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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上峰 ...


  •   囚房门处传来动静时,崔渺被吓了一跳。

      跛脚先生进来时,观其严肃神情,她垂首咬唇,心知硬扛无用,不如叫他以为她只是个被吓坏了的哑女。

      此刻来人,她还以为是自己装哭被人识破,对方要直接对她用刑,险些汗毛倒立。

      心中却隐隐觉得自己罪不至此,顶多算顶撞稽卫司办事。

      诡面从门口浮现的一瞬,她也分不清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只敢用余光窥那人。

      直至发觉对方并未理会她,崔渺才敢抬眸悄然打量背对她同那位‘乌先生’相谈甚欢的亲从官,对方言辞亲和又体谅下属。应是位不错的上峰。

      但是为何他会亲自来囚室?盘审嫌犯这种事按理不该亲力亲为吧。

      她脑中闪过无数杂思,若说方才那位长者她还能挤出眼泪试着勉强应付,眼前这才逼死一位郡主的未来上峰,崔渺拿不准该如何行事。

      囚室门大敞,像拿准了她跑不掉一般,对方单立于门前,高大背影便给她莫大压力。但是又莫名有些熟悉,像在什么地方早就见过。

      暂且收起假模假样的泪眼,她手悄然按上腰间布兜。暗自细数过自己曾干过的亏心事,攥布兜的手紧紧,却只能硬着头皮对上那张忽然扭过来的狰狞面具。

      绝不能任职前就先成阶下囚。

      喻子舒挥别乌行简后,回身一瞥便看见方才还哭得瑟瑟发抖的人脸上虽挂着泪,身体后缩着像在躲他,表情却强撑着似无波澜。

      他过来反倒是吓到她了。

      “一见到吾,吓得忘了继续哭了?”喻子舒冷声说,“怎么不说话?方才那位乌先生是个软心肠,兴许吾也是这般。”

      崔渺张张口,面色由红转白,只能又是连连摇头又是指自己的嘴。

      迈步走至人跟前,喻子舒垂首俯视她。少女今日因赴宴的缘故,穿了身碧色衣裙,外面套着同色对襟。映衬她这双方才哭过的水眸,越发单薄可怜。

      此刻她越发急于解释,却只仰着张脸说不出话。

      喻子舒轻笑一声,方慢声道,“你,可是口不能言?”

      崔渺点头,忙乱的动作才停下来。然而不等她松口气,已站至她跟前的人又开了口。

      “不妨事,被毒哑不能言的或是宁死不肯开口的犯人,在稽卫司都是常事。”

      修长的手掐住她的脸,用了些力迫使她张口,颇具威压的视线沉下来盯视。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

      “你的舌完好无损,莫非是装的罢。”他漫不经心开口,在对方终于震惶的目光中满意松开手,“吾欣赏硬气的人,因是——各种刑罚都不吝叫这类人尝个遍,你待何如?”

      崔渺飞快搓了下被掐过的下颌,再看向他的目光染上惧色,忙不迭自舞动双手比划。

      【我会手语!】

      幼时发现自己长久不说话后真的失声,她便跟着学过这些,只是平时还是习惯只用肢体叫人会意。

      但眼下非比寻常,崔渺也顾不上往日顾虑。

      只见跟前连声恐吓她的人终于停下,耐心的看她比划了两三遍,崔渺这才松口气又比划。

      【我真的与今日犯事者毫无干系,如果要关押我,可否先替我向家中人报个平安。】

      诡面对着她,看得崔渺心里发毛,对方终于放缓了声发话。

      “吾不擅手语。”

      崔渺:“……”

      所以方才看那么认真是做甚!

      但崔渺一想起他方才说的话,也不敢如何,慌忙又从布兜掏出纸笔铺于桌上,便察觉到饶有兴致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硬着头皮一笔一划写下方才所言,对方却又是良久的沉默。

      喻子舒垂目看着纸上的狗爬字,太阳穴猛跳了两下。

      这写的什么东西。

      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只纤细白皙的手,能握笔写下这样的东西出来。

      他不免道:“好好写,这样的东西写出来是给谁使气?”

