
话音未落,汽车就猛然停下。
不安仿佛带着冰冷的温度,在车厢内蔓延。费尔南多不敢置信地看向副驾,“你说什么?”
“在这里。”罗莎直接递过去。她早就将这张纸视为洪水野兽,只希望能尽快脱手。
接过名单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费尔南多都没有继续讲话。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张纸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阅读着。
几分钟后,他放下胳膊,将纸条折叠起来贴身放好。
他嘴唇抿成平直的一条,眉眼深处布满阴云,仿佛正在酝酿一场暴雨。
“你还好吗?”罗莎小心翼翼地开口。
费尔南多没有回话——他甚至无法思考,只能顺着道路继续向前行驶。既不知道身处何处,也不知晓将前往何地,脑袋浑浑噩噩,思绪拧成一团。
他知道,自己终究被卷进战争的漩涡深处了。
*
汽车终于驶入一座小村庄。
它由一个工人委员会管理,用于安置从马德里撤离的难民,管理者之一刚好是费尔南多的旧识。尽管是一座高大且宽敞的建筑,但由于收留了过多的难民,因此就像老式路边客栈一样拥挤。
“你们的房间在一楼拐角。”接待室里,一个身穿深褐色厚外套的男人警惕地扫视着费尔南多,却还是给了他一把钥匙,“早餐在六点准时供应。”
“好,谢谢。”
费尔南多搂着罗莎的腰肢——他们不得不伪装成一对年轻夫妇,以避免旁人的过多关注——顺着走廊往深处走去。
空气中臭烘烘的,汗腺分泌出的臭味相互堆叠,让罗莎几乎难以忍受。在捂住鼻子的瞬间,费尔南多骤然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面前的木板,将信将疑地伸出钥匙。
“这是我们的房间?”罗莎不可置信地开口。即便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她也很难把楼梯下的储物间定义为“房间”。
费尔南多叹了口气,眼中凝结出浓浓的愧疚:倘若没有卷入这趟风波,她大约也不需要吃这些苦头。
“忍耐一晚,罗莎。我很抱歉。”他再次说,声音低得几乎埋进夜色里。
“没有关系。”罗莎笑了,伸出手,轻轻覆在费尔南多粗糙的手背,轻声安抚着他摇摇欲坠的脆弱神经。“费尔尼,在坎通交给我这个匣子之后,我就已经被迫卷入这一切了。这不是你的错,当然也不是坎通的。”
她的呢喃近乎于叹息:“都怪这场战争。”
房间里只有一张窄小的单人床,勉强能让罗莎翻身。
凭借费尔南多的身形,是没有办法舒适地躺上去的,更别提容纳他们两个人。因此,他理所应当地后退一步,走到书桌边,随手放下沉重的行李。
“你休息吧,罗莎,我还有些事情要忙。”他说。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句谎话。
然而,罗莎却没有继续推脱——一来是她的疲惫已经积累到了极限,整个人几乎要瘫倒;二来,这张小床的确无法同时容纳他们俩。
她和衣躺下,又勉强撑着困意对费尔南多说:“你守上半夜,等我醒来就换你躺下。”
一边说着,罗莎一边还打了个呵欠。
“不用担心我。”费尔南多忍俊不禁,拿掌心遮住罗莎的眼睛,让光亮不会透过眼皮钻进她的瞳孔,“通宵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了。”
“知道你是个硬汉。”罗莎嘟囔着,却也没有继续争执。
困意瞬间将她淹没。心中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警惕也无,罗莎就在费尔南多温热的掌心中沉沉睡去,完全不清楚男人那双忧郁且浓稠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的脸颊上。
*
罗莎这一觉睡了足足十个小时。
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瓦伦西亚乡下的狭窄房间里,竟然能睡这么久。她扶着粗糙的棉布床单直起身,脑袋昏昏沉沉,一边张望着四周——
费尔南多已经消失不见,连带着沉重的行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好在,就在罗莎困惑到急于起身时,费尔南多及时推门而出,安抚了她焦躁的心绪。
“你去哪里了?”罗莎开口,喉咙被扯得生疼,似乎是被砂纸重重摩擦过一般。
“你生病了,罗莎。”费尔南多探了探她的额头,眼中的焦虑与无奈倾泻而出,“后半夜开始,你就一直在发烧。不过,似乎现在温度下来了不少。”
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兴许是这些日子里过分疲惫,加之气候也绝非宜人,身体骤然报警也并不意外。然而,罗莎难免有些愧疚与沮丧:明明眼前有更要紧的危机,时间却被她硬生生耽搁下来。
“名单要紧,费尔尼。”她说,“你先去联系你信任的人。”
——可是,谁能被信任呢?
费尔南多绝望地意识到,在结识的这么多政府官员或是军官中,甚至找不出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即便是友善且温厚的同学,也极有可能是佛朗哥口中的“第五纵队”。
“怎么了?”罗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问道,“找不出这样的人吗?”
“嗯。”
费尔南多将脑袋埋进手臂里。只有这种方式,才能最大程度给他安全感。
就在他绝望且无助的时候,从脑袋上传来毛茸茸的抚摸感——罗莎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扫过他柔软的发丝,像是安抚猎犬那样安慰着他。
“其实……”罗莎抿了抿唇,“我有个提议。”
费尔南多抬起头,视线略过她因干渴而蜕皮的嘴唇,“什么提议?”
“你或许清楚,我的父亲阿图罗·席尔瓦,曾经是共和国的外交官。”罗莎俯身,将嘴唇贴紧费尔南多的耳廓,“他虽在战争之初被免职,但却与阿萨尼亚总统的秘书一直有些私交——”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不免露出些无奈,“然而,绍拉先生的行程是共和国的秘密,光凭我们两人,是绝不可能得到的——唯一的办法,或许只能依靠父亲。”
在罗莎没有注意的时候,费尔南多的面孔狠狠抽动了两下。
久违的、难以言喻的恐慌在心脏中飘渺地蔓延而出,就像是几小时前瓦伦西亚的晨雾,迷蒙地笼罩在两人之间。
“你是说,得联系席尔瓦先生?”他再次确认。
“没错。”
“我们要怎么联系到他?”费尔南多再次问。
“电报。”罗莎想了想,“我们可以借用西班牙电话公司的设备,向日内瓦拍一封电报。”
费尔南多埋头沉思了几秒,并没有直接否决,而是诚恳解释起来:
“借用电报机的难度并不大,罗莎,麻烦的是,共和国正在对每一封电报、尤其是寄往国外的那些信息进行审核。但是,我们的情报必须要保密。”
这句话意味着,他用一种温和的方式否决了罗莎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