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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大巴与病历夹 我叫林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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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宵,前精神病院护工。
现在我正坐在一辆开往恐怖世界的大巴上。
而我的病人们,正在讨论中午食堂的红烧肉里该不该放土豆。
大巴车在浓雾里摇晃。
车窗结了层霜,外面是化不开的灰白,偶尔有枯树的影子一闪而过,像是溺水者伸向天空的手。车里弥漫着铁锈、消毒水和某种甜腻腐败物混合的怪味——这味道我熟,像极了三院重症区午夜走廊的气息。
前几排有人在哭,低低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被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掐断。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抖,领带歪斜,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碎成了蛛网。还有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死死抱着书包,指甲抠进帆布里,嘴唇咬出了血。
应激反应。惊恐发作。解离前兆。
职业习惯让我快速给周围人贴上标签,这能让我在失控的环境里抓住一点可控感。然后我低头,翻开膝上那本边缘磨损的棕色皮革笔记本。这是我离开三院时唯一带走的东西,里面是四百多天的观察记录、用药剂量、行为评估。现在,它是我和“正常世界”最后的连线。
笔尖悬在空白页,墨渍在颤抖中晕开一个小点。
我该写什么?
病历记录第?天,天气:阴间。
患者林宵,男,28岁,前精神卫生中心三级护工。主诉:疑似猝死后产生持续性复杂幻觉,场景为密闭移动交通工具(大巴),伴有陌生个体恐慌表现及异常环境感知。患者自知力部分存在,但现实检验能力受严重挑战……
写不下去了。
因为我身后传来了声音。熟悉的,该死的,让我太阳穴开始突突跳的声音。
“吾之邪王真眼,已窥见此方天地的‘规则裂痕’。”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刻意营造的沙哑和深沉。
“封印必须加固…这载具内部,‘深渊的低语’正在渗透…”
我闭上眼,不用回头都知道,是14号床的李小明。十七岁,入院诊断:急性妄想障碍,伴中二型现实重构。他坚信自己左眼封印着灭世黑龙,右手寄宿着堕天使之力,每天最重要的事是结印防止“深渊侵蚀现实”。
“小友此言差矣。”
另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是33床的张建国,七十三岁,退休钳工。诊断:晚发性妄想障碍,钟情于修仙文化。他坚信自己乃元婴期大能转世,因灵气枯竭流落此界,每日勤修不辍。
“此非‘深渊’,实乃‘阴煞之气’过盛。然天地有缺,阴阳失调,此处竟有一丝驳杂灵气…怪哉,怪哉。”
“哼,凡人之见。此乃…”
“两位,两位,”一个清亮活泼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百分百的热情和感染力,“讨论这么高深的问题累了吧?我这儿有入院时偷偷带的巧克力,补充下能量?这位…呃,这位脸色不太好的小姐姐,你也来一块?吃了甜的心情好!”
我转过头。
最后一排角落,景象撞进视网膜。
李小明穿着那件万年不洗的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双手在膝盖上飞快变换着复杂但毫无意义的手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张建国大爷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虚抱丹田置于腹前,双目微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洞察天机的微笑——如果不是他屁股底下垫着个印有“夕阳红老年旅行社”的刺绣坐垫,这派头还真能唬人。
苏暖暖,25岁,前金牌房产销售,诊断:钟情妄想伴社交功能亢进。此刻她正半个身子探到过道那边,手里举着一块皱巴巴的巧克力,试图递给旁边座位上的人。
而那座位上…
是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小姑娘。
很瘦,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长发披散,遮住大半张脸。裸露的脖颈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像是绳索勒过的淤痕。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对递到眼前的巧克力和苏暖暖灿烂的笑容毫无反应。
不,不是毫无反应。
我看到了。
垂在座位边,那只同样惨白、指节僵硬的手,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指尖的阴影,在昏黄的车顶灯下,拉得细长扭曲。
“暖暖。”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苏暖暖回头,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林护工!你也在这儿!太好了!”她完全无视了车厢里诡异的气氛和周围人惊恐的目光,声音清脆得刺耳,“这地方是哪儿啊?新院区吗?条件好像不咋样,不过这小姐姐看起来挺内向的,我正在尝试建立初步沟通…”
“回来。”我说,语气是工作时的平稳,不容置疑。
苏暖暖眨眨眼,看看我,又看看那病号服女孩,有些遗憾地缩回身子,但嘴里还在嘀咕:“客户敏感期,不能急…得慢慢来…”
我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这小小的“病区”。
李小明,张建国,苏暖暖。
