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观音今天开口了吗》林涧生

21、第 21 章 掌心

　　“李探花！”小娥扭头看清来人，咬牙喊了一声。

　　崔渺被耳边叫声吓了一跳，抓门的手一抖，叫小娥钻了空子，登时房门洞开，露出垂花门前心事重重缓步过来的人影。

　　只见垂花门前一道青色身影，身姿清瘦挺拔。他撩袍跨过垂花门，俊秀的脸上，眉头微压。

　　才跨过房门，李昴闻声看去，闺房门后拧着眉的崔渺奋力抱住门，一面摇头一面试图往房里钻。

　　看清这边的荒谬景象，他眸光闪烁欲言又止。

　　他方才来路上准备好的话，顿时噎在喉中。

　　眉梢微皱，李昴缓了口气，重新含笑静视还在挣扎的人，淡声道：“崔姑娘可是在下有何不满？”

　　说罢只站在原地，不紧不慢拢了衣袖耐心等她。

　　他声音不卑不亢，听之只叫人觉如清泉涤耳。

　　崔渺抓着门框的手稍松，转眸默默看向声音的源头，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应对。

　　这不是早就打算好的吗？好好同李昴相处，接着同他成亲的机会先离开崔府。应付一个人总比应付崔府上下这么多人要容易。

　　可是——

　　当看向院中俊美少年时，她却莫名走神，眼前仍是人头攒动的长街、暗香浮动的帷幔……还有背对着她看不真切的某个人。

　　崔渺晃晃脑袋，试图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晃出去。

　　一定是因为太累了，今日她几乎绕着整个上京走了两圈，即便是在首阳山认药的日子，她也从未这般苛待自己。

　　都是为了集病册。

　　强打起精神，崔渺感觉自己似乎又能看清了。

　　她看见李昴唇瓣翕动，随之茫然的费力侧耳。

　　他说了什么啊……总之，点头总没错。

　　最好快点听清对方的话，最好赶快恢复正常。

　　心头无数件要做的事冒出来……先点头，再微笑，然后趁他没注意异样赶快听清点什么。

　　这些本应该很容易才是。

　　但是她做不到。

　　崔渺迷茫的松了手上的力，也不知究竟是怎么被小娥拉扯着正对上李昴安慰般的眼神。

　　少年脸上浮现出担忧，黑眸也不安似的轻眨，“是我哪里让崔姑娘不舒服吗？”

　　李昴颇为好奇的看着眼前的姑娘，她今日有些怪。

　　印象里，崔四姑娘总是静悄悄待在一旁，面上即便带笑也显得冷漠疏离。今日却罕见的带了些——少女般的……娇憨慌乱？

　　兴许是婚期将近的紧张，毕竟她年岁瞧着要比崔鸳再小些。

　　罢了，只要婚事如常，她别闹出什么乱子就成。

　　于是他只是淡淡的笑着，伸手想安抚这正不安走神的姑娘，孰料崔渺似是猛然惊醒一般往后跳了半步，李昴修长的手悬在半空，他随之一愣。

　　崔渺也被他这举动骇到，警惕盯向对方，却只看见李昴近乎无奈的苦笑。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欲强迫崔姑娘嫁我，可今日登门拜访，崔老爷言语间并未告知在下，姑娘对在下何处不满。”

　　他说着又求证般看向一旁小娥，“莫非府上有事瞒着在下？若姑娘当真不愿意……”

　　李昴话说一半，俊逸的脸上浮起愁涩滋味，却只是深深望向崔渺。

　　她只是抿着嘴，又恢复冷然的表情静静对上他的视线。

　　其实她真的没弄懂。他看上去就像被她的抵触刺伤一般，但，他们好像没有很熟悉才对。

　　视线扫过对方修长的手指，崔渺眸光微晃，而后她抿紧唇瓣强迫自己脑中不要再冒出不相干的画面。

　　李昴见她又是一阵沉默走神，脸色稍青。但他理好心神，冲那侧小娥温和招手，随即上前几步，和声道：“罢了。如今你我如今婚期将至，若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同在下说，若能办到，我自然倾囊相助。”

　　却见方才还百般不情愿的人，闻声忽的松了手，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他。

　　李昴扯唇勉强接着笑。

　　但见崔渺朝他伸出手指，往他跟前递过。他思忖着她的意思，直待她扯动他的衣袖，李昴才会意伸手。

　　而后他便笑。

　　——原是他白日情急之下的举动，不想被她记在心上，看来她方才抗拒只不过是花车上一瞥后，有些害羞罢。

　　他这边胡乱的想着，那厢崔渺喜滋滋伸手正要写，小娥瞪大了眼睛便拦下来：“姑娘使不得！虽则定了亲事，也不好这般亲密的啊。”

　　崔渺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慢慢扭头看向小娥，耳边嗡嗡作响。小娥的嘴还在动，但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她又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崔渺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还伸着，朝向李昴的方向。

　　她只是想伸手。只是想在那个摊开的掌心里，落下一个什么。

　　可是——

　　她的指尖突然传来一种奇怪的记忆。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掌心。

　　那手大大方方摊开，等她写，引着她写。她不写，手的主人就笑。那笑是故意的，让她此刻耳朵又开始发麻。

　　她猛地攥回自己的手，像被烫到一样。

　　脸颊烫得厉害。她不再看李昴，也不想再看自己的手，崔渺匆匆钻入房中，胡乱写了一行字塞给小娥，然后一头扎进被褥里，把自己裹起来。

　　她捂着自己发烫的脸，一时间眼前全是喻子舒的笑，全是坏笑。

　　胡乱的抓挠鬓发，她有点被戏耍的烦。

　　他分明是故意的，故意伸手过来给她写，故意戏弄她。

　　至于门外的李昴，她全然应付不过来了。

　　房门外小娥和李昴看着那行字，俱不说话。

　　小娥这下看得懂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东西了，四姑娘说她想要点钱花。

　　“……”

