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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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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叶素把昨晚熬夜整理的验状送到姜昭野面前的时候,他正在县衙后院的石桌前喝茶。
秋日的阳光不浓不淡地洒在院子里,几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他肩上。他也不拂,就那么坐着,一手端着茶盏,一手翻着几页公文,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晒太阳。
但叶素走近了才注意到,他翻公文的动作很快,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偶尔在某一行停下来,眉心微微一动,然后又翻过去。
这个人就算在喝茶,也在脑子里办案。
“大人,”叶素在石桌两步外站定,双手递上那几页纸,“您要的验状。”
对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放桌上。
叶素依言放下,退后一步,垂手站着,姜昭野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纸上写得很清楚,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遇到“组织”、“黏膜”、“神经反应”这类词,旁边还用细笔小字做了备注,生怕人看不懂。
姜昭野微微皱眉,眼前这份验状的格式他从未见过。
案件名称:“云水县戏楼祥云班二十三人命案”
验尸日期:九月十七
验尸地点:云水县衙停尸房
验尸人:云水县仵作叶素
验出结论:
其一:全部二十三具尸体,呼吸道内均无烟灰,确定为死后焚尸。
其二:全部二十三具尸体,喉咙内均发现淡黄色残留物。经试验,该物质能使实验动物失去痛觉与恐惧反应,不立即致死。
其三:全部二十三具尸体,面部肌肉僵硬,嘴角上扬呈微笑状,推测与该物质引发的神经反应有关。
其四:部分尸体眼部有黑灰沉着,睫毛全无,说明死者在被焚烧时处于睁眼状态,且无躲避、闭眼等本能反应。结合其二,可推断死者在被烧时已失去痛觉及相关本能反应。
看完最后一页,姜昭野把验状放在桌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位叶姑娘做事,从验尸到所谓的实验再到这份验状,倒是处处都和别人不一样。
带着一种……他暂时还说不清楚的,异样的妥帖。
姜昭野看向叶素问道:“你说那个东西“不立即致死”,那它最终会致命吗?”
叶素回忆了一下昨天那只老鼠的反应,开口道:“短期看应该不会,老鼠活得好好的,只是反应变慢了。但如果长期留在体内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这个需要时间观察。”
姜昭野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茶盏上移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叶素注意到,这是他第二次叩手指了。第一次是在看完验状的时候,第二次是现在。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正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发现。
叶素没敢出声打扰,就那么站着,等着。
秋风吹过来,把桌上那几页纸吹得哗哗响,姜昭野伸手按住纸页,指尖压在上面,不动了。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看着叶素,目光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在云水县当仵作多久了?”
叶素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大半年了,”她说,“父亲去世后我就接了这仵作的差事。”
“这大半年,看过多少尸体?”
叶素想了想:“不多,云水县小,一年到头五根指头都数得过来。”
“那你觉得,你的本事,在这云水县,用得上几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叶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姜昭野也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慢条斯理的。
“京城有更大的地方,更复杂的案子,你需要什么工具、什么药材,也比这里容易弄到。”
叶素眨了眨眼。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朵烟花。
京城哎!!其实叶素之前也想过去大城市看看,可惜没有盘缠,没有人脉,连路怎么走都不知道。
现在,居然天降boss直聘!她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得她差点没叫出来。
不是做梦。
“大人的意思是……”她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跟我回京城。”
轻飘飘的几个字,但叶素又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耳朵里。
“这个案子还有疑点。”姜昭野的语气冷淡,“后续的环节我还需要你。”
叶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都理不出来。
姜昭野看了顾安一眼。
顾安立刻心领神会,往前迈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笑着凑过来:
“叶姑娘,我跟你说,来锦衣卫你绝对不亏。食宿全包,月俸按京城仵作的双倍给,保底不封顶,破案有赏银,逢年过节有节礼,而且…….”
叶素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顾安见她有反应,压低声音朝姜昭野的方向努了努嘴:“而且,大人对自己人可大方了。”
“顾安。”
“属下在!”顾安立刻直起身子,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了三分,但嘴还是没停,“总之叶姑娘,你来了就知道,咱们锦衣卫的福利,京城各衙门里排第一。”
他说完冲叶素挤了挤眼,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叶素看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又看了看顾安那副“赶紧答应别犹豫”的表情,最后把目光落在姜昭野脸上。
他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移开的意思。
叶素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京城,双倍俸禄,包吃包住,额外赏银,逢年过节还有席面……她努力绷着脸,不让自己的嘴角翘得太明显,这个表情控制大概持续了两秒钟,然后就彻底失败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从刚才那个沉稳专业的女仵作,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捡到宝的小姑娘。
“大人,”她双手抱拳,学着话本里江湖人士的样子拱了拱手,但动作太大了,袖子差点扫翻桌上的茶盏,“能为大人效力,是叶素的福分!我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不过大人,”叶素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个……我的老鼠能带上吗?它的试验还没做完,我还想再观察几天。”
姜昭野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顾安站在后面,嘴角抽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管理比叶素强多了,一秒钟就恢复了正常。
“随你。”姜昭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明日一早出发。”
“是!”