      方才还信心满满的崔渺猛地抬头,不确定地看了一眼铜面,又飞快看向纸上的字——同师父教的那般龙飞凤舞,甚至她还有意写得更工整些。

      崔渺眼盯着那字,深深吸口气,又压着性子重写了遍。

      头顶终于传来道不知情绪的回应。

      “这不是能写好?”

      随后那两张写着陈词的纸被人抽走,长久地盯着欣赏一番后,顶上又传来一声轻笑。

      崔渺握笔的手微微颤抖,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被放出稽卫司大门之际,崔渺垂着头如霜打的茄子,满脸菜色。

      她走出门时,腿是软的——那人掐上她的脸颊时,指腹在她颌骨停了好几息,吓得她到现在心还狂跳不知。

      上任前还未如何,先是被当做疑犯抓捕,后又遭未来上峰反复捶打审问。连字迹都被嘲笑,脸都丢尽了。

      好在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没被发现。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之前在郡主府上撒过香粉后,她趁着走到荷塘的机会,偷偷将空药瓶丢了下去,这才在搜查时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在身上,免去被再次怀疑,甚至是发现她就是丁神医的徒弟。

      不然那才是把脸彻彻底底丢光了。

      果然日后是万万不能被人发现她就是神医徒弟一事了。

      被带着走下重阶,崔渺抬眸看见熟悉的篷车,崔家二哥便满脸疲态迎上来,对着送她出来的探事卒连声道谢,而后才领她往篷车那边走。

      崔渺心下的尴尬尽数化为乌有,只余给崔家两位哥姐添了麻烦的歉意。

      她偷眼去看这位崔二哥,他有与崔鸳相近的面孔,人却看着比崔鸳更瘦不禁风,如细柳一般。

      对方察觉她的目光,只叹了口气,低声安慰道:“四妹妹休怕,稽卫司虽一向为人诟骂,实际上处理的多是些真犯了事的,断不会冤枉无辜之人。”

      他说着又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

      “只是今日这般轻率拿人也是少见。”他问,“四妹妹之前可有惹过什么人吗?”

      他这么一问,崔渺不由想起离开前那人负手而立冷眼看她,几乎是不耐烦道了句“下回别让我在稽卫司再见到你。”才放她走。

      那副头疼的模样,好像他们本应熟悉的语气。叫她脑中闪过一个人,却又自己先否了。

      乱葬岗救下那人伤的很重,绝不可能这么快赶回来,还威逼唬人。

      崔渺于是疑惑地摇摇头,他便也不再追究,只站在车前托她上了篷车。

      登车还未坐定,她先迎上了女师仆紧皱的眉头。

      “四姑娘莫非将奴的嘱咐尽数当做耳边风了?先在车上应得好好的,怎么一到地方便这般一意孤行!难怪……”

      “好了,妹妹年幼,到底乡野出来,不懂规矩也正常。”崔鸳搁下扇,手点茶盏,“等得口干舌燥,道些水来喝。”

      不待女师仆动手,崔渺一弯身已捧上两杯递过去。

      女师仆愣怔着没接,崔鸳面色如常接过饮下一口便搁下。

      崔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便听女师仆仍在嘀咕。

      “即便三姑娘袒护,奴也得提一句,往后四姑娘得仔细着学规矩,不若如此,往后相看、嫁与夫家都是要出问题的。”

      “规矩慢慢学便是,一口吞象的事素来不为人倡。”

      崔鸳只静静端坐,三言两语便叫女师仆熄了声。篷车内便只能听得外面马蹄踏地与车轮压过石板的声。

      崔渺方才在囚室急了半天,这会儿也口渴,趁着无人说话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缩在角落慢慢喝着,一抬眸又遭了女师仆一记瞪。

      崔鸳的好,她记在心上,却越觉日后注定是要辜负。

      至于女师仆的冷眼,她倒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喝自己的。倒不是女师仆如何目中无人,实是崔家对崔渺态度不甚明朗,何况她现在脑中还存着对上峰的几分疑思,没空愁别的。

