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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哈拉马河 ...

  •   哈拉马河上可供卡车行驶的桥梁只有一座。

      没人研究过桥梁,甚至连佩佩在内的司机都没仔细观察过桥梁。因为行人只想过河。桥梁就这么屹立在河流两岸,被两座碉堡紧紧夹击,承载着往返马德里的队伍。

      在共和军的哨卡,罗莎拿出若干份文件,依次摆在士兵面前让他仔细阅读。

      一份文物转运令、一份军方的护送调令、一份哈拉马桥专属通行许可,以及所有人员的证件与身份证明。

      众多纸张被呼啸的冷风刮得哗哗作响,像是秋日里纷杂的落叶。

      士兵手指紧紧扣着纸张边缘,丝毫不敢马虎,一个字母一个字母阅读着,又拿审判的目光将所有人扫视一遍,这才小幅度点了下头。

      ——都是些熟悉的面孔。士兵在心中第二次确认着,终于决定放行。

      于是,他的目光就像往常那样落在卡车上。这一回,士兵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

      “唔……”声音被拖长,竟是久久未决断的迟疑。

      罗莎心头一紧,匆忙开口问:“怎么了吗?”

      士兵质疑地看着罗莎,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并非怀疑她的阵营,而是怀疑她的能力。“你是这一批货物的负责人?”

      罗莎点头,“是的。我也是普拉多博物馆的技术员,先生。”

      听了这话,士兵再次打量她一眼,口中嘟囔了句“马德里的男人都是胆小鬼”,就拿瘦削的下巴对准梅赛德斯牌卡车,“看到那堆货物了吗?它们过不去这座桥。”

      见罗莎仍旧露出困惑的神情,士兵才开始解释第二遍:“这是一座钢架桥,货物会触碰到桥顶——除非你们不在乎它会被掀翻,否则就得把货品拆下来。”

      高度?

      罗莎顺着月光看过去。桥梁钢架在地面上投下面目狰狞的暗影,仿佛是编织出的一张黑网。

      在她身后,卡车司机们发出低沉又焦躁的骂声。

      佩佩从领头卡车的驾驶室里探出身子,大声喊道:“席尔瓦小姐,出什么事情了?”

      “画架太大,会撞到桥顶。”罗莎将眉头拧紧。

      起码目前为止,她还能勉强维持着冷静。事实上,从《宫娥》被搬上卡车起,她的直觉就被脆弱的神经扯得生疼,时刻都被垂悬的不安折磨。

      直到这一刻,不安终于重重地砸了下来。

      “我们只有唯一一个办法。”沉默了五分钟,罗莎甚至掏出笔记本仔细测算卡车通过的角度,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开口。

      佩佩已经从卡车驾驶室跳出来,走到树林中央,点燃一支香烟:“什么办法?”他吐出一口烟雾,含糊不清地说。

      “把画搬下来,单独过桥。”罗莎言辞笃定,“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的建议同样得到了马卡龙运输公司的认可;毕竟从一开始,马卡龙公司就相当清楚,这两件体量庞大的艺术品,注定会让本就麻烦的转运行程雪上加霜。

      “诸位,利用滚轴先把这两幅画推到另一侧,再重新装载上车。动作要快!”罗莎高声喊道。

      倘若能出现第二种办法,她也绝不可能冒这样的险:且不提随时可能出现的敌军轰炸机,光是将珍贵的画作暴露在冰冷的夜晚,就足够让油画上布满裂纹。

      然而,一切都没什么办法。

      *
      罗莎跟着《宫娥》走到哈拉马河另一端时,黎明刚好如肮脏的河流流淌而来。

      尽管所有人的面孔都盛满了不安,但她的不安更胜过旁人。

      “不要松懈,重新捆好每一根绳子。”罗莎大声喊道,嗓子被卡斯蒂利亚高原的极寒天气冻得生疼。

      说完,她在一众催促里重新检查起绳索的外观。“第三根绳索出现轻微磨损,需要格外注意。”罗莎对马卡龙公司经理卢卡斯·安东说。

      瞬间爆发的汽车引擎声覆盖住她本就不嘹亮的嗓门。

      微弱的车灯打在桥面上,投射出的光芒甚至比不上雾气里迷蒙的日光。

      “我着急返回马德里,请您帮忙催促这些卡车。”从车窗里传出沉郁的男声,隔着薄雾,罗莎并没有听清,也没有在意。

      “抱歉,桑切斯上校。这些是来自马德里博物馆的展品,恐怕一时半会儿无法通过。”士兵敬了个礼,坚毅的面孔被巨大的军帽遮掩了一半。

      费尔南多依照他的言语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隐约的试探:“马德里的博物馆?”

      士兵点了下头。

      他的目光绕过国际纵队的普通士兵,望向停在路边的第一辆卡车,“就在那里,运送的都是油画。”

      车队难不成来自普拉多?

      费尔南多抬起头,试图寻找出此次运输的负责人,目光却被人群遮挡得严实。于是,他焦躁地拿食指敲击了两下方向盘,总算有了决断。

      他打算直接同他们交涉。

      从汽车存储箱中取出军官证后,费尔南多用力拽开门把手,将皮靴迈出汽车,抬脚往“博物馆车队”走去。

      “这一根螺栓还是松的——你们是打算把油画砸得粉身碎骨吗?”

