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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你的真主放假了? 我想留在禹 ...


  •   速尔萨其实也没躲去哪里,就在深水埗一间西北清真餐馆坐着。

      斋月最后这几日,他提前结束坐静,晚上基本就会来这里稍微填一填肚子。

      食客都称呼餐馆老板叫老马,真名马守义已经没多少人提及了,他是个在香港扎根了十几年的乡党。早些年速尔萨的父亲和弟弟来香港时,都曾在这里落过脚,算得上是知根知底的旧识。

      下半夜,店里没什么人了,老马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和一盘切好的手抓羊肉放在速尔萨面前。
      “多吃点,看你瘦的这个样子呢,脸都凹了。”老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

      速尔萨低声道了句谢,掰开一块馕泡进汤里。
      “尕叔,”咽下一口热汤,他问道,“你知道澳门有叫‘麦永添’的马主老板吗?”

      老马:“谁?长什么样的?”
      “不知道。”

      “年龄呢?”
      “不知道……”

      老马闭上嘴停止了问话,举着手指数道:“一个姓麦的,在澳门可能是替人收数的,帮马主过数的,给贵宾厅拉客的,十个人里面七个都是,你去澳门街上喊一声麦老板回头的说不定有半条街。”

      “前几天在新马预展,我听到几个马主在聊天。”速尔萨如实说道,“他们提到了‘老麦’,还有澳门的路氹盘口……”

      然后低头继续吃面,缓了一阵,他又说:“穆萨死前在查路氹的外围。”

      老马沉默片刻,伸手将羊肉往他面前推了推。
      “路氹很大的,好多公司、赌场都在那边。”
      “……”

      收银台后面的电视播着粤语新闻,靠门那桌客人结完账出了门,将街上的车声和湿热夜风一并放了进来,速尔萨放下了筷子。
      他说:“我来香港之前问过他的同事,是路氹城两家已经停业的公司,穆萨出事前跟同事提过要交接线索和资料。”

      “什么资料?”
      “不知道……他同事说,没有收到。”

      “那就是被人截胡了?”
      “嗯。”

      “你从何查起啊……”
      老马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穆萨在廉署做事,比你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他都出事了……你连警察都不是,现在是打算去澳门一间赌场一间公司地打听吗?认不认识一个叫麦永添的老板?”

      速尔萨垂着脸,嘴巴难得半张开,好像是被热汤烫到了,嘴唇有些许红肿。
      他舔了舔嘴角呼出一口气,说:“我也只是随口问问,万一你知道呢。”

      老马瞪着他:“你怎么样啊?干什么了气得你们老板收拾你。”
      “?”速尔萨微微发愣。

      老马也顺了顺气头:“我听你阿婶说的嘛,说你老板前几天在马场踹了你,伤没伤到哪儿啊?我看你进门的时候还扶墙……”

      “……还好,我是饿的。”

      老马看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只能端起茶杯灌了一口,隔了半晌,又问:“酒会上那几个人还说了什么?”

      速尔萨回忆片刻:“说了‘梁生会处理,禹创这边有人。’”

      老马思忖着,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能够进马会酒会,又知道禹创内部有人,说明他们本来就在这个圈子里。那这个老麦,是马主、代理商、练马师,都有可能,这么说的话……”

      说到这儿他愣了一下,看向速尔萨,后者也看着他,有些触动。
      速尔萨:“嗯。”

      “嗯什么嗯?”老马压着声音骂道,“你才说不准备搁那儿继续干了。我也觉得那个甘家大少脑子有问题,他们家有正常人吗?你不会想继续留在禹创吧?万一啥啥没查到,人先被他们弄死了……”

      “……”
      速尔萨不再解释,低头将最后一点面汤喝完。

      他原先的确不准备回去的。
      辞职信都写好了,连马房储物柜里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等斋月结束,他考虑重新找一间练马场。禹创工资高一些,能接触到的马也好,可这些都不足以让他继续留在那里忍受甘祈朗。

      只是,如今那几个福建人提到了这么些内容。他觉得若果离开禹创,可能又要重头开始查了。

      穆萨……

      “尔萨,你听尕叔一句劝,你现在就一个人……”