三院非药物干预病区的“瑰宝”,我过去一年每天打交道的重点观察对象。他们应该待在302号病房,在可控的环境里,接受定期的心理干预和关怀,而不是在这辆见鬼的、开往未知恐怖的大巴上。
还有…
我的目光落在苏暖暖脚边。
一条棕白色的柯基犬,正安静地趴在那里,短腿缩在身下,毛茸茸的脑袋枕在前爪上,黑溜溜的眼睛透过栏杆看着车外飞逝的浓雾。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蓝色领巾,上面用白线绣着“来福”——三院后厨王大爷的狗,院宠,最爱吃我值班时偷渡的火腿肠。
来福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耳朵动了动,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
不太像狗。
太静,太深,像一口古井。
然后它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到我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我的裤脚,又抬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笔记本,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近乎叹息的呜咽。
“你也来了…”我低声说,不知道是在问它,还是在问自己。
大巴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像是轧过了什么不小的东西。车厢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各位乘客请注意。”
一个冰冷、平直,没有丝毫起伏的女声突然从车厢前端传来,不是广播,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脑子里响起。
“前方到站:慈安康复疗养中心。”
“请所有乘客携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入住手续将在接待处办理。”
“祝各位,疗养愉快。”
“咯咯…”
最后那声轻笑,黏腻潮湿,像毒蛇滑过耳膜。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冻结。哭泣声停了,只剩下粗重颤抖的呼吸。穿西装的男人猛地捂住嘴,指缝里漏出呜咽。学生妹把整张脸埋进书包。
慈安康复疗养中心。
这名字像块冰,顺着脊椎滑下去。
我知道这个地方。不,准确说,我知道这个名字出现在哪里——三院尘封档案室最里层,那些贴着红色“永久封存”标签的牛皮纸袋里。上世纪七十年代关闭的私立疗养院,传闻很多,没一个好听。
大巴车开始减速,转弯。
浓雾稍微散去一些,透过结了霜的车窗,能看到前方影影绰绰的轮廓。
一栋高大的、灰白色的建筑,像一座墓碑矗立在荒芜的平地上。巴洛克式的繁复装饰早已破败剥落,露出下面污秽的墙体。几扇黑洞洞的窗户,像瞎了的眼睛。正门上方,残破的牌匾依稀可辨“慈安康复疗养中心”几个大字,其中“疗养”两个字,被人用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打了个巨大的叉。
车停了。
嗤——气动门缓缓打开。
更浓烈的腐败气味和灰尘气息涌了进来,混着那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请下车。”那个冰冷的女人声音再次响起。
没人动。
直到坐在最前排的一个黄毛年轻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了一下,猛地弹起来,连滚爬爬地冲下车门,消失在门外的昏暗中。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人群像沙丁鱼一样挤向狭窄的车门,推搡,跌倒,发出压抑的痛呼和呜咽。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
看着李小明停止结印,拉低了帽檐,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那是他进入“战斗状态”的表情。
看着张建国缓缓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或者是顶灯的反光),他慢慢收起打坐的姿势,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
看着苏暖暖最后遗憾地看了一眼旁边座位上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病号服女孩(那女孩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然后蹦跳着起身,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一副要去拜访新客户的架势。
来福蹭了蹭我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走吧。”我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皮革封面冰凉。
我们走在最后。
踏出车门,踩在地上的感觉是虚浮的,地面是某种湿软的、吸音的材质。空气阴冷,带着地下室的潮气。天空是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均匀的、死气沉沉的光。
大巴车在我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门,然后缓缓滑入浓雾,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眼前只有这栋巨大的、沉默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建筑。
和一群惊魂未定、挤在锈蚀铁门前的人们。
铁门缓缓向内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几十年未曾润滑过的呻吟。
门后,是空旷的、铺着老旧水磨石地面的大厅。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几盏惨白的日光灯,光线勉强照亮中央一小片区域,更远处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到刺鼻。
