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犀》砂止

3、同居者 被迫“同居

　　褚闻星几乎是撞出那扇隐蔽后门的。

　　门外并非预想中的街道或后巷，而是一条更加破败、堆满杂物的狭窄通道。他踉跄着冲过通道尽头半塌的木门，清冷的夜风混杂着城市遥远的喧嚣猛地扑在脸上，让他因窒息和恐惧而发烫的肺叶终于能吸入一口还算“正常”的空气。

　　他背靠着冰凉的砖墙，剧烈地喘息，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衬衫，紧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激起一片寒栗。左手仍死死攥着那枚犀角簪，簪身传来的凉意已不像在地下室时那么刺骨，变得温吞而恒定，像一块渐渐与掌心温度同化的冷玉。

　　栖云公馆那栋苍白的建筑沉默地矗立在身后浓郁的夜色里，黑黢黢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没有东西追出来。至少，肉眼看不见。

　　他缓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脏才逐渐平复到能思考的频率。抬起左手，腕间那枚暗红色的“契”印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微微凸起于皮肤，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疤。他碰了碰，不疼，只是隐隐发热，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幻觉。

　　真的……带出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簪子，古朴的犀角材质在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除了格外冰凉，并无其他异样。但褚闻星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或者说，依附其上。

　　“晏临渊？”他试探着，对着簪子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夜风拂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

　　褚闻星等了几秒，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更警惕。他小心地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间——那里似乎成了最不引人注目又触手可及的地方。冰凉的触感紧贴头皮，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明了一瞬。

　　他必须回去。回他和妹妹租住的那个位于老城区、墙壁单薄、但至少有灯光和人气的小公寓。至少在那里，他能感觉自己还踩在“正常”世界的边缘。

　　叫车软件显示深夜加价。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确认。此刻，他无比渴望置身于有其他人的、移动的、充满现代科技感的空间里，哪怕只是短短一程。

　　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试图和他聊聊深夜工作的辛苦。褚闻星勉强应付了几句，便靠在车窗上，假装疲惫地闭上眼。他的左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块凸起的皮肤。契约印记隔着衣料传来稳定的、微弱的温热感，像一颗不属于他自己的、缓慢跳动的心脏。

　　车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霓虹灯牌、车水马龙、晚归的行人……一切熟悉得令人鼻酸。就在几小时前，他还是这个世界里一个为生计和亲人奔波的普通学生。现在，他却随身“携带”着一个来自百年前的魂灵，和一个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索命的契约。

　　荒诞感再次淹没了他。

　　公寓楼道的声控灯不太灵敏，忽明忽灭。他用钥匙打开门，扑面而来是家里熟悉的、略带陈旧书籍和淡淡消毒水混合的气息。晓晓在医院，这里此刻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反手锁好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直到这时，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他踢掉鞋子，摸黑走到狭小客厅的旧沙发边，把自己摔了进去，甚至没力气开灯。黑暗中，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听到冰箱低沉的运行嗡鸣，隔壁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响，以及……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

　　还有，那股始终萦绕在发间、若有若无的、比室温低几度的凉意。

　　“出来吧。”他对着寂静的空气说，声音沙哑，“我知道你在。”

　　片刻沉寂。然后，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空气仿佛水纹般微微荡漾了一下。一道月白色的、半透明的虚影，如同褪色的古画中人，渐渐浮现、凝实。

　　晏临渊依旧穿着那身旧式长衫，姿态端正如松，与这间堆满书籍杂物、略显凌乱的现代小客厅格格不入。他没有看褚闻星，而是微微侧头，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扫过天花板上造型简单的吸顶灯、墙壁上的电源插座、矮几上屏幕漆黑的笔记本电脑，最后落在褚闻星随手扔在沙发边的、屏幕还亮着打车软件结束页面的手机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种纯粹出于陌生与不解的细微表情，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冰雪般的漠然。

　　“此处，便是汝之居所？”他开口，声音直接在褚闻星意识中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嗯。”褚闻星懒得起身，也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路灯光线看着他，“暂时是。我妹妹住院，这里就我一个。”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你暂时的……栖身之所。如你所见，地方小，你将就。”

　　晏临渊的目光落回他身上，在昏暗中，那双深黑的眼眸似乎比黑暗本身更幽邃。“吾所需不多。一角可避强光，些许生气流转即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契约已成，你我气机暂连。吾需借你我联系，于子、午二时摄取天地间游离之微薄清灵，以固魂体，渐复清明，方可探查外界，追寻线索。”

　　褚闻星捕捉到关键词：“子时、午时？半夜和中午？”

　　“然。”