      以是当崔鸳坚持送崔渺到西小院时,看见空荡的院子愣了神。

      饶是知道这原本就是荒废的一处院落,真见着才发觉除了院子形制与家里姑娘同等,里面一应用具都显简陋,甚至缺这少那。

      但见她这个傻乎乎的妹妹却毫不在意似的轻巧走进院中回身对她摆摆手,崔鸳狠狠攥了手。

      她该有多委屈啊,不远千里被接回来却是这般待遇,枉说什么说亲的事了。

      眼看看崔渺那副故作淡然的神情,她的眼几乎要被刺伤。

      “这屋子想还未装好,正巧我院里还空着一间房,妹妹搬来与我一起住罢,待府上将这儿收拾好你再住回来。”

      崔鸳不由分说,如是敲定。原本就看着她面色飞速变化的崔渺,闻声险些裂开。

      不能与崔鸳住在一起!若是这样她哪日再想出门,便不能只是悄悄翻墙出去那般简单。

      想也不想崔渺头摇得像拨浪鼓,但对上崔鸳那双明亮的眼,她摇头的动作又迟缓几分。

      崔鸳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已经唤了女使仆役来,就要鱼贯而入。崔渺眼觑向小院,眼皮只跳,忙伸手拦下已半只脚踏进院的女使。

      连比划手语示意她可以自己收拾,崔鸳皱着眉头盯视她后,摇头,“我看不懂。”

      崔渺早有预料却也是急得心急火燎,一面拦着不让人进,一面反复比划动作示意。

      好在崔鸳并未催促,仔细辨认良久知晓她的意思,便也作罢准许崔渺自己收拾。

      待崔鸳与险些一拥而入的仆役退去,崔渺静站于院中防彻底松口气。

      短短半日便逼得她两次破例急得要开口,若非真说不了,她也不至于这般急躁。

      往日师父教导她时便曾提过,说她性格急躁自傲,暂时无法开口说话并非坏事。可这半日下来,崔渺只盼赶紧上任,再生法脱离崔家,免得日日都要这般交涉,累煞人也。

      她钻进屋内小心收捡那些瓶瓶罐罐,又将前几日制好的一双厚底靴塞到最底下才放心。一切收拾好已接近晚饭时候,将东西搬去东暖阁后,崔鸳便遣人唤她一道去膳厅。

      晚饭间,众人皆缄口不言今日之事,但期间暗流涌动人人都能察觉。

      饭罢二婶王氏叫住崔鸳说了好一会儿话,崔渺原想先走,又想起如今搬进她的院里,应该算关系近了些,便站在外面等她。

      秋风簌簌刮过,连带厅中有些不轻不重的话也钻进耳中。

      王氏先开口,“吾儿,你可是心中不忿?怨爹娘临时改了主意不叫你嫁那探花郎?”

      “不曾。”

      “如此便好,嫁与探花郎虽是好姻缘,你可半月前才与他相看一面,次日便一病不起,咱家巫医并请才将你治好。”王氏安叹一声,“找了神家仔细算过,恐怕是那探花郎命格太硬与你相冲,嫁过去必然遭罪。”

      “恰你这个堂妹也是天煞孤星命,叫她嫁过去最是合适,往后叫你爹再替你张罗好的。”

      “娘,命格一说究竟是真是假?”

      后面的话崔渺没再听,只手探入布兜内,摸着卜算铜钱。
      铜钱入手冰凉,她脚尖在地上搓磨一番,只觉“嫁人”二字如刀悬顶,她先是想起白日见过的那位李探花的脸,而后不知怎的又冒出一张嬉皮笑脸的艳容。

      她心中吓了一跳,连忙摇摇头才将那脸从脑中赶出去。

      只等崔鸳出来,便乖乖跟在她后面一路回了东暖阁。

      跟在崔鸳身后,崔渺动了些心思。来崔家这几天,她倒也听说过关于崔鸳的事,只是听说最后是用巫神之术治好的。她心里觉得奇怪,正好搬进崔鸳院里,兴许能借她的病叫“丁神医徒弟”这个身份快些响亮起来,也好早早任职。

      免得真被嫁出去了。

      虽说想起今日上峰那骇人姿态,她还心有余悸。

      但若叫她自己主动去应召,单这开不了口的毛病就更是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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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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