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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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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劈下来的时候,沈蘅正在记录云层数据。
一道白光闪过,没来得及疼,更没来得及想任何事情,世界黑了。
再睁眼,嘴里全是泥沙,苦涩的土腥味儿混着酸臭直冲喉管,想起身,整个身体却被死死捆住动弹不得。
有人摁着她的头往水里按。
“献给山神!求山神降雨!”
“按下去!按下去!”
浑水灌进鼻腔,呛得肺管子要炸,沈蘅难受得直抽抽,吐出两口巨大的泡泡,神志越发清醒的同时,耳边嗡嗡的诵经声也越来越大。
突然,头皮一紧。
*的,谁扯老娘头发!
她猛地一挣,绳子居然开了。
"哗啦"一声,女人从水缸里伸出头来,大口喘气,头发糊了一脸。
"谁啊!手贱是不是!"
周围突然安静了,如死寂一般。
沈蘅抹了把脸,睁开眼,只见面前跪着一片人,身着粗布麻衣,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起皮,他们有人手里还举着火把,火光跃动着,映照出一张张呆滞的脸。
有个老头手里还拎着把长长的、枯黄干涩的长发,一看便知长期营养不良。
不对,那好像是从她身上薅下来的。
沈蘅赶紧低头去看——破破烂烂的袖子,触目惊心的伤口,布满淤青的皮肤,以及那双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枯手。
这不是她的手。
“诈、诈尸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陡然炸了锅。
“山神发怒了!山神不满意!”
“快跑!快跑啊!”
火把丢了一地,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沈蘅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这帮人就乌泱泱全跑了,比发情的野兔子还快,甚至那抓头发的老头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眨眼功夫,荒山上就只剩了她一个人。
啊不,还有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缩在土堆旁的石头后面,浑身发抖。
她盯着沈蘅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全是恐惧,又带着一点忍不住的期待。
“……姐姐?”
沈蘅脑子里突然爆炸似的疼,紧接着如被数百只扭动的小虫啃食般,开始发麻。
又一道白光闪过,铺天盖地的记忆涌进来,像有人把一整部电影强行塞进她脑子里:伞匠父亲,妹妹沈荞,义弟沈拾——
她撑着地面干呕了好几下。
想起来了。
原身也叫沈蘅。父亲沈大,是个做伞的匠人,在黄石村里开了间小铺子,独自一人拉扯着原身和妹妹长大,日子虽不算富裕,但也温馨。
直到一年前,黄石下了最后一场细雨后,便闹起了旱灾,整整一年滴水未落,河水干涸、庄稼枯萎,很快,昔日美丽的村庄就黄沙漫天,尸横遍野。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一个月前,附近的几个村子联合集资,一块儿请了个神汉做法,希望能度过大旱。神汉来了,说天不下雨是因为有人冲撞了山神,要拿人祭天,还直接点名沈大,说伞匠做伞,伞是挡雨的东西,挡雨就是跟山神作对。
就这样,沈大被活活打死在村口的祭台上。
可沈大死后,他们的山神并未回应祈求降下大雨,所以很快,他们就把目光投向了原身。
由此,阴差阳错,自己穿越到了被溺死以祭山神的古人沈蘅身上。
即使快渴成三体人了,也要把仅剩的水凑起来淹死人吗?那很虔诚了。
沈蘅起身,从缸里爬出来,不顾湿透的衣服,找了个死了不知道多久的树桩当椅子坐下。
她本是某知名322大学气象学研二学生,从本科开始就给导师当牛做马,保研后更是沦为金牌代笔,什么专利、研究、论文,统统都是没有功劳只有苦劳,成功把导师的弱智宝贝儿子送进国际初中,也成为了导师最信任的心腹。
"小沈啊,这次发刊,你师哥一作,你就二作吧!"
这是她这次出野外前,导师给的承诺。
虽然论文完全跟师哥没关系,但沈蘅也是很知足了,毕竟这是多年来自己的研究第一次光明正大的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被这道惊天大雷劈没了。
“姐……姐姐?”沈荞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伸手想碰她又不敢,“你真的活过来了?”
沈蘅看着她。
瘦得皮包骨,眼睛却亮得吓人,像饿久了的小狼崽子。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孩子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可还是把最后的半块饼子藏起来,留给了姐姐。
沈蘅深吸一口气。
“妹妹,你听我说。”她站起来,站直因长时间饥饿而发抖的双腿,认真开口:
"我知道你很可怜,但是姐姐我一点儿也没比你好到哪儿去!"
