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与时空对话 与时空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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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与时空对话
底比斯的日光循着神庙的石柱缓缓流转，日复一日的繁冗事务填满了城邦的晨昏，时光便在案头堆叠的莎草纸、工坊往来的人流与此起彼伏的议事声里，悄无声息地向前奔走。转瞬之间，由沈星燃牵头、依托神庙信誉推行的第一批信贷试点，已然圆满落幕。
此番试点规模并不算浩大，最初敢于入局的出资者仅有三十余人，可神庙千年积淀的公信力终究化作了最坚实的底气。
待到期限一至，所有参与者尽数顺利取回本金与约定利息，分文未差。结果便是此事如同长了羽翼，借着三十余位出资人之口，飞快传遍底比斯上层贵族圈层。先前冷眼旁观、犹豫不决的权贵们一改往日姿态，纷纷主动登门，殷切想要认购下一批产能凭证。
手握实打实的运营数据、口口相传的良好口碑，再加上第一批笃定追随的出资人，沈星燃与贴身侍女哈娅细细核算完所有账目与收益，便着手筹备联合神庙投放第二期期票。只是清点过后，她心中清楚，眼下积攒的财富，距离兑换西奈陨铁与归魂祭文的目标，依旧相去甚远。
思来想去，她将目光投向了广袤的王室私产。若能以此为载体铺开信贷业务，收益定然能再上一个台阶。打定主意前往西奈山的计划早已在心底生根，而王室产业并非她一己之物，行事万万不能擅专。斟酌再三，她迈步走向维西尔的办公厅，打算先来探一探拉莫斯的口风。
拉莫斯身居高位，执掌底比斯诸多要务，自然早已听闻沈星燃私产信贷大获成功的消息。沈星燃先是有条不紊地向他汇报了各处工坊近期的整改进展，坦言如今仍有个别冥顽不灵之人暗中滋事，但皆是无伤大雅的小麻烦，她自有手段处置。
条理清晰的汇报与沉稳处事的能力，令拉莫斯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赞许。
待诸事交代完毕，沈星燃又取出提前备好的整套莎草纸文书，俯身指着纸面之上罗列的条目，条分缕析地讲解起依托王室产业推行信贷业务的整套构想。
拉莫斯听得认真，句句入耳，面上虽频频颔首，眉宇间却渐渐凝起一抹隐忧。他不愿轻易浇灭对方的热忱，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与告诫：“王室之中有位财政书吏名唤内布森，乃是根正苗红的王室旧人，精于算数、深谙账目之道，堪称王室金库的活算盘。此人对数字敏锐到极致，账目中哪怕一丝一毫的纰漏与猫腻，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更何况他手握王室授予的审计监察之权，可依规调阅你管辖下所有工坊的往来账册。”
沈星燃闻言缓缓垂眸，表面神色未变，心底却骤然警铃大作——在古埃及，掌握账目的人往往掌握着生杀大权，这个内布森是个不能碰的硬茬。这般精通账务、手握实权的能人坐镇王室财政，为何此前竟任由工坊弊病丛生、经营失序？贵族朝堂的盘根错节、公私之间的暗流汹涌，远比她想象中更为复杂。
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然打消了借助王室私产开展信贷的念头，公家泥潭太深，贸然涉足只会徒增牵绊。
殿内气氛刚趋于沉静，厚重的实木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风携着殿外庭院里淡淡的花香涌入室内。
沈星燃与拉莫斯齐齐抬首，目光皆落向门口。
那位素来甚少踏足维西尔办公之所的法老，正静立在门槛之下。
处理完一天的政务，一身深紫色亚麻束腰长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孤峰，颈间叠戴青金石、绿松石与足赤黄金雕琢而成的宽领项圈，流光在烛火下层层漾开。额前象征无上王权的乌赖乌斯①圣蛇饰品仍熠熠生辉，墨色长发未加繁复束挽，随意垂落肩头，添了几分褪去朝堂凌厉后的慵懒。
他的视线径直越过身前的拉莫斯，牢牢锁定在沈星燃身上，专注而深沉。
拉莫斯看清来人的刹那，当即起身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臣恰好要前往国库禀事，先行告退。”说罢，随手收起案上的莎草纸卷，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去。
沈星燃心中略生疑惑，国库本是相反方向，可不等她细想，殿门便在身后轻轻合上，偌大的厅堂之内，最终只剩她与图特摩斯两人。
殿中烛火摇曳，跳跃的火光映在法老深邃的眼眸里，明暗交错，辨不清其中情绪。他静立原地，淡淡吐出两个字：“走吧。”
沈星燃双脚像是钉在了地面一般，分毫未动。连日来积压在心间的委屈、怨怼与不甘翻涌而上，她刻意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周身覆上一层疏离的冷意。
