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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土地庙祈福树 ...

  •   开炉节的第二天,城南的清晨比平时安静许多。街面上还散落着昨夜爆竹炸过的红纸屑,混着踩烂的橘子皮和糖葫芦竹签。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闹了一整夜,这条街还没醒。

      两个人影从酒馆里晃出来,在雾蒙蒙的天色里走得歪歪斜斜。朱二走在前面,步子还算稳当。陈老三跟在后面,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昨晚那把牌,走着走着,朱二忽然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面前那座灰扑扑的庙门。

      “怎么走到土地庙来了。”他揉了揉脸,随即回头招呼陈老三,“走,咱们也进去拜拜。”

      陈老三踉跄着跟上,嘴里嘟囔道:“去那干啥,还不如回家睡会儿觉。”

      朱二没接话,他站在庙门口,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眯起眼朝祈福树的方向看去。

      “这么早就来祈福啊。”朱二嘀咕了一句,抬脚往那边走去。陈老三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跟在后面。

      离得近了,朱二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大,忽然伸手拍了拍陈老三的胳膊,声音有些发紧:“老三,老三,你快看——那好像是个人。”

      陈老三皱着眉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往前走,嘴里不耐烦地嘟囔:“来祈福的,不是人还能是啥——”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了祈福树下。

      此刻他才看清了。

      面前这人没有五官,背上绑着荆棘,上身赤裸,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满树的红绸带在晨风里飘扬,像是在替他招魂。

      陈老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指着尸体,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死……死人了!”

      朱二冲上去扶他,手刚碰到陈老三的肩膀,陈老三就像是被烫了一样弹起来,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跑去,陈老三的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又爬起来,嘴里尖声喊着“死人啦——死人啦”,朱二跟在他身后,面色惨白。

      天色微亮。整条街还沉在开炉节后的酣睡里,只有他们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一声高一声低,像是两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在叫。

      南城兵马司衙门口的弓兵正靠着门柱打盹,被两个跌跌撞撞的人影惊醒了。

      朱二和陈老三从巷口冲出来,跑得歪歪斜斜,像是身后有鬼在追。陈老三膝盖上全是泥,一只鞋跑丢了也不知道,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死人了——土地庙——死人了”。朱二跟在他身后,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喘得接不上气。

      弓兵头领皱了皱眉,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南城兵马司副指挥魏重山披着官服从里面快步走出,一边系腰带一边听弓兵汇报。他听完只说了两个字:“带路。”

      等魏重山带人赶到土地庙时,天色已经亮透。祈福树周围聚了不少早起的百姓,交头接耳,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捂着嘴往后退。魏重山蹲在尸体旁边看了片刻,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变了。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跪着的没脸死人不多见,这不是兵马司能接的案子。

      “去锦衣卫。”他转头对手下说,“要快。”

      消息传到锦衣卫衙门时,姜昭野刚换好官服,听完消息,立即让人备马。

      大门从里面拉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出,引得沿途百姓纷纷往两边避让。

      土地庙前围着的人越来越多。魏重山带着几个弓兵勉强维持着秩序,但人手不够,围观百姓的圈子越挤越小。有人在问“听说是男人怀胎”,有人在喊“脸都没了怎么认人啊”,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煮开的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零星的马蹄声,是成片的、整齐的、带着铁器碰撞声响的马蹄声。围观的百姓先是一愣,然后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去。

      只见街口转出一队人马。打头的男人身穿大红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目不斜视。他身后的锦衣卫统一着青绿锦绣服外罩轻甲,手按腰刀,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人群。没有人喊口令,但马蹄的节奏分毫不差,像是踏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人群自动裂开一道口子,靠前的百姓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后面的被前面的人挤着不得不让开。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有人把怀里的孩子往身后藏了藏,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连摊位都不要了,推着独轮车就往巷子里躲。

      顾安策马上前,大声喝道:“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散!”

      “速速退散”四个字还没落地,围观百姓又已经往外退了十步不止。不久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土地庙前,瞬间空出一大片空地,没有人敢吭声。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此刻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红绸带的猎猎响声。

      姜昭野翻身下马,靴底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没有看围观的人群,也没有看迎上来的魏重山。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祈福树下那具跪着的尸体上。

      他走过去,在尸体三步外站定。大红飞鱼服在晨光里格外醒目,绣春刀的刀鞘在腰间轻轻晃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魏重山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姜大人。”

      姜昭野微微颔首,目光没有从尸体上移开。

      “仵作呢?”

