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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犀照 为筹药费, ...


  •   栖云公馆静静地矗立在秋日午后的荒草深处,像一具被时光遗忘的苍白骸骨。夕阳的余晖给它斑驳的欧式外墙镀上一层陈旧的橘红,非但不显温暖,反倒透着一股铁锈般的沉闷。

      褚闻星站在生锈的雕花铁门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枯草和尘土气息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他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里面是拓印用具、强光手电、笔记本,还有一枚用软布仔细包好的家传犀角簪。

      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入账短信显示着委托方预付的、高到离谱的定金。他瞥了一眼,锁屏壁纸上是妹妹褚晓晓在病床上比着“V”字手的苍白笑脸。钱到账了,晓晓下一阶段的治疗费有了着落,这让他胸腔里那股发紧的感觉稍微松动了些。

      “只是记录环境,临摹纹饰,民俗考察的一部分……很专业,很正常。”他低声对自己重复了一遍委托方在邮件里的话,也重复了一遍自己用来说服导师和家人的理由。尽管这理由在接到匿名委托、看到具体地点和那份严苛到古怪的保密协议时,就已经显得漏洞百出。

      铁门没锁,一推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庭院里荒草没膝,一条碎石小径勉强可辨。主楼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他握紧了手电,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脖颈皮肤下那枚犀角簪冰凉的触感——这是外婆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只说能“避避邪气”,他自幼佩戴,已成习惯。

      一楼大厅空旷,积着厚厚的灰尘,家具早已搬空,只剩下一些破烂的蛛网和斑驳的墙皮。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还有一种……更难以形容的、类似古旧书籍混合着某种阴冷石材的气息。委托邮件里说,目标在地下室。

      通往地下的楼梯隐藏在厨房后面一扇不起眼的窄门后。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在绝对寂静的公馆里被放大成惊心的回音。越往下,那股阴冷潮湿的气味越重,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陈旧香料的味道。

      地下室比想象中深,也空旷得多。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一个小气窗透进的、奄奄一息的暮色。就在这昏蒙的光线中央,静静地停放着一具棺材。

      不是现代殡仪馆里那种流畅的样式,而是厚重的、看起来像是整木挖凿而成的阴沉木棺。棺体呈现一种深沉的、几乎吸光的暗褐色,表面没有刷漆,却泛着一种幽暗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棺身上缠绕的几圈粗大生锈的铁链,以及铁链下、棺盖上那些深深镌刻的、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与蔓草花纹。

      褚闻星的呼吸滞了滞。不是因为害怕棺材——在博物馆非遗部实习,更奇怪、更古老的葬具他也见过不少——而是这具棺材本身,以及它所处的环境,透着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和被精心“安排”过的痕迹。灰尘布满地下室每个角落,唯独棺材周围两米见方,相对干净,仿佛有人定期前来,却只为不触碰它。

      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划破黑暗,仔细照亮棺椁。作为民俗学专业的学生,他本能地开始辨析那些纹饰。符文扭曲盘绕,不属于他认知中任何一种常见的道家或民间符箓体系,倒更像是一种极度个人化的、扭曲变异的变体。蔓草纹则精致繁复得诡异,枝叶纠缠,在电筒光下看久了,竟仿佛在缓缓蠕动。

      他放下工具包,取出相机,从各个角度拍摄。接着,铺开硫酸纸,准备进行细致的拓印。这是委托的核心要求之一:必须完整记录棺椁表面所有纹饰。

      当他的指尖拂过那些冰凉坚硬的刻痕,准备固定纸张时,左眼眼角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刺痛。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又来了。

      他停下动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睁开。视野没有出现重影或模糊,但左眼看到的世界,似乎比右眼“暗”了那么一丝丝,就像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灰翳。这是他从小偶尔会出现的状况,外婆说是“眼睛累了”,让他多休息,并千万戴好那枚簪子。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在这种状态下,他有时会看到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的影子,或者感知到一些过于浓烈的情绪残留。科学解释可能是视觉神经敏感或联觉,但他更愿意称之为需要克制的“职业病式联想”。