"这么多年,姐们儿出卖灵魂这么多年,如今临门一脚,却把姐们儿踹来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我不能接受!"
"对你老爹和老姐的死,我深表同情,但是我爸妈也就我这么一个女儿,为你抛下他们这种昧良心的事我做不出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要是再不赶紧死回去,他*的连二作都没有了啊!!"
一提到论文,沈蘅积攒多年的怨气直接大爆发,一边口吐芬芳,一边猛踹脚边的老树墩子。
“哎哟!”脚尖吃痛,沈蘅定睛一瞧,才发现刚刚坐的根本不是什么树墩子,而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上面还刻着歪歪扭扭的篆文呢。
靠,哪个缺德玩意给人坟埋了,还整个cosplay,阴不阴啊!
"总而言之,姐姐得赶紧回家了,妹妹你就自生自……啊不,自求多福吧!"
"后会无期!"
听人说完,沈荞愣了一下,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其实自己长姐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沈荞根本没听懂,年幼的她只抓取到了几个常听村里人挂在嘴边上的词:死、灵魂、没有。
她以为姐姐要自杀。
"不要啊姐姐,你不要死……"沈荞扑过来,抱住沈蘅的腿大哭。
正要跳崖飞升的沈蘅被人扯得踉跄,险些摔倒。站稳后,她低头看向嚎啕大哭的女孩儿,烦躁又无奈:
"你这小孩怎么听不懂人话呢,我不是要死,是回家找爸……爹娘!我回去看我爹娘!"
"可是爹娘都已经……"沈荞抽噎着,"你去见他们,不就是寻死吗?"
"那是你!我爸妈可健在哈,咱俩各论各的,你别瞎说!"沈蘅瞪她。
沉默几秒,沈荞嘴巴一瘪,哭得更大声了:"姐姐我错了,以后一定乖乖听话,你别不认我……"
得了,完全对牛弹琴。
正发愁呢,不远处石堆后,一个黑瘦少年慌里慌张地冲出来。
"阿姐!"
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一样的面黄肌瘦、营养不良,个子不高,卷曲的、缠着尘土的头发落了一撮在额前,蹭着他通红的眼眶。
他叫沈拾,是沈大捡回来的孤儿,跟着在店里打打下手,学技艺。
“阿姐你没死!真是太好了!”沈拾抹了把眼泪,又看见沈蘅脖子上的勒痕,脸色一下子变了,明显被吓到,"他们使计把我支开,才叫那些畜生有了可乘之机,害了阿姐……都怪我!"
"但好在阿姐吉人自有天相!"
"阿拾哥……"沈荞哭着打断,"你快劝劝姐姐,姐姐要寻死!"
"什么!"
沈拾脸"刷"一下白了,紧跟着妹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紧抓着沈蘅衣摆不放手。
"阿姐,我知道你生气,你……你打我骂我都好,就是别想不开啊!"
这个没开智的还没解决完,又来了个话都说不利索的,沈蘅长叹一声,彻底无语。
"不是去死啊,我要专利,我要毕业,我要回家你们明白吗!"
然而就如同对牛弹琴般,两个孩子死犟着不放手,还自顾自的说着一堆心灵鸡汤:
"这些日子我们是苦了些累了些,可熬过去总会有希望的不是吗?"
"阿姐你忘了师父走前说过什么了吗?人事无常,生命有常,我们没办法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生命总只有一次,只要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一旦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呀阿姐!"
忽然,沈拾的最后一句话提醒了沈蘅。
世事无常,死了能穿越过来,可再死一次未必就一定能穿越回去啊!
造成时空混乱的因素肯定不是单一的,多种复杂条件的叠加下才有可能小概率复刻,哪能跟充分必要条件是的,随便就我推你你推我?
生命只有一次,上回死了是穿越,那这回死了,说不定就真死了。
想到这,沈蘅咽了口唾沫,默默离悬崖边退开几步。
既然事已至此,与其穷极一生追求那点虚无缥缈的可能,还不如好好享受当下,利用好现有资源,提高一下生活质量,人生得意须尽欢嘛!
“阿姐?”见人突然不动了,沈拾心里又忐忑不安起来,“你怎么了?”