图特摩斯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早有了然。她并非不愿同他离开，只是心底的郁结未曾消解。怨他借保护之名行禁锢之事，怨那场突如其来的政治联姻，怨一道冰冷敕令将二人隔在两端，更怨他沉寂多日，迟迟不肯现身相见。
他洞悉她所有的心绪，可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了辩明是非、细数对错。心念落定，他抬步向前，“不是法老的命令，是我想你过来！”
沈星燃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下意识往后退步，动作终究慢了半分。温热有力的手掌已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她急忙挣扎着想抽回手，他却直接牵着她，转身迈步朝着殿外走去。
“我的文书还未曾整理完毕。”她试图抽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理直气壮。图特摩斯不曾回头，一言不发，只是牵着她稳步前行。
长廊之内烛火通明，暖光铺满每一寸石砖。
尚在值守的书吏、侍从与守卫们远远望见这一幕，皆是连忙垂首躬身，眼观鼻、鼻观心，人人屏住气息，装作一无所见。法老亲手牵起工坊总管的手穿行在宫廊之间，这般景象，无人敢妄议半句。
行至维西尔办公厅外的开阔庭院，沈星燃终于按捺不住，语气里染上几分气急败坏：“你——究竟要带我去往何处？”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他抿了抿唇，依旧沉默不语，只是脚下步伐悄然放缓，迁就着她的步速，不再让她费力小跑追随。她被他牵着，走过绵长回廊，穿过繁花掩映的宫苑，最终踏入那座象征着埃及至高王权的禁地——法老寝殿的大门。
一路之上，她先后三次试着挣脱，他自始至终未曾松手。直到双脚踏入寝殿之内，他才缓缓松开了桎梏她手腕的掌心，转身过来，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抬头，但他看到她的睫毛在烛火下轻轻颤动。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她闹完。
沈星燃抬手揉了揉被他握过的手腕，脸颊尚未褪去恼意，可那双灵动眼眸深处，那份冰封的疏离已悄然松动，藏不住的心绪在眼底轻轻晃动。
她侧过脸庞，依旧不肯正视他，一声轻哼带着几分嗔怨：“陛下行事如此张扬，宫外宫内之人会如何揣测于我？我才在一众管事面前立起规矩与威严，转眼便被陛下这般带走，往后我又该如何立足人前？”
“有本王在，无人敢妄议。”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刻意的温柔，却带着凌驾一切王权底气。
沈星燃一时语塞。
这般直白的话语算不得半句情话，可心中翻涌的气恼，竟像是一拳打在了绵软的云絮之上，瞬间没了发力之处。
她垂落眼帘，静静立在原地。
这些日子刻意避而不见的煎熬，强装淡漠伪装出的疏离，嘴上一遍遍告诫自己爱恨两清、再不纠缠，可心底深处的牵挂与在意却从未真正消散。
一路行来压抑的情绪在此刻尽数沉淀，化作一团堵在喉间、难言难诉的复杂心绪。良久，她终于抬眸，认认真真望向眼前这个男人。是他，在战火纷飞之中将狼狈的她带回王宫；是他，亲手逼她双手沾血；是他，用深宫高墙将她温柔囚禁；亦是他，赐予她执掌工坊、施展抱负的广阔天地。
她曾恨过他，恨到辗转难眠，刻骨铭心。可兜兜转转，那份在意，自始至终都未曾断绝。
沉寂被图特摩斯率先打破，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前几日的接风宴上，你一席话，令五十余位管事尽数哑口无言。”
沈星燃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抹弧度，“陛下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亚麻工坊那位主事，”他稍作停顿，精准道出细节，“你问他，究竟是天公不作美，还是坊中多了硕鼠作祟。那人当场便吓得面无血色。”
这桩趣事被他娓娓道来，沈星燃再也绷不住，低低笑出一声。笑声很轻，转瞬即逝，却清晰地落入图特摩斯耳中。
殿内再度陷入静谧，烛火静静摇曳，空气温柔而缱绻。她抬眼，撞进他的眼睛。他正在看她，不是帝王的审视，只是看着她，眼底藏着只有她能读懂的纵容。随后，他再度朝她伸出手，不再是刚才那般强势的攥握，而是舒展五指、掌心向上，安静地伫立着——他在等她，等那个明明想靠近却还在嘴硬的她。