　　小娥一脸担忧的看向李探花，不想对方仍是温柔得体的笑，他掏出身上钱袋放入她手中，走至门前叩门道：“想必你也累了，我便不打搅，若不过花，派人来找我便是。”

　　而后便见他扬长而去。

　　小娥怔怔看向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钱袋，轻轻咋舌。

　　这真是未婚夫妻该有的相处方式么？

　　悄声推开门，她朝里伸头看，被褥底下的人没有动静，小娥只得讷讷道：“姑娘也太胡闹了，哪有向未婚夫婿要钱的……”

　　话音未落，就见被褥被掀开一个角，四姑娘露出一双眼窥看，小娥舌头一直，隐约觉得对方应该是在问外面还有没有人。

　　“李探花已经走了。”

　　崔渺冲小娥点点头，挥手叫她也快走。

　　“姑娘不用晚膳吗？”

　　崔渺摇头，只盼对方快些走，叫她一个人缓缓。

　　不料榻前丫鬟微微噘嘴，叉腰责怪：“这怎么行？姑娘太不爱惜身体了点呢，夫人要我照料姑娘果然没错。”

　　“等着，姑娘不愿出去，我替你弄晚膳过来吃不就成了。”

　　说罢她便自顾自跑来了，至于崔渺伸手挽留，小娥看也不看。

　　崔渺眼睁睁看着小娥跑开，深吸一口气，盯着床帷发愣。

　　想留在上京好痛苦。

　　还要应付这么多人啊。

　　不过跟稽卫司比起来，这些倒也还好。

　　事实证明，她的想法确实没错。

　　此刻的稽卫司议事厅内，一众人等在上首之人面前稽首，大气不敢喘。

　　唯能听书页翻动声。

　　上首那人越翻看，周身气场越冷。

　　乌禄大着胆子抬头窥了一眼就慌忙低下头，默默拿袖蹭去汗珠，疑心上峰看的是不是自己交上的那份。

　　只听‘啪’的一声，乌禄只觉得自己的脊背也像被人狠狠敲了一下，弯的更狠。
　　他周遭也跟着响起轻微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听见动静，喻子舒垂眸扫过底下险些要跪下的众人，疲惫的扶额。

　　他手下何时成了一群胆小鬼，一点动静也能吓得觳觫不止。

　　罢了，能办事就成，误会便误会。

　　喻子舒又拎起桌上两只瓷瓶，静静端详片刻，终于出声：“将放在官药局的瓷瓶拿来。”

　　挨近门边的一个闻声立马奔出厅门，乌禄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满眼羡慕。

　　上峰说完话，总感觉心情更差了。

　　上首之人搁下瓷瓶，缓慢摘下手套，狰狞面具之下是何表情无能人能看，只见他沉默良久才扫一眼桌上污了的手套，又开口：“拿下去仔细收好，莫沾染上面的毒。”

　　离桌案近的又一个如蒙大赦，疾步走上前正要拿，岂料上峰忽的定定看了他一眼后指挥另一个过来办，眸光剐过前一个，轻笑：“你且等一等。”

　　“今日守在盛善堂的是哪几个？”

　　才被吩咐不准走的人原就已有些站不住，闻声更是直冒汗，当即扑通跪在案前。

　　喻子舒眉头皱的更甚。

　　厅内齐刷刷跪下一排听候发落，只听上首轻啧一声，却道：“罚俸一月，日后临街值守，若有城中百姓……算了，以后再说。”

　　他说罢垂眼，却见被罚的几人皆是一副千恩万谢的表情。

　　喻子舒心头莫名愈发烦躁。

　　莫非他从前都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虽然手下面前有些威信自然不错……但这也未免太过。

　　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人，眼前莫名浮现幕次门前，那张仰脸跪求他之人的表情。

　　所以，在她眼里，是不是跟他们一样，认为他是传言中那个抬手就要杀人的恶鬼、猛兽？

　　抬抬手命一众探事卒都退下，喻子舒疲惫的闭上眼，偌大的议事厅内，强烈的孤寂随之包裹上来。

　　他是胎穿。刚穿过来时，他甚至短暂失去了原本的记忆，真心实意的将这儿当成真实世界活了十三年。

　　直到那件事发生。

　　几案后，他急促喘息几声，身形缓慢而痛苦的蜷缩起来。

　　书中人有自己的命运，如果注定看着他们死去……

　　何必投入真心让自己活得那么痛苦。

　　喻子舒垂眸隔着面具看向掌心，方才未带手套直接接触其中一个瓷瓶，现下接触的地方不依不饶的，钻心的痒。

　　他转眸瞥了一眼那只熟悉的瓷瓶，轻啧了一声。

　　“麻烦。”

　　轻轻握了握手，这种痒却像孩童玩闹一般，迟迟不消失。

　　他清楚这东西出自某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之手，但还是不免发笑。

　　怎么哪都有她。

　　看来是老天的意思，天意要让她靠近他，让他去改变一下这个可怜工具人‘小观音’的命运。

　　喻子舒视线重新落回乌禄呈来的卷宗最后几行，眉头皱起。

　　不知为何，看着文书上那个被逼迫的节节败退的崔渺，他心中有种被堵住般的不适感，像又被她那饼噎住。

　　不能让她嫁给李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