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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献祭 ...

  •   产房外的长廊尽头,宫灯摇曳出昏黄的光晕,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匆匆赶来的帝后众人被搀扶着迈过玉阶,凛冽的风扑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而就在她们踏过最后一级台阶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
      一众太医、宫人瞬间僵住,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哽咽。为首的老太医捋着花白的胡须,老泪纵横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梁终得长孙,天佑陛下,天佑我大梁啊!”
      宫人们也跟着齐刷刷跪下,磕头的声响在空旷的长廊里此起彼伏,喜极而泣的呜咽声混着风雪声,竟透出几分悲壮。
      梁皇站在最前头,原本紧蹙的眉头猛地舒展,瞬间被狂喜淹没。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藏也藏不住,连带着微微颤抖的指尖,都泄露了他此刻的激动。
      “好!好啊!我大梁终于有后了!赏!全都有赏!”
      祝榆心思却不在这之上,因为她发现,下雪了。
      漫天的大雪正簌簌落下,一片片鹅毛般的雪花打着旋儿,落在琉璃瓦上,很快便积起薄薄一层白。
      她生长在斛月湿热的瘴气里,所见的只有终年不散的阴雨和漫山遍野的毒花,从未见过这样漫天漫地的大雪。
      她伸出手,雪片落在她的掌心,冰凉的触感瞬间沁入肌肤。这姗姗来迟的大雪,在除夕之日,恰好赶在这孩子降生之时落下。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气若游丝:“阿榆?”
      祝榆浑身一震,连忙高声应道:“奚薇阿姐!我在!”
      “你进来……帮帮我吧。”
      祝榆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满屋子的太医宫人竟都齐齐候在门外,没有一个人敢踏进去半步。他们脸上的喜色还未褪去,却又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忌惮与惶恐。可当下她顾不上细想,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疯了似的往上涌,几乎是踉跄着撞开房门冲了进去。
      “阿姐!”
      “砰” 的一声闷响,沉重的木门狠狠撞在墙上,惊得屋角铜盆里的炭火猛地噼啪一跳,火星四溅,溅在杏色的帐幔上,又倏地湮灭,只留下一点焦黑的痕迹。
      紧接着就看见了她终生都难以忘记的画面。
      白狐裘被鲜血染得发黑,那原本蓬松柔软的狐毛纠结成块,像是凝固的血块堆砌而成,散发着温热的腥气。锦被上的血渍早已不是蜿蜒,而是汹涌成河,浓稠的暗红顺着雕花栏杆的缠枝纹路往下淌,每一滴都带着滞重的坠感,“嗒、嗒”砸在金砖地面上,积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洼,边缘还在不断向外晕开,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狰狞。
      奚薇半倚在床头,背脊抵着冰冷的墙壁,那点凉意根本无法穿透她浑身浸满血污的黏腻。她整个人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发丝被血痂粘在脸颊、脖颈和肩头,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发疼。唇色惨白如纸,甚至泛着死人般的青灰,唯有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丝,像是被生生咬断的唇肉残留。
      最可怖的是她的腹部。那道被匕首划开的伤口大敞着,皮肉外翻如烂泥,淡粉色的筋膜与暗红色的肌肉层暴露在外,还在缓缓渗着血珠。断裂的脐带像条疲软的蛇,搭在伤口边缘,沾着浑浊的血污与胎脂。偶尔有微弱的气流拂过,她腹部的脏器便微微蠕动一下,看得人头皮发麻,连呼吸都跟着滞涩。
      她的手还保持着半抬的姿势,指尖沾着干涸与新鲜交织的血,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血垢,仿佛刚从自己的腹腔里掏挖过什么。然而祝榆很快就知道答案了,她内侧的床榻里,躺着个小小的婴儿。
      “阿榆……” 奚薇的声音细若游丝,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奚薇刚唤了一声,祝榆就“哇” 得一声扑到床前,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奚薇阿姐!”