正对大门,是一个深棕色的木质接待台。台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浆洗得发硬、微微泛黄的旧式护士服,头戴同样款式的护士帽。帽子下的脸,白得像刷了厚厚的腻子,两颊各有一团圆得诡异、红得刺目的腮红。嘴唇涂得漆黑,嘴角以不可能的弧度,向耳根方向咧开,露出同样漆黑的口腔。
一个标准的、僵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她手里拿着一沓泛黄的纸张,和一支笔尖暗红的钢笔。
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球,缓缓转动,扫过门口挤作一团的人们。
然后,那漆黑的嘴唇开合,吐出冰冷、平直、一字一顿的声音:
“新入院的患者们,欢迎来到慈安康复疗养中心。”
“请按顺序,上前领取《入院健康调查表》。”
“并,如实填写。”
“任何隐瞒,或虚假信息…”
她的微笑,似乎更大了些,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都将影响您的,疗养效果。”
人群死寂。
只有粗重而不安的呼吸。
西装男人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那对灰白的眼球一扫,所有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一个,两个…人们像提线木偶一样,挪动着僵硬的步子,走向接待台,接过那泛黄的纸张和暗红的笔,然后瑟缩到角落,颤抖着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悸的声音。
苏暖暖好奇地探着脑袋:“填表?健康调查?这流程我熟啊!林护工,我们需要填吗?如实填写对吧?我最近睡眠不太好,沟通欲望特别旺盛,这个要写进去吗?”
张建国捻着不存在的胡须,眉头紧锁:“唔…此表…隐隐有‘问心’之意,却又流于形式,暗藏机锋…”
李小明冷哼一声,抱着胳膊,帽檐下的目光锐利(自以为)地扫过那护士和表格:“无聊的试探。吾等真实,岂是这等凡俗笔墨所能承载?”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的目光,落在那沓泛黄的表格上,又落回护士那僵硬的、微笑的脸上。
如实填写?
在这么一个地方?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皮。
然后,我看到了。
就在我们侧前方不远处,那个学生妹缩在墙角,正对着表格发抖。她似乎写了什么,又狠狠划掉,泪水滴在纸上,晕开了劣质墨迹。突然,她像是崩溃了,猛地将表格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不…我不填…放我走…放我走…”
接待台后的护士,头颅以机械般的精准,缓缓转向她。
灰白的眼球,定格在她身上。
黑色的嘴唇,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但学生妹脚下的影子,突然活了。
不是光线的变化。是那团轮廓模糊的黑色,像有了生命的沥青,猛地向上窜起,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甚至来不及尖叫,就被那汹涌的黑暗吞噬、拖拽,整个人像沉入水底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只有地上那张被揉皱的表格,慢慢舒展开,恢复平整,仿佛从未被人触碰。
“不配合治疗者,”护士的声音平稳无波,回荡在死寂的大厅,“予以清除。”
“下一位。”
死寂。
然后是更深的、更绝望的死寂。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到我们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让我自己都陌生。
我迈开步子,走向接待台。苏暖暖立刻跟上,张建国和李小明对视一眼(一个眼神凝重,一个眼神睥睨),也跟了上来。来福迈着小短腿,哒哒地跑在我脚边。
在周围人或麻木、或恐惧、或惊疑的目光中,我们五个,站到了那高高的接待台前。
护士低头,从那沓表格里,抽出五张,连同五支笔尖暗红的钢笔,从台面上推过来。
灰白的眼球,挨个扫过我们。
在李小明的连帽衫、张建国的道骨仙风、苏暖暖的职业微笑、来福的狗脸…以及我手中的笔记本上,短暂停留。
最后,落在我脸上。
那对没有瞳孔的眼珠,像两粒冰凉的玻璃珠,倒映着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伸手,拿过表格和笔。
纸张粗糙,透着陈年的霉味。表格抬头是“慈安康复疗养中心入院健康调查表”,问题密密麻麻,从姓名年龄性别,到既往病史、家族遗传、精神状态、梦境内容、恐惧源头、最深秘密…
非常详细。非常“专业”。
我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本人保证以上所填内容均属实,并自愿承担一切后果。”下面是签名栏。
我拿起笔。
笔很沉,笔尖暗红,像凝固的血。
我没有立刻写。
而是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四位“病友”。
李小明已经拿着表格,手指在那些问题上快速划过,嘴角撇着不屑的弧度,另一只手已经开始无意识地结印。
张建国则眯着眼,逐字逐句地看,时而摇头,时而点头,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手指在虚空勾画。
苏暖暖已经掏出一支自带的、印着“业绩长虹”的圆珠笔(天知道她藏哪儿的),开始在表格背面空白处飞快地书写,嘴里还小声嘀咕:“沟通技巧分享…客户痛点分析…”
来福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我,又看看表格,黑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尾巴极轻地、左右摆了摆。
我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表格上。
然后,在“姓名”栏,写下:林宵。
“职业”:前精神卫生中心三级护工。
“入院原因(自述)”?