      话音未落,电视里突然插播一条晚间新闻。

      “前日晚,跑马地发生严重事故。禹创旗下千万级赛驹‘黑曜’在试闸期间突然失控,骑师周仲尼堕马重伤,目前仍在医院接受治疗……”

      新闻画面内,试闸场外围挤满记者,黑色挡板将急救区域围得严严实实。几名工作人员推着担架从闸口出来,镜头晃动得厉害,只拍到急救毯下面露出来的黑色马靴。

      屏幕最后闪过黑曜在赛道上痛苦扬蹄口吐白沫的混乱画面。

      “啪”的一声。
      速尔萨站了起身,筷子掉到地上。

      “初步药物筛查显示,黑曜体内可能含有违禁兴奋剂成分。据马会内部透露,目前已经扣留相关药物、饲料和医疗记录。警方已经介入,并将对马场展开进一步调查……”

      他的大脑嗡地一下宕了机。
      兴奋剂?

      黑曜原本就脆弱的后肢和敏感的神经,怎么可能承受住那种药效的冲击??

      “遭了……”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翻到几十通未接来电界面,回拨给陈伯。
      即刻冲出了餐馆。

      ……
      黑曜的马格都被清空了。

      清晨时分,往日这个时间马厩早就陆续出厩,而今日马房里却安静得出奇,药房和饲料仓门上都贴着封条。

      速尔萨站在门外抵着栏杆,看着调查人员来回走动着。

      他转身朝行政楼跑。

      顶层办公室的门稀了条缝,推门进去,他看见了落地窗前的侧影。

      大少坐在办公桌后面。
      未散的晨光透过晨雾过滤,撒在他的衬衫和侧脸上。

      深棕色马甲沿着肩背平整贴合,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被自己砸烂的金丝眼镜好像重新刷新了一副,架在他的鼻梁上。只有下颌残留的一点点淤青提醒着速尔萨,几日前发疯的也是这个人。

      此人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听见脚步声,甘祈朗都没有抬头,慢吞吞地翻过一页,看起来读得相当投入。
      直到……速尔萨走到书桌前。

      他才将书合起来,特意把封面朝向来者。
      《穆/斯/林的葬礼》……?

      大少问道:“返来了?”
      “……”

      甘祈朗见他不回答,才挑着眉头抬起眼睛看他。
      “点嘛?坐静结束了?还是你的真主给你假休了?还是真主也放假了?”

      说完把书放到桌面上,速尔萨注意到,旁边还摆着一本拆开了塑封的《古兰经》中文译本。两本书都很新,书脊都未完全压开,明显是临时买回来的。

      “不说话?”甘祈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你回来做什么?”
      “为什么看这个?”速尔萨问。

      “嗯……”甘祈朗将第一本拎起来往上举了一些,确保他能看得清楚,“我研究一下,怎样替失踪员工办理身后事。”

      “……”速尔萨纠正道,“这是小说……”

      “我识字,”大少靠回老板椅,又将书抬高了一点,食指指腹压在‘葬礼’二字旁边点了点,说:“内容不重要,我中意这个书名。”

      真他妈能瞎掰。
      速尔萨瘪嘴吞咽了一下,望向旁边,好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我请过假了。”

      甘祈朗:“我知道。”

      速尔萨继续解释道:“手机在寺里需要静音。”

      “这个我也知道,”大少盯着书扫视着,回答得通情达理,“所以黑耀出事,你觉得同你没有关系?”

      然后,停住翻书的手,眼神转变成阴鸷,望向速尔萨,“是不是?”
      “我……”

      甘祈朗没有给他更多思考时间,话锋急转直下:“你明知,黑曜转厩以后不肯让其他人近身,只有你可以随时摸它的脖头,掰开它的嘴,检查它的瞳孔、它的牙龈——”

      丢掉书,甘祈朗站起身,讲的话更是句句带刺:“但是你请假了,你虔诚完,回来它已经变成一只半死不活的马了。你告诉我,跟你有没有关系?”

