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纨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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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渺搁下笔舒臂展腰，好缓解坐了将近一日的酸痛。
她抬眸朝门前去看，两个小童各推一边，将要阖上店门，晚霞余晖顺缝隙钻进来刺得她想流泪。
眼看门外尤想进来的病人，她也想再开出几张方子，手却直到现在还抖得厉害。方才诊到最后写出的方子甚至不能仅仅用天书来形容，简直如鬼上身才能写下那样扭曲的字。
真正来看病的多是平头百姓，她便在开方时稍调了药方，尽量用写价低又能拿症的。未料大多数竟在得了方子后便对她百般道谢。唯有药房老板出来徘徊的次数便多了些，甚至中间单独告诉她，金贵的药，店里也是有的。
崔渺懒于解释，只管应下却仍旧我行我素。故而天还未黑，老板就笑呵呵赶人不让进了。
她心中叹口气，正待抽身回崔家，盛善堂门前却忽地响起喧闹声。
“急什么？日头未降，爷要进来你们也敢拦？方才那位医师呢？不是义诊，啊，叫她来瞧我如何？”
崔渺起身，瞥见来人脸色发红，醉态横生，一身宝蓝锦服也难掩其自身的纨绔风流。
其身后笑吟吟站着一人与她隔空对视，华发高束作马尾，其上坠着些时兴的红绒团饰。视线下移，素白绣锦袍偏偏于腰间系条艳红绸带，张扬又邪气。待看清那张面孔后，她不由得呼吸一紧。
这不是那庙中受伤疲重的人吗？他怎么也到上京来了！
崔渺险些想拔腿就跑，但思及当时也只是救治一半丢下他，到底忍住念头，缓缓坐下。
至于亏心事——她下意识摸向腰间，才想起今日没带布兜，里面还躺着变卖金腰带留下的六枚铜钱也不在身上，便也松口气。
何况，如今她乔装打扮，身量也比平日高些，想也认不出来。
将心放回肚子里，崔渺再抬眸，赫然先对上张醉醺醺的脸，对方撑着双手压在桌上，倾身靠近。
饶是如此她也只能强作镇定，转头去寻盛善堂老板，却没了对方的身影。堂中此刻唯有她、忽而进来的两个不速之客与那两个关门小童。
她心下明了白日作为是得罪了药房老板，现下正好两个麻烦送上门发难。此番算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桌上墨笔被对方‘啪’的一声压断，崔渺静坐桌后抬眸看他，指尖于桌上轻叩。
梁文闻声垂首看着那双手，素白修长又无甚劳作痕迹，扯唇笑了，“好白嫩的手，医师……都是这般？”
说罢他已探过来手要抓，崔渺眉头一皱，忙不迭抽身而起，又对上一直站在后面似笑非笑之人的眸。
里面盛着惊讶、好奇还有欣赏。
崔渺看着他这张脸，没来由的有些气不顺。为自己曾救起这样的人而无端发气，想他与这种轻浮之人同行，自身也好不到哪去。
看来只能指望自己能在这醉汉面前溜出盛善堂。
想到这，她瞥过对方一眼便重新对上眼前那醉汉，不觉悄然摸出银针于指尖——若扎准的话，应该只会昏迷片刻。
盛善堂大门未关，其外还有人向内张望。
后方看戏的喻子舒原还在隐隐期待这位年轻医师要如何应对冒犯，不期先于梁文遭了她一记冷眼。对方虽不做声，但窄肩已然收紧，像只无助的——猫？
这姿态，莫名有种熟悉感。玉璧般莹润面孔带着那双微潮的眸骤然浮现脑中，但他眼刮过她修长孱弱的身形，又将这念头压下。既然那人已是崔家待嫁女，他还想她作甚，倒显得自讨没趣。
再看眼前医师瑟缩模样，还是不是偷眼看他。
不由得哑然失笑，这怕不是嫌弃他站在后面不作为，寻他出手帮忙。
这倒是奇怪了，他与这丁圣手徒生从未见过，头回遇见竟会向他求助。眼看着那瘦弱修长的身影被梁文逼得连连后退，喻子舒蓦地想起，他这位好友有些不可言说的癖好，心中顿时升起不好的念头。
毕竟往后她还要与一群男子共事。不能让未来虽行的医师在这遭上祸端，届时用她若心中留下阴影也是麻烦。
那侧，崔渺一面忍着酒气扑面，一面脚步微错引着眼前这人随她向后堂挪，露出的一双眼佯作惊恐，心里盘算叫对方倒在何处能不引起骚动。
“医师为何遮遮掩掩，可是脸上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梁文仰面吐息，酒气与浊息隔着面巾喷洒在崔渺脸上，他眼看人被逼得连连后退，心中骤然升起隐秘情愫来，前阵子被老爹打断才好的腿伤也忘了，“叫我瞧瞧这底下的庐山真面目——”