      此刻,在这昏暗的地下室,面对这具诡异的古棺,那“灰翳感”似乎更明显了。他甚至觉得,在那些符文的凹痕里,有什么暗红色的、类似干涸血迹的东西,在电筒光下一闪而过。

      是错觉。一定是光线和阴影的把戏。

      他甩甩头,摒弃杂念,专注于手头的工作。铅笔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先拓印棺盖中心最大的那个符文组合,笔尖仔细勾勒着每一道转折。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最后的天光也消失了,地下室彻底沉入黑暗,只有他头戴的照明灯和手电是唯一的光源。寂静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和铅笔的沙沙声。

      就在他即将完成棺盖一侧最后一片蔓草纹的拓印时,公馆深处,楼上某处,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

      褚闻星猛地停下笔,抬起头,全身肌肉绷紧,侧耳倾听。

      一片死寂。

      是老鼠?还是年久失修,什么东西掉了?他试图用理性的猜测安抚自己加速的心跳。

      但几秒后,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咚。”

      这次,似乎近了一点。像是有东西,在缓慢地、一下下地,敲击着地板,或者……在楼梯上跳动?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捏紧了手里的铅笔,指节发白。照明灯的光圈随着他微微颤抖的手,在棺椁诡异的纹路上晃动,那些蔓草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

      是继续,还是立刻离开?

      他看了一眼几乎完成的拓印,又想起刚刚到账的定金,和晓晓苍白的笑脸。他需要这笔钱。更重要的是,一种混合着专业探究欲和莫名直觉的东西拽住了他——这棺材,这地方,这委托,绝对隐藏着什么。而答案,可能就在这最后的纹路里。

      他咬咬牙,强迫自己冷静,加快手上动作。笔尖快速移动,勾勒最后几道线条。

      就在最后一道花纹被拓印到纸上的瞬间,他左手为了固定纸张而按在棺盖边缘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缩回手。只见食指指尖被棺木上一根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木刺扎破了,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也就在同一时刻,他鼻尖似乎嗅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香,与地下室的陈旧香料味混合,直冲脑海。

      紧接着,他左眼的刺痛猛然加剧!那片“灰翳”瞬间转化为一种灼热,仿佛有火焰在眼底燃烧。与此同时,他清晰地“看”到——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感知——棺椁表面,所有那些拓印下来的符文和蔓草纹,在这一刹那,齐齐流过一层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光!

      “啪嗒。”

      那滴血珠,从他指尖滴落,恰好落在他刚刚拓印完成的、棺盖中心那最复杂的符文图案正中。

      在血珠触碰到硫酸纸的刹那——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仿佛来自棺椁内部的、机括松脱的声音,响起在死一般的寂静里。

      褚闻星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冻住了。他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阴沉木棺。

      缠绕在棺身上的、那些生锈的沉重铁链,开始无声地、一节一节地缓缓滑动、脱落,砸在尘土覆盖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哐啷”声。

      然后,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那厚重无比的阴沉木棺盖,沿着严丝合缝的接口,缓缓地、平稳地,向后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地下室空气冰冷十倍、仿佛沉淀了数百年的阴寒之气,混合着那股奇异而陈腐的香料味道,从缝隙中汹涌弥漫而出。

      褚闻星的照明灯光束,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投向那逐渐扩大的黑暗缝隙。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腐朽骸骨或陪葬品。

      只有一套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暗红色泽的、旧式新郎吉服。

      吉服之上,安静地压着一枚龙纹玉佩,以及一枚悬浮于衣物上方寸许、缓缓自转、边缘泛着幽幽铜绿的——

      厌胜钱。

      而在棺椁之内、衣物之后的浓郁黑暗里,似乎有一道比黑暗更幽邃的“影子”,正在缓缓凝聚。

      一个冰冷、沉静,带着跨越漫长时光的疏离与某种无机质般威仪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他的耳畔,又似回荡在他骤然空白一片的脑海:

      “以汝之血……”

      “唤吾之名。”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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