      她的手悬在半空,根本不知该放在哪里,哪里都是湿漉漉的血,哪里都透着触目惊心的脆弱,生怕自己一碰,眼前的人就碎了。“阿姐!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会……”
      奚薇想擦去她的眼泪,却连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手指微微动了动,又无力地垂下,只能气若游丝地道:“别哭了,生孩子而已。”
      祝榆哭得更凶了,眼泪砸在床沿上,湿了一片:“这哪里是生孩子?这分明就是杀人!”
      “那也是我自己杀自己。”奚薇唤她,给她看哭闹不止的孩子,“你看,是个女孩。”
      “真的是女孩。”祝榆哽咽着,看向那个小小的婴孩,眼底满是心疼,“阿姐,她好小……”
      奚薇的目光也落在婴儿身上,那目光温柔得像是春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她轻轻道:“我没有力气了,你帮我……缝起来吧。”
      祝榆猛地一愣,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连连摇头,泪水掉得更凶了:“我?我不行的,我不会啊!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我做不到的阿姐!”
      大祭司从未教过她用针线,她的女工还是最近才开始学的,也是为了给奚薇的孩子做些东西,还动不动就扎到手指,疼得吱哇乱叫。她在布上都缝不好,怎么能缝人的伤口呢?
      奚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若是有办法,我会亲自动手。可我实在没有力气了。祝榆,你是我的神女,在大梁,我只相信你。”
      你是我的神女……
      祝榆想起月诞典上万民叩拜,虔诚到无一人敢直视她的面容。她坐在华贵的马车上,只能看见百姓们脆弱的后颈。
      整个天下,和她一起站着的,唯有在她车前,被两条粗大的锁链禁锢住的大祭司。那时祝榆就想,她才不是那些盲目的百姓的神女,她只是大祭司一个人的神女。
      现在奚薇说,自己是她的神女……
      奚薇看出她眼底剧烈的情绪激荡,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皮,道:“针线在药箱中最上一层,你去取来,用火将针烫了,把我的皮肉当作绸布,让我能活着就行……”
      “拜托了。”奚薇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我真的还不能死。”
      祝榆的泪水糊住了视线。她用力咬着唇止住了哭腔,手忙脚乱扑到妆奁前,指尖抖得几乎抓不住匣子的铜扣,掀开最上一层,果然躺着一卷银线和几根细针。
      炭火还在噼啪作响,她抓过针便凑到火上烤,火焰舔舐着银针,泛出刺目的白光。她回头望了一眼床榻,奚薇已经阖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片被雪压弯的蝶翼,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唯有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还无休止渗着血。
      “阿姐,我……我来了。”祝榆的声音发颤,她攥着针线走过去,膝盖一软跪在床边,目光落在那外翻的皮肉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咬着舌尖,逼退那股恶心,颤抖着伸出手,却在触到奚薇冰凉的皮肤时猛地缩回。
      “别怕。”奚薇忽然睁开眼,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雾,“我给你唱首歌吧。就唱……我家乡的歌。是我听一个老妇人唱的,她说那里的每一个人都会这首歌谣……或许我小时候,我的阿娘也给我唱过。”
      她想了想,虚弱地开口,是一段斛月俚语的唱词。
      “山间的布谷鸟在叫了,
      让人惆怅,
      坡上的玛薇花开了,
      让人想家……”
      祝榆眼泪砸在银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将银针穿好线,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将针尖对准伤口边缘的皮肉。针尖刺入的瞬间,奚薇的身子猛地绷紧,攥着锦被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喉间的歌谣停顿了一瞬,紧接着继续响起。
      “十七岁的姑娘阿支就要嫁人,
      黄昏时,孩子阿支能回来吗?
      母亲想念阿支时不能见,
      阿支在异乡过得还好吗?”
      银线穿过皮肉,带出一串细密的血珠。祝榆不敢用力,生怕扯疼了奚薇,又怕缝得不牢,只能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将外翻的皮肉拉拢。每缝一针,她都能感觉到奚薇的身子在轻轻颤抖,那颤抖细微却灼人,烫得她指尖发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炭火的热气熏得人头晕,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针落下,祝榆几乎虚脱地瘫坐在地,手里的银针“当啷”一声掉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她看着那道歪歪扭扭却总算合拢的伤口,眼泪汹涌而出:“阿姐……缝好了,缝好了!”