　　“怎么‘摄取’？对我有影响吗？”这是褚闻星最关心的问题。

　　“于汝无损，宛若呼吸。”晏临渊语气平淡，“只是届时，契约印记会有所感应，或有微热。另，吾魂体虚弱，白日阳气过盛时，需深藏于契约印记或那簪中，以减少损耗。夜间或阴蔽处，方可稍作显形。”

　　褚闻星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听起来……似乎还能接受？只要不影响他正常生活和健康。他坐直身体，打开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充盈小小的客厅，也让他更清楚地看到晏临渊。

　　在更明亮的光线下，晏临渊的身影显得愈发“不真实”。并非透明，而是像一层极薄的、质地上乘的月白丝绸蒙在空气中，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边缘有些微的模糊光晕。他依旧悬浮在椅子前方寸许，并未真的坐下。灯光似乎让他有些不适应，他微微偏头，避开了直射的光线，那侧脸的弧度在光晕中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缺乏活气。

　　“你需要什么？我是说，除了‘摄取清灵’。要不要……香烛？纸钱？还是别的什么供奉？”褚闻星回忆着看过的民俗资料，有些不确定地问。和一个“百年老鬼”讨论生活需求，这体验实在超乎想象。

　　晏临渊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得沉默了一下。他转回头，深黑的眸子看向褚闻星，里面清晰地掠过一丝类似于“荒谬”的情绪。“吾非受享祭祀之阴灵。”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冷淡，“亦无需血食香火。维持此态，契约与簪中灵犀之气足矣。若得闲暇，可寻些……旧物。沾染特定气机之旧物，或有助于吾感知过往，理清线索。”

　　“旧物？什么样的旧物？”

　　“与栖云公馆相关，与那棺椁符文同源，或……”晏临渊的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一枚厌胜钱的虚影一闪而逝，“与此钱制式、气息相近之物。年代约在百年之前，民国初年。”

　　褚闻星点点头，记在心里。这至少给了他一个调查方向。“我白天要上课，去博物馆实习，还要去医院看妹妹。调查的事情，我们分头进行。我利用我的渠道查公馆历史、近代相关案件记录，还有那种符文可能的来源。你……”他看了一眼晏临渊虚幻的身影，“你能感知到这座城市里，还有其他类似栖云公馆那种……不对劲的地方吗？或者，和契约、和你说的‘仪式’有关的‘气’？”

　　晏临渊闭上眼，片刻后睁开，摇了摇头：“此刻感知甚弱，如同隔雾观花。此城人气繁杂，浊气弥漫，将许多痕迹掩盖。需待魂体稍固，或接近特定区域，方可明晰。”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今夜触动契约，恐已留下痕迹。近日，需谨慎。”

　　这话让褚闻星心头又是一紧。“你的意思是，那个幕后的人，或者别的什么……可能会找上门？”

　　“未必直接寻来，但必有涟漪。”晏临渊的语气听不出担忧，只是陈述，“汝近日若觉周遭有异，人或事有非常之处，需警觉。”

　　褚闻星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感觉刚卸下一点的担子又沉甸甸地压了回来。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接近凌晨。“我知道了。今晚先这样吧。你……自便。那边有把椅子，如果你需要‘坐’的话。那边是书房，有些旧书，也许你可以看看。不过，”他想起什么，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灯和几个插座，“这些，别碰。有电，危险。呃……对你可能也危险？”

　　晏临渊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些现代设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知晓。

　　褚闻星实在累极了，身心俱疲。他挣扎着起身，去浴室草草冲了个澡，温热的水流暂时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回到卧室时，他看了一眼客厅。落地灯已经被他调暗，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一角。晏临渊的身影已不在椅边，而是静静悬在客厅窗帘旁，那里月光能透过玻璃，朦胧地洒落一片清辉。他面窗而立，长衫的衣摆无风自动，虚幻而安静，仿佛已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褚闻星收回目光，关上了卧室门。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他依然能感觉到左手腕间那枚契约印记传来的、恒定微弱的温热，以及发簪那清晰的冰凉。

　　他将簪子取下，放在枕边。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天花板。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翻腾，像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但手腕的灼痕和枕边的冰凉都在提醒他，这是真的。

　　他想起病床上的晓晓，想起还未支付的后续医疗费，想起那诡异的棺椁和冰冷的“同命”契约。恐惧依旧在心底盘踞，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土而生的、混杂着责任与不甘的韧劲，也在悄然滋生。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个被迫的“同居”会持续多久，更不知道那隐藏在暗处的算计何时会降临。

　　但至少今晚，他必须休息。他需要保存体力，保持清醒，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枕边的犀角簪，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幽凉。

　　窗外，月色寂寥。窗内，一魂一人，隔着一道门，在这狭小的现代公寓里，开始了他们诡异而不得不为的“共生”。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