沈星燃望着那只手，心底那层强撑的冰壳瞬间裂开了一道缝。她咬了咬唇，终究是没能抵挡住心底的悸动，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几乎是立刻收拢，稳稳将她的手包裹其中，掌心滚烫。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他顺势将她一把揽入怀中。这个拥抱褪去了君王对臣子的掌控，纯粹是一个男人在失而复得后，小心翼翼又满怀眷恋地抱紧了自己的珍宝。
沈星燃原本还绷着的一口气，在撞进他温热胸膛的瞬间彻底散了。她抬手揉了揉被他握过的手腕，脸颊上还挂着几分未褪的恼意，可身体却诚实地软了下来，顺势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得逞后的笑意与郑重的决意：“往后，你住在此处，离我近一些。”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星燃耳尖瞬间染上绯红。她没有应声，只是下意识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可那点力道绵软得像是在撒娇。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故意转开话题，“我恰好有一个问题，想问问陛下。”
图特摩斯微微颔首，示意她直言。
“世人都道我来历不明，事实也的确如此。我来自三千五百年后的时代，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度，那里工业和科技发达，我想代后世向陛下一问。”沈星燃目光澄澈，认真看向他，“您如何看待哈特谢普苏特女王执掌政权的过往？心中真实感受究竟如何？”
“满心敬佩，亦夹杂着万般复杂。”他坦然作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他知道她是天外之人，也知道她在这里的命运。不过，他不会让她走向献祭的命运，只想走好属于他们的时光。
“不妨细说一二？”
“她天资卓绝，胆识过人，身为王后，是我踏上王座的引路人，给予我顶尖的帝王之学。”图特摩斯望向窗外，夜色浸染整座底比斯，万家灯火在远方连成一片星海，“我三岁登基，年幼无法亲理朝政，便由她以摄政之尊总揽朝野事务。待到我十岁，她走出幕后，成为千年以来埃及第一位女法老。而我，一边在神庙修习祭司礼法、军政谋略、财政外交，一边在议事殿旁听朝政；十七岁远赴军中历练，执掌兵权；直至二十五岁正式亲政。我毕生所求，便是在她打下的根基之上，将埃及的荣耀推向更远的巅峰。”
“原来如此。”沈星燃豁然开朗，眼底亮光闪动，“所以你后来推行的各项温和改革、与神庙之间的博弈、逐步收回兵权，一切举措，皆是源于心中远大的使命抱负！”她稍作感慨，随即再度抬眼，眸光灵动，“那陛下不妨猜猜，后世之人又是如何评价您的？”
图特摩斯并未作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璀璨的星海。良久，他才收回视线，眼底带着一丝探寻，静待她继续讲述。
“您位列人类历史百位伟大帝王之中……”沈星燃一字一句，如实转述后世记载，语气也添了几分唏嘘，“只是流传下来的史料有限，世人称颂您功绩赫赫，却也评价您心胸偏狭、睚眦必报。最大的争议，便在于哈特谢普苏特女王骤然销声匿迹后，您即刻亲政，此事成了千古未解的疑案。”
听到这里，图特摩斯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后世的误解。他不答反问，语气淡然：“那后世之人，对此事作何揣测？”
“正史并无明确记载，便给了后人无尽遐想。”沈星燃如实说道，“世人大多认为，是您动用军队发动政变，才得以顺利亲政。”
“她是突染急症，不幸薨逝。”他语气坦荡，没有半分遮掩，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往事。
这个答案简单直白，完全出乎沈星燃的预料。她怔了怔，连忙追问：“这么说来，外界传言皆是不实？你们并非斗得水火不容，她也从未刻意打压、构陷于您？”
“我们身负整个埃及的责任与使命。”图特摩斯的目光流连在窗外璀璨的夜色之上，语调悠远，“她主内政、兴贸易、稳民生。我在神庙修□□王之学，在议事殿旁听政务，十七岁执掌军队，戍守疆土。我们二人同心协力，只为守护这片土地，铸就埃及万世荣光。”
沈星燃缓缓点头，萦绕心头许久的历史迷雾，在此刻终于烟消云散。身处千年之前，亲耳听闻历史当事人的诉说。世人的误解与史书的留白，在此刻都化作了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秘密。这般奇妙的际遇，让她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寝殿之内烛火温柔，一室静谧里，跨越时空的探讨，仍在悄然延续。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与时空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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