      速尔萨深呼吸了一下,他怎么会不心痛。就算跪在真主面前,满脑子都是马儿受伤时的场景,根本无法继续静坐。
      “对不起,”他摇了摇头,又低下了头,“如果我在,我能提前发现它有问题……”

      “嗯,如果你在……黑曜还会不会入闸箱?”大少顺着他的道歉继续施压。
      “不会。”

      “那个骑师,会不会摔成重伤?”
      速尔萨手指慢慢蜷起,“不会……”

      “哈……所以你现在来讲对不起的作用是什么?”
      “是我的失职。”

      “然后呢?”甘祈朗拉开右手边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副折断的金丝眼镜,随手扔到桌面。

      镜架一侧已经完全变形,鼻托沾着一点没有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其中一片镜片碎成了蛛网状,另一片则不知去向。

      “还记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

      “不记得啊?”他睥睨着速尔萨,绕过书桌,将人步步紧逼至客座沙发旁,“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

      “普通袭击,蓄意毁坏财务,再加一个擅离职守。你拿的是劳工签,警方立案以后能不能继续留在香港,我也不太清楚……或者等阵调查组上来,我们一起咨询一下?”

      速尔萨有些难以回视他的眼光,转过脸又站了一阵,才开口道:“是你逼我喝酒。”

      大少觉得好笑:“所以呢?”
      “我说过我不喝。”
      “所以你就可以打我?饮完酒真主就不会庇佑你了?还是你们教规里面写了,斋月期间被逼急了可以袭击雇主?”

      “你逼我喝酒是你的错,”速尔萨又捏紧了拳头,“我动手打你是我的错。”
      想了想,他叹了口气,又再次道歉:“对不起,老板。我不应该动手打人,也不应该打完就跑,把事情扔给其他人处理。”

      “其他人?”
      “卓助理,还有陈伯……”

      “原来你觉得,自己只对不起他们?”甘祈朗伸手握住了速尔萨的手。
      手指沿着腕骨向前,将速尔萨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掰开,翻过来,垂眼看着他掌骨和指节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擦伤。

      他轻声说道:“用这只手打的,对吧?”
      然后拇指从一道结痂的伤口上狠狠按下去,使了重力。

      那晚的恼羞成怒再次顺着这道疤痕爬上记忆。

      “嘶……”速尔萨吃痛想扯回手掌。
      甘祈朗不肯松手:“痛?你打我的我时候有没有问过我痛不痛?嗯?”

      速尔萨再次泄气,问道:“你想我怎么样?我可以赔偿……”

      “赔偿……眼镜三万八,验伤、医药费另算。还有这几日的误工费。你准备怎么赔?”

      “从我工资里面扣……可以。”

      “我已经准备让你滚蛋了,你哪里来的工资?”甘祈朗松开他的手,随口提醒道:“何况,你以为我没有报警是因为这几拳不值得追究?”

      速尔萨怔住了。
      “我想留在禹创。”他立刻想要补救。

      ?“你当这里是寺庙啊?”甘祈朗淡淡回应,“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我会……赔你的眼镜和医药费,”速尔萨诚恳地看着他,说,“我也会负责把黑曜照顾到恢复训练,可以正常完成晨操,重新上赛道……”

      “……”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晨操铃声,远处马房陆续响起铁门开合和马匹踏地的声音。雾气散开,天光映在落地窗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模糊地照叠在一起。

      速尔萨抬起头,发现甘祈朗离他很近,近到镜片边缘反射出的冷光快要擦过他破损的眉骨。一张脸仍旧显露斯文,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只有眼睛,瞳仁黑得像潮湿墙角边堆放的隔夜湿碳,怨怼在里面缓慢发酵,逐渐生了根。

      最后……长出好多缕细韧藤蔓,无声无息地攀上了他的头顶。

      让人窒息。
      速尔萨闭上眼睛,深呼吸躬下腰,郑重其事地保证:“请老板,再给我一次机会——”

      “……”
      甘祈朗维持着笑容,转身走去桌面拿起刚刚看的小说。

      “拿着,”随后按住书封,拍进了他的怀里。
      “以后再想不告而别,先看看书名。”

      “其他事,等我慢慢同你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你的真主放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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