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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过继 臣请陛下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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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
暮色沉沉中,刑部公房中仍亮着几盏灯。
一个俊秀的青年正专注于手中的案卷,一个高大的人影不知不觉中立在身边,他却浑然未觉。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嘎!
刑部待郞沈澜被吓了一跳,猛的转过身,抚着胸口道“世子,你还没走?”
来人是吴王世子裴临。
他淡淡道“刚要走,看见你这里还亮着,来看看”。
说着,视线移到他手中的案卷“看什么看的这样入神”。
沈澜递出手中的卷宗“还待明日与你细说呢,这是江南道层报上来的卷宗,是睦州下面的分水县审的案子,这个县令处理的挺好,不义律条中,只略提了一句府学业师的事,整个大靖都没有几个人记得,倒叫他运用的不错”。
裴临接过卷宗,翻看起来。
半响,目光落在季文渊几个字上。
裴临略思付下,放下了卷宗“我记得这个季文渊是八年前的进士,现在做到分水县的县令了”。
“世子好记性,正是他。这个案件我略有耳闻,听说被害人中的一位是睦州刺史杨林的亲妹妹,这个杨林还不顾身份的亲自去了分水县,估计是想给当地施压,想必这个季县令处置的他应该还满意”。
“卷宗中提到睦州府学学子掺和这个案件,想必这个季文渊面对的是压力不小。难得,地方上还有肯踏实研究律法的人了”。
裴临难得的赞了一句。
*
长安城。
高高的门楼悬着鎏金黑底匾额,上书的“谢府”二字苍劲古朴,历经百年风雨依旧端正堂皇。
府中往来仆役着青衣素服,步履轻缓,进退有度,一举一动间无一不透出百家世家的底蕴。
东路最大的院子中,隐隐传来说话声。
“三叔,本来这事也不用麻烦你,可是我们谢家的脸面都被人当街打了,实在是不能置之不理”。
说话的女子一身华丽锦裙,容颜生得极美,但眼尾微微上挑,凭填三分锐利。
坐在上首的男子眉眼疏朗如画,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公子的风雅风骨,不矜自贵。
他修长好看的手指端起白瓷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盏壁,却未接话。
见他未出声,女子继续道拱火“前儿个,这三叔公的富儿哥派人给我送的信,一看可给我气坏了,不过是个县令,也敢打我们谢氏的脸,是欺我谢氏无人了吗”。
“我们百年谢氏,怎能让一个小小县令家的人骑到我们头上,这还是我们谢家的人呢,如果换做平头面姓,那分水县还不成了他季家的天下!”
“是啊,三弟,这回你总该出面做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要不然,岂不个个都要踩着我谢氏的脸面往上爬”。
说话的男子是女子的丈夫,是谢家长房庶二子谢敬言。
坐在主位上的人,是谢家长房嫡长子,谢氏公认的下任族长,正四品上的中书侍朗,谢是言。
中书省是圣人的喉舌,中书侍郎相当于中书省的副长官。
谢是言仅仅二十三岁,却能牢牢占据宰相接班人的位子,是货真价实的朝堂新贵。
谢敬言口中的谢氏,已传承百年,是传承上数百年的世家。
太祖时期也有不少子弟入朝做官,只是近三十年中,族中再无人能挤进中枢核心。
直到三年前,谢是言从地方调任进京,崭露头角。
三年积累,如今谢是言在朝堂上已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也是谢氏族人的腰杆。
这谢敬言就受了族中旁支所托,求到了他面前。
话虽说了出来,看着谢是言不接话,虽说仍是一派温润平和的模样,可无端的让人心中发怵。
“此事我已有所耳闻”,谢是言抬眸看来。
他声音低沉平缓,字字清晰落地,“其一,谢富身为谢氏之弟,不思读书修身、安分守己,反倒私开赌坊,枉顾族规,行那商贾之事,败坏门风在先”。
“其二,那县令家人行事虽稍显莽撞,却也都是依法依律,并非无端寻衅。那谢富他手下的人做局勾了他家中子弟在先,才会被当众打脸”。
“二哥,二嫂,我谢氏绵延数百年,族中子弟千余人,不容半点行差踏错,我们身为嫡支更应对族从加以约束。族中子弟与外人发生龃龉,不知闭门自省,还求告到我这里来,实不是家族长久之计”。
将茶盏轻轻放置再桌上,他继续道,“请二哥、二嫂转告谢富,马上把那赌坊关了,先到族中领罚,再到官府自首,我会让人记到族录上,如若不照办,后果他应该清楚”。
