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献马 ...
-
死里逃生,顾承意心跳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他方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身侧的雪龙驹神骏非凡,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顾承意眼角余光扫过马背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尽管不想领情,毕竟是这人救了自己。
“多谢。”顾承意诚恳向他致谢。
叶虔目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我欠神女的。”
“无论如何,动手打人是我不对。”顾承意看他一眼,“可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阿榆对我很重要。”
“阿榆”两个字刚落,顾承意清晰地看见叶虔抓着缰绳的手骤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身下的雪龙驹都似有所觉,轻轻打了个响鼻。
“略有耳闻。”叶虔道,“六皇子出使斛月,与斛月国月神神女一见倾心。神女动了凡心,不惜违逆大祭司,抛弃子民,独自远赴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嫁与心爱之人。”
这相当于把话本子里的内容搬到正主面前来说了。顾承意脸上顿时爬上几分尴尬,“民间传闻,多是夸大其词。”
叶虔继续往下说,“六皇子求皇帝亲自下旨赐婚,江山同艳,十里红妆,甚至求来了大赦天下的恩典,为神女积福。还未当面祝贺殿下,新婚喜乐。”
顾承意没有回答。他还记得婚宴上叶虔那句“亵渎月神之人,死无葬身之地”,分明如此恶毒地诅咒过他,转头又祝他新婚喜乐,他实在看不透这位小叶将军到底在想些什么。
叶虔似乎只是客套,并未指望顾承意说些什么,忽然提起那日军营的惊心动魄,“赤龙驹的草料中被加入了牲畜的□□,发情才导致失控。”
顾承意面色一凝,“是经手人的问题?”
叶虔语气笃定,“赤龙驹与雪龙驹的饮食全部由我的亲信负责,从不过第三人之手。唯独那日……神女碰过。”
“阿榆没必要。”
“臣知道。”
“所以有人跟着阿榆,临时做了手脚?”
叶虔说起另一件事:“你们入城前的事,太子殿下曾向臣提及,对方手段利落,现场没留下任何线索。殿下可有怀疑之人?”
顾承意挑起眉:“将军此言何意?”
叶虔的眼神平静无波:“臣认为,殿下应当知道行凶之人。”
顾承意笑道:“我是受害者,我怎会知晓。”
叶虔道:“那便是神女的手下为之。”
顾承意收敛了笑意:“将军说话可要注意分寸。”
“安国公府在京中并无实权,按理臣不该插手上京事务。”叶虔抬眼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轮廓,“可皇城之外,天子脚下,一夕之间出了这许多人命,若不尽快查明,祸患无穷。”
顾承意迎上他的目光,“你想说什么?”
叶虔面不改色,却压低了音量:“帝姬身边的暗卫是先皇所赐,方才试探,此人武功深不可测,甚至犹在臣之上。”
顾承意道:“你想推他顶罪?”
“太子殿下聪慧非常,刚正不阿,又极其重视此事,若被他找到证据,绝无可能网开一面。”叶虔道,“臣知晓神女安危对殿下而言重中之重。若神女的手下可以铲除此人,臣会替殿下了结此事。”
顾承意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破绽,索性直接挑明:“将军做此事,我可否认为,你是有投诚之意?”
“带兵之人历来受天子猜忌,多一分疑心少一分疑心,于臣而言没有差别。”他话锋陡然一转,反将一军,“倒是燕王这话,是生了夺嫡之心?”
顾承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太子皇兄人中龙凤,自幼受父皇器重,母后母族更是朝中重臣,为父皇股肱之臣。我一无才学,二无外亲,母亲不过是早年受父皇厌弃的美人,若不是幸得阿榆,父皇恐怕都记不起还有我这号人。如今也不过是封了个偏远之地的燕王,做些别人不愿意接手的苦差罢了。”
“譬如让殿下来东宫阻止帝姬?”
顾承意笑眯眯看向叶虔,“若非为投诚,我也没恬不知耻觉得你是因着我人品高尚才施以援手。”
他驾驭马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那条幽深的小巷,“此条巷中只有燕王府一家,将军总不会是要去别家做客。寒舍简陋,叶将军可想进府喝杯茶?”
……
叶虔神色淡然地品着盏里的茶,顾承意坐在他另一边,故意抬高了音量问下人:“王妃呢?怎么还不来见客?小翠,去将王妃请来,就说叶将军来府上拜访。”
见小翠面露为难,顾承意问:“怎么?出什么事了?”