我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停。
大厅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仿佛压抑着无尽痛苦的呜咽。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细长扭曲,贴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一幅诡异的默剧。
护士就站在台子后面,一动不动,脸上是永恒不变的诡异微笑,灰白的眼球像两颗钉子,钉在我身上,钉在我手中的笔尖上。
她在等。
等我和其他人一样,在这张散发着不祥的纸上,剖开自己,写下最深的恐惧,最暗的秘密,最不愿为人知的病史。然后,那些墨迹,那些供词,将成为她,或者这栋建筑,或者这背后某种存在,拿捏、玩弄、甚至吞噬我们的把柄。
如实填写,交出软肋。
虚假填写,触发“清除”。
这是规则。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规则。
我的目光掠过那些问题:“你是否曾感到被无形之物注视?”“是否曾在深夜听到不存在的声音?”“是否对鲜血或死亡有过异样的冲动?”“是否…”
问题深入骨髓,直指人性最晦暗的角落。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霉味和甜腻的腐败气息涌入肺腔,冰冷。
然后,我落笔。
笔尖摩擦粗糙的纸面,发出清晰的、坚定的沙沙声。
我没有回答那些问题。
我在“入院原因(自述)”那一栏,写下:
【因长期于高压力、高情感承载环境下工作,接触大量认知偏离常规、行为模式特殊、内在信念系统高度自洽的个体,导致自身对“正常”与“异常”的边界认知产生适应性重构,并初步掌握在非标准情境下,对特殊个体进行行为干预及规则协调的初步能力。为寻求进一步专业支持与适应性调整,特申请入院观察。】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然后,在下面空白的、原本或许该写“详细病情描述”的地方,我另起一行,用更小、更工整的字迹,开始书写:
【随行人员情况说明(附件一)】
【人员1:李小明,男,17岁】
诊断印象:急性妄想障碍(中二亚型)。坚信自身具备超现实力量体系(自述为“邪王真眼”、“深渊封印”等),其认知框架具备高度内部逻辑自洽性,对外部信息有极强解释与吸纳能力,行为伴随复杂仪式性动作。建议:在可控环境下,其认知模式可能提供非标准风险预警视角。需防范其仪式行为引发不可控交互。
【人员2:张建国,男,73岁】
诊断印象:晚发性妄想障碍(修仙文化相关)。坚信自身为高阶修真者,具备“灵气”感知与操控能力(未证实),其信念系统融合传统文化符号与个人体验,行为呈现规律性冥想与能量引导特征。建议:其“感知”描述可能隐喻对环境风险的某种直觉。其镇定行为或对团队情绪有稳定作用。
【人员3:苏暖暖,女,25岁】
诊断印象:社交功能亢进伴关系妄想倾向。对一切感知存在抱有极高沟通欲望与共情尝试,坚信可建立有效互动。其沟通模式可能绕过常规威胁判定机制。建议:在特定情境下,其互动尝试或可开辟非标准信息渠道。需密切监控互动边界,防止过度刺激目标。
【人员4:来福,犬只,约4岁】
观察备注:物种为柯基犬,行为表现存在超出常规犬类的认知整合与信息传递迹象(具体机制不明)。表现出一定的情境感知与简单预警能力。社会性良好。建议:作为辅助观察与情绪支持存在。
以上人员与本人存在长期互动历史,其认知行为模式本人较为熟悉。鉴于当前环境特殊性,建议将其纳入同一观察与支持单元,由本人协同进行适应性介入,以避免因环境突变导致其行为模式失控,或与其他个体/环境因素产生不可预测的负面交互。
特此说明。
主述人:林宵
(前精神卫生中心三级护工,工号:0372)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似乎有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寒意,顺着笔杆爬升,又迅速消失。
我没有停顿,从笔记本上撕下几张空白页,将刚才写下的“附件”内容,以更正式、更工整的格式,重新誊抄了一份。包括每个人的“诊断印象”和“建议”,甚至还画了个简单的、标注了每个人特点和潜在互动模式的示意图。
然后,我将这张“附件”,和我那份写满了“专业描述”而非“个人隐私”的表格,对折,再对折,整理好边缘。
做完这一切,我才抬起头,看向接待台后。
护士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是恒定的微笑。