      魏怀安正要回答,姜昭野已经转过头,对顾安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针落可闻的现场,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去喊叶素。”

      顾安翻身上马,黑马箭一般冲了出去,围观百姓又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一条更宽的路。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说话。

      姜昭野站在原地,晨风拂过他的衣角,那满树的红绸带在他身后又开始轻轻摇晃。
      ……
      锦衣卫后衙。

      叶素的房间里,光线透过窗户斜斜落下来,照在墙角那张旧木桌上。

      桌上放着一只竹编鼠笼,拳头大的灰毛老鼠缩在角落里,胡须微微翕动,黑豆似的眼睛半眯着,对笼子外面晃来晃去的手指毫无反应。叶素蹲在桌前,拿笔杆轻轻敲了敲笼子边沿,老鼠的耳朵转了转,身子没动。

      叶素蹲在桌前,右手翻开搁在手边的册子,册子上画着一个简陋的表格,墨迹有深有浅,显然不是同一天写的——

      十月一日:腹部明显胀大,触之硬实如鼓;进食减半,饮水增多。眼角有暗红色分泌物。
      十月三日:腹大如球,行动迟缓;耳尖发凉,胡须低垂,呼吸急促。
      十月五日:腹部肿胀未消,皮毛蓬松无光泽;完全不进食,蜷缩不动,触碰仅耳尖微颤。

      册子合上。她看着笼子里缩成一团的灰老鼠,用笔杆再次轻轻碰了碰笼边。

      “叶姑娘!叶素!”

      门刚拉开半扇,顾安那张汗涔涔的脸就挤了进来,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的,气息还没喘匀。

      “城南土地庙——有人报案,祈福树下发现一具尸体。”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南城兵马司的人解决不了,大人已经先过去了,让我来喊你。”

      叶素没等他说完转身就把桌上的册子塞进抽屉,拎起桌上的工具箱就往门口走。

      两个人快步穿过仪门,在衙署正门外的拴马桩上解了缰绳。顾安把一匹马的缰绳扔过来,叶素抬手接住,工具箱往马鞍旁褡裢里一塞,左脚认镫,翻身上马。

      叶素赶到的时候,人群已经里三层外三层。顾安走在她前面,按着腰刀开路。“让开让开——锦衣卫办案,往后退!”人墙裂开一道口子,又在他俩身后合上。

      窃窃私语像风掠过麦田,一阵一阵地滚过来。

      “那女的是谁?”“你不认识?锦衣卫那个女仵作!”
      “就她?上次柳儿胡同那尸体,就是她当场剖的……”
      “一个女子当仵作?可别被吓哭了。这阵仗,大老爷们都受不住——”

      叶素没回头,她拎着工具箱继续朝前走。

      土地庙前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还缠着昨夜未散的雾气。祈福用的红绸带仍挂在枝头,被晨风吹得一摇一晃,滴着露水。可树下跪着的那人,脊背上淌的也是红的,顺着荆棘条往下滴,浸进青石砖缝里,把一整夜的寂静都染透了。

      “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吗?”一个扛扁担的汉子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四周却没人应他。因为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姜昭野站在斑驳的树影里,听见脚步声,侧过脸看了叶素一眼,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他旁边站着的魏重山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见叶素的时候那连成线的嘴唇终于松了松,透出一丝意外。他大概是没想到锦衣卫来的仵作,真是个姑娘。

      魏重山身边还有一个中年男子,五十来岁,穿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间,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他的脸色也不算好看。魏重山指着中年男子对叶素道:“这是刑部负责验尸的郑仵作,他有经验,协助你验尸。”

      郑仵作朝叶素点了点头,嘴角挤出一个笑,有些疲惫,但没什么架子:“叶仵作,早听说你的大名了,今天这场面——还请多多指教。”

      叶素微微欠身,双手放下工具箱,认认真真回了一礼:“不敢。郑前辈客气了,您是前辈,还请您多多指教。”

      姜昭野没看他们客套。他一直在看尸体。末了,下巴微微一抬,示意叶素过去。

      叶素拿起工具箱,绕过祈福树,站到了尸体正前方。

      看清的那一瞬间,她停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土地庙祈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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