      刚刚靠近,罗莎的声音就从防水篷布后头的飘过来。那个他分外挂念的女孩,此刻正倚靠在卡车车身上,冲运输公司劈头盖脸地责骂着,完全不存在疲态。

      “抱歉。”工人低声说。

      尽管是个相当年轻的女性技术员,但显然,罗莎用她的专业与“难搞”换来了搬运工们史无前例的安分。

      “拧好了我们就出发吧。”罗莎低头看了眼银质怀表,意识到光是在哈拉马河上就耗费了他们两个小时。这还仅仅是刚出马德里,前方的路途大概会更加坎坷曲折。

      锃亮的怀表盖反射出身后的橄榄树林,以及矗立在身后的暗绿色人影。

      “哦该死的!”

      被吓了一跳,罗莎急促地转过身,身体几乎像蛇一样扭了半圈。等目光撞在费尔南多身上时,笑容才早于惊呼爆发出来。

      “费尔南多!”

      罗莎直接从车厢跳下来,脚下踢出显眼的尘土。

      这是她从昨天以来的第一个肆意笑脸。

      费尔南多微微俯身,张开双臂好让罗莎像鸟儿一样投进他的怀里;然而,力道之大远超他的想象,他不得不倒退了一小步,才勉强稳住步子。

      “你怎么会从那边过来?要往哪里去?”短暂的拥抱结束后,罗莎才恍然意识到这或许只是一面之缘。她难免有些落寞。

      “如果你欢迎我的话,我可以跟着你们重新前往瓦伦西亚。”费尔南多说。

      重逢的快乐掩盖了罗莎原本敏锐的观察力。她压根儿没注意到费尔南多的欲言又止,只欢快地奔去卡车旁,扯下自己的布袋,甩进费尔南多的轿车车窗里。

      “由你来开路吧,也好控制卡车的速度。”她说。

      *
      车队重新出发。

      茂密的树冠遮挡住轰炸机的视线,伴随着飞机引擎的剧烈轰鸣,卡车缓慢地沿着山路爬行,将马德里彻底抛在身后。

      “你昨天没怎么睡觉吧?可以休息一会儿。”费尔南多侧头说。

      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有多么落魄。胡茬已经从皮肤里刺出来,青黑地布满了下颌;面孔上多了些疲态,并且沾上了褐色的灰尘,像是刚刚遭遇了轰炸。

      “我睡不着,费尔尼*。”罗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像是悬铃木宽大且厚实的叶片,“藏品没到瓦伦西亚,我就会一直不安。”

      就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对费尔南多的称呼竟已不知不觉缩减为“费尔尼”——这是一个对于朋友来说过分亲密的名字。

      费尔南多露出谨慎的笑脸,却一闪而过。

      “没事,很快就会到了。”他说,侧头看了眼罗莎,“瓦伦西亚没有被战争波及,市民很幸福,就跟几个月前的马德里一样。”

      几个月前,马德里刚好处于政权交叠的混乱时候。罗莎丝毫不怀念彼时,却也不得不承认,起码那个时候还能吃饱饭。

      “对了。”费尔南多再度开口,“我有件事,或许要拜托你。”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从怀里掏出何塞·德拉普雷的日记本,朝罗莎递了过去。

      她问:“这是什么?”

      面对罗莎的疑问,费尔南多纠结良久,终究还是决定将信任通通抛给她。他沉默了绝不漫长的一段时间,而后一五一十地将堪称荒谬的经历讲述给了罗莎,目光里充斥着困扰与彷徨。

      “破译”对费尔南多来说,不仅仅是必须完成的任务,更像是一只潘多拉魔盒。

      破译出的结果或许会让他陷入危机——或者更糟糕,或许会动摇他的信念。他的确有这种糟糕的预感。

      倘若可以对这些一无所知,费尔南多会干脆利落地清除掉自己的记忆。然而,何塞·德拉普雷——虽然尚未获知死讯,但大概率命不久矣——昏迷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费尔南多,他无法拒绝这项责任。

      罗莎叹了口气:她一向对生离死别颇为无奈。

      “如果你信任我的话,我可以尝试着破译。”她想了想,终于答应了下来。

      费尔南多紧了紧握住方向盘的手,汗水正在他的掌心缓慢滋长。“我当然信任你。”

      他说,剩余的话被咽进喉咙深处。

      罗莎“嗯”了一声。

      她将松散的发髻拆开,让一头浓密的栗色卷发松散地垂在肩上,这才重新捧起日记本,拿阅读《圣经》的虔诚感读了起来。

      然而,日记本上极其简约的线条,却让她陷入长久的沉思。

      “他……看上去并不会绘画,我们基本排除了他是个绘画爱好者的可能性。”罗莎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阵,“我能看出他在临摹什么,却不明白他是什么意图。”

      她将日记本翻回至首页,指尖轻轻点在图案正中央。

      “这一幅画《堂吉诃德肖像》曾经保存在普拉多——当然现在仍旧存放在那里,只不过被丢进了仓库。”她说,忍不住咋舌发出一声评价,“真是糟糕的模仿!”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还有这一幅,《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罗莎说出名称的瞬间,费尔南多就从记忆里翻找出了这幅画的原貌。

      他不可思议地重新看了一眼,仍旧没能看出所谓的原型。“我不觉得这两团圆圈是珍珠耳环。这简直是太荒唐的复刻了!”

      罗莎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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