我将对折好的表格和附件,轻轻放在那光滑的、深棕色的木质台面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的表格,以及,”我用平稳的、汇报工作般的语气说,“随行人员的特殊情况说明。他们的情况比较特殊,可能需要更…有针对性的‘疗养’方案。麻烦转交主治医生或相关负责人员。”
我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周围那些埋头填写、瑟瑟发抖的人们,有几个偷偷抬起眼,惊愕、茫然、甚至带着一丝看疯子般的眼神望过来。
护士低下头。
惨白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缓慢,拿起了我那叠对折的纸。
她展开。
目光(如果那对灰白的玻璃珠能称之为目光)在纸面上移动。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看得很慢。
大厅里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滋滋的电流声,和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滴水声。
她看了很久。
久到苏暖暖忍不住踮起脚尖,小声问我:“林护工,护士姐姐是不是在仔细研究我的沟通技巧建议?”
久到李小明已经完成了他的“快速浏览”,正抱着胳膊,用下颌对着护士,发出无声的冷哼。
久到张建国已经捻着不存在的胡须,开始观察大厅天花板角落里一片蛛网的“灵气流动轨迹”。
然后,我看到护士那惨白的、涂抹着圆形腮红的脸颊,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不是表情变化。她的微笑弧度丝毫未变。
是皮肤底下,某块肌肉,不受控制地、细微地痉挛。像老旧的木偶,齿轮卡到了异物。
她的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惨白。
灰白的眼球,从纸面上抬起,再次看向我。
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机械的倒影。
但这一次,那冰冷的倒影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一点…极其微小的、近乎僵硬的…
凝滞。
她张开了那漆黑的嘴唇。
“特殊…病例…”
声音依旧平直,但似乎比之前,慢了微不足道的半拍。
“材料…收到…”
“安排…特殊…观察…”
她将我那叠表格和附件,单独放在台面的一角,和那些堆积的、刚刚收回的、写满了恐惧和秘密的普通表格,隔开了一点距离。
然后,她重新拿起那沓空白表格,灰白的眼球转向我身后,扫过李小明、张建国、苏暖暖,还有蹲坐的来福。
“你们…的表格。”
她抽出四张,再次推过来。
意思是,他们四个,还是要填。
我身后的气氛微微一变。
李小明帽檐下的嘴角撇得更低,手指结印的速度快了几分。张建国的眉头锁紧。苏暖暖“啊”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伸手去拿表格。来福的耳朵往后贴了贴。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护士,看着那对灰白的眼球。
“他们的情况,”我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容置疑的耐心,就像过去无数次向家属解释特殊病人的护理要点,“已经在附件中做了详细说明。常规的调查表,可能无法准确反映他们的真实状况,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解或…行为反应。考虑到‘疗养效果’,也许由专业人员进行直接评估更为合适。”
我在“疗养效果”四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护士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目光在冰冷的空气里接触。
她的微笑,弧度依然。
但捏着表格边缘的手指,那过分用力导致的惨白,微微松了一丝。
大厅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边诡异的对峙。
几秒钟。
或者一个世纪。
她慢慢地将那四张抽出的表格,又塞了回去。
然后,从台面下,拿出了四张不同的纸。
纸张更厚,颜色是淡淡的米黄,边缘有暗纹。抬头也不是“入院健康调查表”,而是“特殊观察对象初步记录(护理人员用)”。
她将这四张纸,连同四支普通的黑色水笔,再次推过来。