突然被人唤了一声,思绪被迫拉回,沈蘅“哦”了一声,从石头上下来,摆摆手。
“行了,我不死了,你们起来吧。”
情况反转太突然,两个孩子肉眼可见的蒙了,坐在地上面面相觑。
“愣着干嘛,走啊。”沈蘅看着地上眼睛滴溜圆的两个二傻子,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问。
“不会要我扶你们起来吧?”
“不是的!”沈拾连滚带爬地站起,顺便也把还在抽泣的妹妹拉起来。
“走了,回家!”
三人一路颠簸,回到村里时天色已然全黑。
推门进院,沈蘅双手叉腰,打量着这个所谓的"家":
沈家伞铺门面和住处相通,整个院子很小,墙角堆着竹子、桐油、伞骨,屋檐下挂着几把做好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山山水水。
再往里走就是堂屋了,正中间供着沈大的牌位。
沈蘅站了一会儿,原身的记忆又开始翻涌。
沈大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手艺极好,一把伞能卖到府城去。他教原身认字,教她看天,说做伞的人要会看天,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晴。
那些土法子,在沈蘅看来,其实就是朴素的观测经验。
“姐,你喝,我去烧点柴。”沈拾端了碗水过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沈蘅看着那碗水,浑浊的,飘着不知什么东西。
她没喝,转头看向屋子角落里的东西。
一把伞,落满灰尘,伞骨上绑着几根铜丝,下面罩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原身的记忆告诉她,这是父亲留下来的“天象仪”,其实就是些土制的气象观测工具,粗糙得不行,但在这个时代,也算得上媲美瓦特蒸汽机的存在了。
正想着,突然袖口一紧,低头看见小家伙正眼巴巴望着她。
"姐姐,我好饿。"
沈荞的脸又瘦又尖,全然没有她这个年纪小孩该有的圆润可爱。
啧,忘了这还有个好几天不进食的太阳能动力人了。
拉着人进了厨房,沈蘅看到沈拾正对着碗里的一小捧米发愁。
"阿姐,今天我去刘老爷家里做工,就换了这么多糙米。"
"管家还一直扣着我,不让我回来找你。"
"对不起,是我没用。"
看着男孩满是鞭痕的后背,沈蘅摇摇头,开口道:
"没事,这些足够了。"
她把堂屋里那碗浑水端来,沉淀后过滤,再跟糙米一起倒进锅里闷煮,很快,一锅稀得能照清人影的米粥就做好了。
沈拾将粥端上桌,再燃两只蜡烛,三人围坐在一起,这破败的老屋里竟也多了些温馨的气氛。
"吃饭吧。"沈蘅开口催促,弟弟妹妹才乖乖地端起碗动筷。
沈荞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而另一边的哥哥沈拾则是把碗里的米粒全捞出来倒给了妹妹,自己光喝汤。
沈蘅冷眼瞧着,没说什么,只默默吃着自己的。
她可没那么无私,自己饿得半死还把吃的分给别人。
毕竟再重要的事,都没自己的命重要。
吃的本来就不多,再加上三人早被饿得前胸贴肚皮,因此很快就吃完了,甚至沈蘅剩下的全是糙米壳的碗底都被小沈荞舔了个精光。
吃完饭,沈蘅坐在地上,开始研究沈大留下的"精密仪器"——一个木制风向标、一个陶制量筒,还有一个松果。
风向标和量筒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这个松果有点意思。
植物学研究发现,松果是天然的空气湿度检测器,当空气湿度高时它的鳞片会闭合以防止种子受潮发霉,反之晴天或干燥时,鳞片则会张开促进种子的传播。
利用松果对空气湿度的敏感变化来推测天气变化,有这脑子居然只做了个制伞匠人,实在暴殄天物。
沈蘅感叹,把东西重新装好。
“爹要是还在就好了。”沈荞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旁边,靠着姐姐小声嘟囔。
“爹会看天。”
沈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向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我也会看。”
沈荞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当然。"沈蘅笑笑,"我不仅会看,还能准确的告诉你……"
"黄石下一次降水,就在……"
话没说完,忽然"咣当"一声,院门被踹开了,紧跟着,火把的红光涌了进来。
"你们干什么!"沈拾想拦,却被几个大男人一哄而上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沈蘅反应很快,立刻把白了脸的妹妹护到身后,自己则直面危险,与这帮凶神恶煞的家伙正面对抗。
一帮人挤进堂屋,很快又让出一条路,为首的,则正是原身记忆中,那个妖言惑众、害死沈大的神汉:宋鬼。
"山神托梦,指明想要的祭品,正是沈大的二女儿,沈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