叶素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想起来自己还没谢恩,赶紧停下来,转回来又拱了拱手,然后继续跑。
姜昭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拿起桌上那几页验状,又看了一遍。
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在最末一页的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小的备注——“结论以此为准,前面的都算草稿”。
那行备注的墨迹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写的人大概觉得不好意思,字迹比前面潦草了不少,“草稿”两个字的最后一笔还拖了一个心虚的尾巴。
姜昭野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一动。
那弧度很小,小到站在他旁边的顾安完全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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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叶素把竹笼从停尸房拎回了自己住的小屋。
那只灰毛老鼠已经恢复了正常,在笼子里跑来跑去,精神得很。叶素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它在干草堆里钻来钻去,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屁股。
老鼠吱了一声,蹿到笼子的另一边,用一双小黑豆似的眼睛瞪着她。
“别这么看我,”叶素趴在桌上,跟老鼠平视,“你知道我们明天要去哪吗?京城,听说过吗?我还没去过呢?”她顿了顿,“也不知道那里会是什么样子的?房子会不会比县衙高一点?街上会不会比云水县热闹一些?饭菜也会好吃吗?”
老鼠不理她,低头去啃干草。
“我在跟你说话呢,你能不能有点反应?”叶素把手指伸进笼子,戳了戳老鼠的肚子。
老鼠被她戳得翻了个跟头,爬起来又瞪了她一眼。
叶素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
但她笑着笑着,笑容就慢慢地淡了下去。
她看着笼子里的老鼠,看着桌上那一箱原主父亲留下的工具,看着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小屋——墙皮有些脱落了,窗户纸糊了好几层,但还是透风,桌角缺了一块,用木片垫着,摇摇晃晃的。
这个地方不好,但好歹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明天就要走了。
她忽然伸手,把竹笼抱进怀里,下巴抵在笼子顶上。
“我跟你说啊,”她轻声说,“我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连个系统都没有。人家穿越不是王妃就是首富,我倒好,穿成孤女不说,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就剩一箱子工具。好在专业对口,勉强也能混口饭吃。”
老鼠安静了,缩在笼子角落里,似乎听进去了。
“但我觉得,老天爷可能一直憋着个大招。”叶素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你看,这不是就来了吗?”
她对着笼子里的老鼠笑了笑。
老鼠歪了歪头,似乎终于觉得这个人类没那么讨厌了。
叶素把笼子放在枕边,吹了灯。
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竹笼的轮廓映在墙上,像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晚安,”也不知道是对老鼠说,还是对自己说,“明天去京城啦。”
笼子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吱吱声,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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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县衙门口已经站着人了。
姜昭野骑在马上,玄色披风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他今天换了一身装扮,腰间多了一把刀,刀鞘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张育生领着县衙的差役们站在门口送行,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复杂,像是终于送走了一尊大佛,但又不确定这尊大佛走了之后,会不会有更大的麻烦找上门来。
“姜大人,一路顺风。”张育生拱手道。
姜昭野点了点头,没说话。
叶素从后面跑过来,背着包袱,一手拎着竹笼,一手抱着工具,跑得气喘吁吁。
“来了来了来了!”她跑到近前,把箱子往马背上一绑,把竹笼往怀里一搂,然后抬头看看那匹马,站在那里比她还高半个头。
叶素深吸一口气,把竹笼用绳子固定在包袱上,然后双手抓住马鞍,一只脚踩上马镫,使劲一蹬——
没上去。
她又蹬了一下。
还是没上去。
顾安站在旁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最后扭过头去,假装研究路边的一颗歪脖子树,几个随行的锦衣卫倒是没怎么憋着,互相使了个眼色,嘴角明晃晃地翘着。
连张育生都忍不住偏过了头,拿袖子挡了挡脸。
叶素咬了咬牙,第三次发力,终于歪歪扭扭地爬上了马背。姿势说不上好看,甚至说不上安全,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猫,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姜昭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叶素立刻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写满了“我很熟练你们不要笑”。
姜昭野没有笑,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把手里的缰绳紧了紧,然后转过身去,一抖缰绳,策马前行。
马蹄声在清晨的石板路上响起来,清脆而急促。
顾安跟了上去。
其他的锦衣卫也陆续跟上。
叶素在马背上晃了两下,差点又掉下去,赶紧夹紧马腹,把缰绳在手里缠了两圈,然后一拍马屁股——
马慢慢地走了起来。
不是跑,是走。
比其他人的速度慢了不少,但至少没有再东倒西歪。
她抱着竹笼,竹笼里的老鼠被颠得在笼子里滚来滚去,发出吱吱的叫声。
“别叫了,”叶素低头对老鼠说,“你比我舒服多了,你还有个笼子,我只能自己骑马。”
老鼠不理她,继续叫。
“行行行,你厉害你厉害。”
官道两旁的树木在晨雾中向后退去,云水县的牌坊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叶素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大半年前,她在这个地方醒来,穿着别人的衣裳,住着别人的屋子,她以为这就是她的结局——在云水县当一个小仵作,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辈子。
但人活着,总得往前看。
她把竹笼抱紧了一些,摸了摸袖子里那个鼓囊的荷包,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双倍俸禄、包吃包住。
京城,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