      可她却没有得到回应。奚薇的歌谣早已停了,她的头歪在枕头上,长长的睫毛垂着,像是睡着了一般,再也没有动静。
      “奚薇阿姐!阿姐!”祝榆急得满头大汗,伸手探向奚薇的鼻息,指尖触及的气流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的声音瞬间被恐惧攥住,“阿姐!你醒醒!”
      “太医!太医呢!”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惊得门外候着的太医们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太医们围上前,手忙脚乱地诊脉、解毒、上药,金疮药撒在伤口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祝榆死死盯着奚薇的脸,她的睫毛垂着,像两片被寒霜冻住的蝶翼,往日里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再也寻不到半分韧劲。
      “对不起,阿姐,对不起……”祝榆不住地道着歉,手指轻轻拂过她汗湿的发丝,眼泪止不住落下。
      一片混乱之中,祝榆突然瞥见其中一个太医将手伸向了床榻上的婴儿。祝榆猛地跳起来,指着那人厉声大喝,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恐惧与愤怒:“你干什么!”
      被抓包的太医却只是不咸不淡看了祝榆一眼,慢条斯理地抱起孩子,捏住小手放在烛火前仔细观察,“奉陛下与皇后之命验证皇孙血统。大梁皇族天生右手小指只生一指节,确是皇室血脉无疑。”
      紧接着才跪下,恭敬地掀开襁褓查看,高声道:“天佑大梁,公主降生!”
      另一位太医上前为公主检查,片刻之后长叹一口气:“可惜,公主先天不足,气息微弱,五脏六腑皆有亏空,不出三日,必死无疑。”
      皇室的诅咒终究还是无可解。
      祝榆却不接受这样的结果,“谁说的!奚薇阿姐拼死才生下这个孩子,她一定能活下去的!”
      “给我!”她一把抢过孩子,扯下自己沾着奚薇鲜血的披风,将孩子严严实实包裹住,冲出了房门。
      殿外,大雪纷纷扬扬,已然在地面积了厚厚的一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祝榆的身上,她怀里抱着的是大梁唯一的后嗣,眼睛却冷得像死灰。
      人群主动为她让出一条路,祝榆踩进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 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孩子在祝榆的怀中,哭声已经渐渐变得微弱,只剩下细细的哼唧声,若有若无。
      祝榆抱着孩子站在漫天风雪里,只觉得一把火在胸口中狂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实在是小得可怜,连她不懂医术都能看出这孩子先天不足。就算没有皇室的诅咒,单就六个月早产,就足以要了她的小命。
      孩子的眼睛闭着,虽然还皱巴巴的,可还是能辨认出她的模样很像奚薇。
      祝榆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花落满了她的肩头,久到她的手脚都冻得麻木。她缓缓抬起手,将手指放到嘴边,狠狠咬破,轻轻搭在了孩子的嘴唇上。
      她抬起头,望向苍茫的、被大雪覆盖的天空。雪花落进她的眼睛里,有点酸,又有点痛,冻得她眼眶通红。
      “月神是靠神血传承的,所以不要主动献出你的哪怕一滴血。”大祭司的话在她耳边响起,黄金鬼面在月光下宛如地狱中爬出来的修罗,“阿榆,你我的命紧紧捆绑在一起。”
      鲜血顺着稚嫩的唇缝流进孩子的嘴里。她出生后第一次吃到东西,也不管是什么,抱着祝榆的手指就小口啜食起来。可只喂了她一滴,祝榆就收回了手。
      孩子的小手在空中挥舞着,似乎想要抓住祝榆汲取更多。
      祝榆怀抱着她,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哑声道:
      “我,祝榆,月神山第一百二十三任月神神女,自愿献出一滴神血,让我的孩子活下去吧。”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孩子的哭声竟即刻响亮起来。
      祝榆的眼睛亮了亮,可还不等她欣喜,就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她咳得撕心裂肺,连站着的力气都不再有,膝盖一软跪在雪地里,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滚烫的血将那一片的雪融成淅淅沥沥的血水,祝榆剧烈喘息了几口,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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