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墨塔尔

2、座位 日常

　　走廊里飘着军训残留的闷热气，混着汗水、青草与旧迷彩服淡淡的肥皂味，压得人胸口发沉。此起彼伏的抱怨与说笑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身旁男生垮着肩膀，整个人累得提不起精神，连连叹气：“不是吧，折磨人的军训刚结束，转头就要摸底考？我倒是听说这次不分班，但座位全按成绩排，半点空子都钻不了。”

　　“我的天，晒了半个月军姿，还没歇两天就得刷题考试，刚熬完军训的苦，又要受学习的累，根本不给人喘气的机会。”

　　他胳膊肘轻轻撞了撞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我，看着我一点不慌的模样，语气满是无奈：“你这两天可得多背书，名次靠前还能挑个舒服位置。话说沈知予，你怎么一点都不发愁？换我早就慌得坐不住了。”

　　我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的折痕，声音清淡，没什么起伏：“只是一场小测验，放平心态正常写就够了。”

　　男生愣了下，猛地拍了下脑门：“也是，我都忘了你中考全省第三，这种考试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事。”

　　两人闲聊的空档，身后传来一阵带着喘息的喊声：“热死了，你们几个凑一块儿聊什么呢？”

　　我回头，看见杨添远抱着一颗磨旧的篮球跑来，额前碎发浸满汗水，水珠顺着下颌往下坠。校服领口扯开两颗扣子，身上还带着操场晒出来的热气。

　　“刚打完半场球，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儿絮叨，过来凑个热闹。”

　　我抬眼看向他，直白告知：“后天要进行开学摸底考试。”

　　杨添远脸上的笑瞬间垮下去，一脸崩溃：“不是吧？半个月军训熬完，连半天休息时间都不给，立马就要考试，也太不近人情了。”

　　班长瞥见教学楼的预备铃亮了，匆忙朝我们挥挥手：“不聊了不聊了，我赶紧回座位翻书，不然这次肯定考砸。”

　　看着班长快步走远，走廊安静了不少。杨添远侧过头问我：“知予，铃响了，你也要回去看书吗？”

　　“嗯。”我点了下头，反问他：“你不趁着课前这点时间复习一会儿？”

　　杨添远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算了，我对着书本也是两眼发直，看再多也记不住，纯属浪费时间。”

　　急促的上课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喧闹的走廊瞬间沉寂，学生三三两两涌入教室落座。

　　杨添远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空位，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问：“知予，这节什么课？早上来得急，我没看课程表。”

　　我把语文书平铺在桌上，指尖按住书页边角，小声回：“语文课，班主任的课。”

　　班里不少人私下聊起过这位班主任——她去年刚带完一届毕业班，待人细心、松紧有度，往届学生几乎人人念她的好，在年级里口碑极好。

　　没等我多想，讲台上的班主任轻轻敲了敲讲台，温和的嗓音缓缓扫过全班：“摸底考的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只是简单检测一下大家的基础。成绩出来后我们会重新调整座位，第一名搭配倒数第一名，名次依次顺延，实行同桌帮扶制度。还有一点提前说明：之后每次调座，结对的两人统一挪位、不拆分，不出意外的话，本次的同桌组合会长期固定，大家听明白了吗？”

　　全班整齐地应了一声，声音轻轻在教室里回荡。

　　班主任点点头，示意大家翻开课本：“拿出语文书，我们开始讲第一课。”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老师讲课的声音，以及笔尖蹭过纸面细碎的沙沙声响。我低着头，仔细勾画课文重点，随手记下老师补充的笔记，一点不敢走神。身旁的杨添远早把脑袋枕在胳膊上，趁着班主任转身写板书，偷偷闭着眼小憩。

　　我微微挪了挪身子，手肘轻碰他的胳膊，压着声提醒：“老师正在划考点，快起来听，别漏了重点。”

　　他立马抬起头，眼尾还带着没散的困意，神色懒懒散散的，半点没有跟不上课的焦虑，慢悠悠开口：“听课太累了，书上内容我跟不上。反正老师说了同桌帮扶，之后有不会的题问你就行，我先补会儿觉。”

　　一整天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从早读持续到晚自习落幕，紧绷的学习节奏才稍稍停歇。

　　我和杨添远并肩走出教学楼往宿舍走，推开宿舍门的瞬间，傍晚带着凉意的晚风从门缝钻进来，稍稍吹散了白日积攒的闷热。

　　宿舍没有课堂紧绷的氛围，处处松弛慵懒。我刚整理好书本坐到床边，余光便看见杨添远点开手游，指尖飞快滑动屏幕，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对局中。

　　我没分心去看他，端正坐好摊开习题册，一道一道埋头刷题巩固。

　　静谧持续了许久，耳边连绵的游戏音效忽然戛然而止。

　　我抬眼，杨添远已经退出对局，侧身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我露在外边的小臂和小腿上，语气带着点好奇：“知予，你皮肤一直都这么白吗？之前军训操场人挤人，我一直没仔细看。看着白净，身形也偏瘦，连小腿都白得晃眼，和平时爱打球的男生完全不一样。”