小翠犹豫了一下,走到近前压低了声音道:“王妃说,若您去打扰她,她就将您塞进茅房关上七天七夜……”
“咳咳咳!”顾承意险些被一口茶水当场呛死,也不知叶虔有没有听见,急忙转移话题:“阿榆腿伤未愈,行动不便,恐怕无法见客,将军你看……”
叶虔却道:“王妃受伤,臣难辞其咎,贸然上门,理应拜见主人,还望殿下允臣向王妃请安,以全礼数。”
……
燕王府后院的花园中,有一株巨大的凤凰树,火红的凤凰花将那一片的天空都照映得嫣红。远远就见树下安放着一张轮椅,轮椅上的女子穿着黛青色的小褂,兴致勃勃地指挥另外两人收集落花。
还是常归先注意到了顾承意和叶虔,规规矩矩地行礼,道一声:“燕王殿下,小叶将军。”笑得眉不见眼的素弦立刻收敛了笑意,垂下头,恭敬地问好:“六皇兄安好,叶、叶将军安。”
祝榆这才回头,她今日梳了好看的流云髻,鬓角用斛月带来的月牙形银扣固定,她的脖子上依旧戴着那个银制的项圈,圈上缀着大大的平安锁,锁面抛光,显然抚摸过无数遍了。
风携着细碎的花香漫过来,吹落花瓣如雨,落满她的发顶和衣衫,她髻边的流苏簪子在花影里晃了晃,映出澄澈的眉眼,倨傲地望向叶虔。
“你怎么来了?”
祝榆眼尖,瞧见了他手臂上的伤,看在他教自己骑马的份上,好心提醒:“大祭司有一副护臂,用月神山上圣湖底的沉银打造,可抵万刃。我手边有一块,却不舍得给你,你可以找旁的铁矿代替,打架时会方便许多。”
叶虔默了片刻,拱手作揖,诚挚道谢:“多谢神女提醒。”
祝榆很是受用。换在半个月前,他们压根没可能如此心平气和地说话,现在祝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叶虔似乎也受不了这样的氛围,率先提出:“微臣疏忽,令神女受伤,不知该如何赔罪。赤龙驹与神女有缘,微臣愿将其赠予神女,算是赔礼。”
祝榆眼睛一亮,恨不得立刻从轮椅上跳起来:“真的给我?你没骗人?”
叶虔道:“宝驹已在府外,从今以后便是神女坐骑。”
祝榆心有余悸,提出疑虑:“它不会再发狂吧?”
叶虔道:“微臣将专门照顾赤龙驹的小厮一同留下,确保赤龙驹不再出差错。”
祝榆满意极了,想了想,道:“既然你献上赤龙驹,我便赠你一言。不要进入草原……”
“神女……”常归欲拦住祝榆的话头,祝榆轻飘飘一个眼神,常归迈出的腿复又收了回去,识相地闭上嘴。
祝榆伸出手点了一下顾承意:“在你提出要攻打草原之后,他,面对我时总是欲言又止。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大梁一旦动了攻打草原的念头,下一个就是斛月。我是斛月神女,届时便有亡国的风险。”
“可你们实在太过自信了。”祝榆笑起来,天真无邪,好像只是在说一个轻松的玩笑。“就算大梁有胜于草原百倍、千倍的兵力,也绝不会赢。”
在场还有大梁的皇子和公主,显然不乐意听见祝榆说自己的国家不好,素弦只是蹙起眉,顾承意则直白地反驳:“不可能,我大梁国力强盛,又有小叶将军这样的良将,此次出兵十万,皆是骁勇善战的精锐,即便草原兵强马壮,拿下也只是时间问题。”
“你是不是忘了,草原与斛月一样,都有神祇传承?”
一句话,顾承意瞬间通透,彻底哑了火。
祝榆娓娓道来:“草原是天狼神的地盘,天狼神传承者唤作神子,同样拥有大祭司。月神山传承至我,已有一百二十三任,可天狼神千年方才十七任,上一任神子陨灭,已经是三百年前,谁也说不好新的神子何时出现。”
祝榆撇嘴:“当然,若你运气极佳,吞并草原之前神子都未降生,那么便有资格站在斛月的土地上——”
祝榆狡黠一笑:“我的大祭司可是好端端活着。”
叶虔沉默了许久,忽然勾起嘴角,第一次在祝榆面前露出笑容。“神鬼之事纯属渺茫,我自幼在战场长大,不信鬼神,只信手中刀剑。”
祝榆言尽于此。
“那便祝君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