“填写…基本信息…即可…”
她的声音,依旧平直。
但这一次,似乎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机械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接过纸笔,分发给身后四人。
“只写名字,年龄,如果有特别想注明的…情况,简单写一句。”我低声嘱咐。
李小明拿过纸笔,看也没看表格内容,直接在姓名栏写下“李小明”,年龄“17”,然后在备注栏,用狂放的字迹写下一行:“封印稳固,深渊之力的低语尚在可控范围,无需额外干预。”
张建国则工工整整写下“张建国,七十有三”,备注:“此身虽老,道心未损。此间阴煞之气虽重,然吾心自有一缕清明,不劳挂怀。”
苏暖暖的字迹圆润可爱:“苏暖暖,25岁,沟通欲望强烈,乐于助人,希望和疗养院的所有朋友(包括医护人员!)建立良好关系,共同创建和谐疗养环境!”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来福…
来福用爪子蘸了蘸不知哪来的水渍,在姓名栏按了个清晰的狗爪印。年龄画了四道杠。备注栏,它用鼻子拱着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个骨头,又画了个对勾。
我收起这四张同样没什么实质内容、但至少合规的“记录”,连同我那叠,一起再次放在护士面前。
护士的目光在那四张纸上扫过,在李小明的“深渊之力”、张建国的“阴煞之气”、苏暖暖的“所有朋友”、来福的狗爪印和骨头对勾上,各停留了零点一秒。
然后,她伸出手,惨白的手指将五份材料归拢,拿起,放到旁边一个单独的、带有编号的文件夹里。
“201…至205…房间…”
她报出五个连号的房号,语速恢复了之前的平直。
“钥匙…在房间…门上…”
“请…按号码…入住…”
“主治医生…会…另行…通知…”
“请遵守…《患者行为守则》…”
“祝各位…疗养…愉快…”
“咯咯…”
那令人牙酸的笑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似乎没那么黏腻了。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大厅侧面的楼梯。
木质楼梯,漆面斑驳,踩上去嘎吱作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昏黄的壁灯镶嵌在墙壁上,光线只能照亮脚下几级台阶,更上方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
我们五个人,加上一条狗,踏上了楼梯。
身后,传来护士那平直冰冷的声音,对着下一个等待填表的人:
“请…如实…填写…”
声音渐渐被楼梯的嘎吱声和黑暗吞没。
走到楼梯转角,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大厅里,惨白的灯光下,那群人依旧瑟缩着,颤抖着,在那张泛黄的、仿佛能吸走灵魂的纸张上,书写着自己最深的恐惧。
而接待台后,那个脸上涂着诡异腮红、嘴角咧到耳根的护士,灰白的眼球,似乎正向上抬起,穿过昏暗的光线,穿过盘旋的楼梯,直直地,看向我。
然后,那漆黑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凭借着在病区练就的、对唇语的粗浅识别,我大概“读”出了那个无声的词语。
那是一个职称,一个称呼。
一个我刚刚在表格上写下的身份。
“护工…”
我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向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
皮革冰凉。
但下面,仿佛有微弱的热量,在缓慢地搏动。
像一颗刚刚被唤醒的、沉睡的心脏。
我知道,从我在那张表上,写下第一个与“恐惧”和“秘密”无关的、充满“专业术语”和“冷静分析”的字眼时,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我没有交出我的软弱。
我递交了一份“病历”。
一份关于我和我的“病人们”,在这个疯狂世界里的,第一份“病历”。
楼梯上方,黑暗浓稠。
但我知道,那里有房间。
有201,202,203,204,205。
有等待着我们的,未知的夜晚,和贴在门后的《患者行为守则》。
我握紧了笔记本。
嘎吱。
嘎吱。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如同心跳。
断更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