　　我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戳在习题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耳尖一下子发烫，泛起一层浅红，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他直白的视线，声音轻得发紧：“好好玩你的游戏，别打趣我，放着游戏不操作干什么。”

　　杨添远摊了摊手，笑意一点没收：“这哪里是打趣，我就是实话实说而已。”

　　我不敢再抬头看他，慌忙低头盯着书页，脸颊慢慢泛上薄红，指尖不自觉攥紧笔杆。本来只想简单岔开话题，被他直白一说，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只能埋着头，垂着额前碎发遮住泛红的侧脸。

　　见我局促不说话，他也收敛了玩笑的心思，轻声道：“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宿舍闷得慌，热得难受，我先去冲个澡，等我洗完，咱们一块去食堂吃饭怎么样？”

　　我轻轻点了下头：“行。”

　　待我们各自收拾洗漱完毕，便结伴走出宿舍楼，往食堂走去。

　　杨添远坐在我对面，低头看了眼我餐盘里清淡少油、没什么荤菜的饭菜，轻轻皱了下眉：“你吃得也太清淡了，分量还少，难怪这么瘦。男孩子哪能只吃这么点，我盘里的瘦肉分你几块。”

　　我连忙把餐盘往后挪了挪，小声推辞：“我吃不了辣肉，不用夹给我，我胃口小，这些刚好够吃饱。”

　　吃完饭我们没急着回宿舍，沿着校园林荫道慢慢散步消食，随口聊了几句闲话。回到寝室收拾好水杯、书本等零碎物品后，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彻整座校园。

　　晚自习教室还是熟悉的样子，有人埋着头不停写习题，也有人趁着老师不注意悄悄摸鱼放松，整体氛围安安静静，只有翻书、动笔的细微动静。

　　日子平平淡淡向前过着，转眼便到了摸底考试当天。我提前梳理复习了大量知识点，坐在考场上，却还是遇上好几道绕弯、难以落笔的难题。学校为尽快统计成绩、调整座位，抽调了多名老师加班统一阅卷。

　　考试结束第二天，年级成绩单就贴在了教学楼大厅公告栏。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站在讲台前，缓缓开口：“大家的成绩基本都统计好了，接下来按照这次考核名次调整座位。我跟大家说句实在话，暂时落后的同学不用自卑，别总觉得自己会拖累同桌；成绩靠前的也多搭把手，平时给同桌讲讲题，互相扶持着进步。”

　　说完这些安抚的话，班主任笑着抬手，示意全班有序起身调换座位。我和杨添远被分到教室中间靠前的位置，视线开阔，听课也方便。

　　等所有人安顿好新座位，班主任单独把我们几个成绩靠前的学生叫到走廊，语气温和恳切，没有半点施压的生硬：“单独叫你们出来，不是要给你们施压派任务。咱们学校生源普通，升学压力切实存在，我自然希望班里每个人都能考上心仪的本科。但更重要的，是你们学会包容身边的同学，多和性格不同的伙伴相处。平时多耐心提点同桌，不必强求短时间提多少分数，能互相陪伴、踏踏实实地一同前行，就足够好了。”

　　谈话结束，老师临走前轻轻叫住我，语气温和平缓，没有半分严肃的架子：“知予，等回教室之后，把你同桌喊出来一下，我单独跟他说几句话。”

　　我乖乖点头应下，心里没多想，只当是老师常规的几句叮嘱。

　　回到刚换完座位、焕然一新的教室，同学们都在低声适应新位置。我侧过头，轻声对身旁的杨添远说：“班主任在外面找你。”

　　杨添远愣了一下，随意点了点头，起身走出教室。

　　我坐在座位上，目光下意识跟着他的背影挪到门口，可教室窗户挡着角度，走廊静悄悄的，我一点也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猜不透老师特意单独找他，究竟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那段简短的谈话藏着怎样的叮嘱，也从来没有预想过，这几句我无从知晓的话，会慢慢改变我们之后所有的相处模式。

　　从那天之后，杨添远像是默默记下了什么。

　　从前的他，要么自顾自在教室偷懒，要么四处找人打闹；如今却总时不时转头叫我，拉着我走出闷热的教室，劝我别整日埋在书本里久坐刷题。

　　我拗不过他的好意，常常随手揣上两本书，跟着他去走廊、操场树荫下散心。休息间隙我低头翻会儿习题，他就安安静静陪在旁边，不吵不闹。

　　他总主动拉着我离开课桌，去参加各种各样的课外活动，带我看见教室、书本之外，校园里鲜活热闹的另一面。

　　我始终不清楚班主任那天和他聊了什么，只是隐约能感觉到，那次谈话之后，杨添远对待我的态度，温柔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知予，走，一块打球去！”
　　“知予，那边有人起争执了，咱们过去瞧瞧热闹。”

　　杨添远总一遍遍地拉着我参与各种事。从前我眼里只有书本，课间半步都不愿离开座位，可架不住他日复一日的邀约与陪伴。相处久了，我慢慢被他热烈鲜活的性子感染，心里那层时刻紧绷的外壳一点点化开，不再整日沉默寡言，性格也慢慢舒展，开朗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也是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