修长的手指轻点椅背,四品大员的气场淡淡漫散开。
“往后族中子弟,再有敢私开赌坊、混迹市井惹是生非者,一律报到我这来,轻者按家法严惩,绝不姑息,重者,开祠堂,除族”。
谢是言嗓声清润低沉,如清泉漱石,谢敬言和妻子王氏却听的汗流浃背。
二人如坐针毡,只能陪笑应和,再不敢劝上半个字。
*
翌日朝会。
监察御史陈文手持笏板,步出班列,他一甩衣袖,躬身一揖。
“臣有本启奏!近来臣查实谢氏族中子弟,罔顾法度,于市井私设赌坊,聚众博戏”。
“谢是言身为谢氏嫡支,也是下任族长,有管束宗族、整肃门风之责,却治家不严、约束无方,明知族子私开赌坊、有违律法,仍纵容包庇。上违朝廷律法,下失世家规矩”。
“请陛下下旨,追究谢是言治家不严之责,惩戒谢氏子弟违律之过,以肃法纪!”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文武百官神色各异,纷纷侧目看向朝班前列的谢是言。
谢是言静立班中,似乎在认真听取弹劾之言,周身气度沉稳,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
“哦?竟有此事?”圣人开口,看向谢是言“谢爱卿有何话说”。
谢是言躬身一揖,朗声道“臣谢是言知罪”。
“臣身为谢氏嫡宗,身担管束宗族之责,却未能约束族中子弟,臣有违圣恩,臣与谢氏子,甘领陛下责罚。”
顿了顿,他又道补充“然臣刚从云州巡察归家,昨日刚得知此事,立即下令对犯罪的族中子弟按族规惩戒,并已记录到族录上,此刻便带在身上,可承陛下详阅,此外,也已经派家人前往万年县先行代为投案,臣绝不敢行徇私包庇、辜负圣恩之事”。
“请陛下明察。”
陈御史“......”
满朝文武“......”
*
昭阳公主李宣正与顾皇后母女闲话。
一阵脚步声响起,圣人李维桢步入殿内。
“父皇,下朝了”。
圣人点点头,坐到了上首。
永兴帝李维桢,四十余岁,眉目清隽温润,鬓边微染霜色,反倒减了几分锋芒,更添清雅,自带身居高位的威严与内敛气场。
他温和的目光自她二人身上掠过,最后又落在李宣身上,“宣儿又顽皮了”。
李宣马上挤坐到父皇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什么都瞒不过父皇的法眼”。
李维桢摇摇头“他是大靖的肱骨之臣,宰相的接班人你不要总是与他过不去”。
李宣道“是他先与儿臣过不去的,前儿个臣下面的人在灵州实行减税制度,就是他指使人无中生有的参了儿臣,儿臣那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偏他鸡蛋里挑骨头,往儿臣身上泼脏水”。
看着女儿撅起的嘴都快能挂油瓶了,李维桢不由失笑。
“所以你今天便指使陈文参他治家不严、徇私失察之过,岂不知人家早留了后手”。
“我知道他这只狐狸狡猾着呢,这点事,必然早扫好了尾”。
“那你还参他?”
“就像他参我一样,虽然知道不能奈我何,也要如此,便是告诉彼此,有人在盯着你呐”。
*
“谢侍郎留步”。
谢是言正向宫外步去,闻言,脚步一顿。
转过身,丝毫不意外看到眼前之人。
“见过昭阳公主”。
“谢侍郎免礼”。
李宣背着手笑吟吟的走了过来,眸光定定落在谢是言身上“我正要去寻谢侍郎,有个礼物要送给你,去了中书省,说你已经走了,便追到了这来”。
“哦?”谢是言仿佛很感兴趣的看了过来。
李宣继承了永兴帝和顾皇后的好相貌,容色绝艳。
此刻眉梢微挑,眼波如水般漾开,似嗔还恼,将背到后面的手递到了他眼前。
“谢侍郎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还担着家族重任,族中那么多子弟,哪里有时间一一管教,这本《永徽律》送给谢侍郎,放在家中,供族中子弟传阅,也可让谢侍郎少些劳累”。
谢是言没有发怒,反倒轻轻一笑。
刹那间,如春风忽至,吹得千树万树梨花骤然盛放。
“谢公主指教,那微臣便却之不恭了”。
*
又逢朝会。
殿前太监唱喏“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当下一人一整衣摆,躬身奏道“臣谢是言有本启奏”。
“何事启奏?”
“一国之本,最要紧的就是确立储君。如今东宫之位空悬近二十年,致使朝堂人心浮动,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宗室疑虑不定,地方也心存观望,长此下去,对江山社稷极为不利”。
“陛下膝下仅有昭阳公主一人,未有皇子,但太祖皇帝血脉优越,皇室宗亲里,有不少品行端正、天资出众的儿郎。臣恳请陛下为天下百姓计、为大靖万世基业计,尽早定下储君人选,接入宫中教养,过继承嗣,稳固国本”。
“请陛下三思,早日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