说着他不再满足于逼近崔渺，转而臂膀一伸摘向崔渺面上遮脸面巾。
喻子舒本要抬起的脚步一顿，眸光缓慢落到那张遮起来的脸上定住，她身上那种熟悉的气质引得他也好奇底下究竟是何许人也。
崔渺后退的同时，生怕喻子舒会和眼前这醉酒之一并施压，故而时时朝他那边瞥，听见他那边稍有些动静却并未跟过来，她舒下一口气的同时，脚跟磕上门槛。
手腕微动，她一脚跨过，眸光已看准了穴位只待一击必中。
“梁兄且等！”
全神贯注盯紧一处，忽地有人自斜后方冒出，她心下一跳。
这人的声音，和那日审讯室里的亲从官未免太过相似……崔渺手不曾抖，却已来不及收回，直直刺入来人的肌肤内。
她愕然抬头，对上他同样闪过片刻惊诧的眸。手一松，那针哆嗦着早已没入半数在对方肩上。
崔渺立马不敢面对的闭上了眼。
她能听见令人牙痛的嘶声，又逼着自己睁开眼。身前不住压迫之人闻声回身，崔渺也跟着看过去。
只见那张皱如麻花，龇牙咧嘴，似忍着莫大苦楚。崔渺愣愣看着，想起他肩上也有伤，此刻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她垂首含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行事。
这还是她头回不仅没治好，反倒另添新伤给其人。
何况他还是过来帮忙的。
此刻梁文被他这一嚎，酒也醒了，见他这模样六神无主的跟着嚎了两声怒目看向崔渺。
喻子舒捂着伤处装模作样嘶声痛叫，手捏在针尾已不做声将其拔出。拔完不忘掀起凤眸不轻不重瞥向梁文身后的医师，咧嘴笑说：“神医救救命啊，我只觉此刻马上便要痛死了——”
便见对方将信将疑伸头看来，似乎还想伸手去拨开他捂着的手，查探伤口。
喻子舒不着痕迹的错身，躲过她的手，唯有一阵清香顺着对方袖口钻进鼻息，勾得人有些昏头眩目之感。
他狐疑看向那身形瘦弱修长的医师，脸上笑意凝了几息。男人熏香虽早有风俗，但骤然袭来却叫他心下一惊。
崔渺眼看着对方躲了自己的动作，只得悻悻收回手，疑心自己方才太过鲁莽，却又不明白既不给治何必哀嚎。
但他很快恢复常态，笑吟吟抽出未沾血的：“吓你们罢了，真硬生生扎进去岂不是要痛晕过去？”
喻子舒将银针妥当放于崔渺掌心。指尖刮过时，那手在他掌下微蜷，稍有薄茧的滑腻的手感又叫他心下泛起怪异感。
他重新垂眼打量对方，眼前这人不像吃过苦的，手心竟也没什么茧子。但也没深究此事，对方遇人闹事还能保持镇定已算不错，力气也不小，方才那一针扎得他痛到差点想撞墙。
思及此，他眸中赏识难抑，待对方重新抬起眼时，又勾唇浅笑挥手告别。
此刻屋内昏暗，崔渺放眼看去，只见得喻子舒与另一人勾肩搭背说着俏皮话，以及他发尾伴着的红绒团招摇晃动，直至二人跨出门。
她又看向已空无一人的门前，松了口气。亲从官何等权势，怎会是眼前这个穿红戴绿、与人勾肩搭背的轻浮之徒？定是她多心了。
“郎君忙完了。”
于暗处响起药房老板的声音，崔渺回身看他一眼，从袖中抽出一纸药单递过去，冷眼默视。
这是早早约好的，她在此处看诊一日，换他秘密供药给她。抓齐药单，崔渺也不欲再与他有何交涉，转头便走。
在她身后，一黑袍身影无声无息显现，朝药房老板伸手药单便落入其手。
崔渺配好毒粉，妥善分进瓷瓶内，又细细洗过手才换回衣衫小心翼翼朝崔家赶，额间沁出细密汗珠。
方才她出药房走了一段路，便发觉身后有异状，怕是被人跟踪了。幸而对方派来的人没什么恶意，被她兜圈子甩了几条街后便走了。
饶是如此她还是租了篷车在街上绕了好几圈遮掩，自己则找时机躲进一条巷道。
揣着怀中毒粉，她心里才算平定下来。
今日义诊一是替崔鸳看病，二是告知稽卫司她已到上京。不曾想还有意外收获——竟有不少病人身上都有这种毒的症状，这绝非偶尔。
这下好极了，她不愁没有正当的借口被抓。
回崔家已是后半夜，门前的小厮见她如活见鬼般瞪大了眼，崔渺心道不好。果不其然挨了顿训斥，叫她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在外面乱跑。
崔渺一一应下。
次日午时，她已垂首坐于熟悉的囚室内，听着将她抓来的探事卒在桌上将她布兜中的瓷瓶一字摆开。
饶是这般她也不肯抬头，硬着头皮忍受来自上方那道直咧咧刺来的，来自冷然目光。
“吾应说过——叫你不要再出现于此”他看向此刻安静如鸡的她，强忍下扶额的冲动，“说说吧，这次你又该如何辩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