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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五)   ...

  •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苏蕊并无不妥之处。婚礼如期举行,这天的城主府张灯结彩,十里长街挂满红幡。
      苏怀水骑着马走在最前头,身旁有喜婆撒着花瓣铺路,身后是仪仗队,围着新娘的大红花轿,时不时的分发喜糖和红花。街道上充满了百姓的祝福声。一些说得好听的,还得到了城主府准备好的红封。
      城主府的护卫艰难维持着现场秩序,围观的百姓伸长脖子,想要一睹新娘的芳颜。

      “这乡亲们也太热情了,有点招架不住啊 。”
      这是之前选拔大会上被季聆一招KO的屠户,他被分派在了这。

      “是啊,这苏少主一表人才,是咱们印花城的门面啊,他的这桩婚事,从一开始人人喊衰到现在被许多妇女传成佳话,所以吸引了很多地方的人前来观看。”
      另一位大汉说。

      “麻子,想不到你平时大大咧咧的,还好奇这些八卦呢。”
      又一位大汉打趣到,引起其他护卫的大笑。

      “瞎说什么,我是听我媳妇说的。”
      麻子涨红了脸反驳着。

      “行了行了,别吵了,赶紧做好工作,做好了,咱们也去讨一杯喜酒喝,今天城主府的宴席,去晚了,可没有了。”
      领头的打住话题,平日里他很严肃,今日少主大婚,他也很高兴,放宽了要求。
      听到这话,汉子们也重新将注意集中在现场的秩序上了。

      带着百姓的祝福,终于,一行人回到了城主府。
      府里已经是坐不虚席。
      苏怀水牵着黎芸的手,在众人的注目下,小心翼翼地跨过火盆。

      有一阵微风吹过,碰巧吹起新娘的红盖头一角,有小孩眼尖,瞅见了,大声地说,
      “我看见新娘了,好生漂亮,这位哥哥好有福气。”
      众人哄笑一堂,苏怀水递过去一个红包给那小孩。

      当然,也不全是祝福的。也有不少人是怀着嫉妒的眼光看向黎芸。
      但因为是婚礼,多少还是收敛着,毕竟,印花城里,苏家就是土皇帝,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黎芸身份特殊,是孤儿,无父无母,在印花城最大的花楼卖艺而生,因舞姿卓绝,得了花魁之名。
      所以有不少人对苏怀水娶她颇有微词,但苏怀水还是一意孤行地娶了,而且是让她从花楼出嫁,就是在告诉世人,我不在乎这些虚名,实打实地为黎芸撑腰。

      “怀水携新妇,见过父亲。”
      苏怀水和黎芸在苏彦面前站定。

      苏彦坐在高堂上,满意地看向下方。
      说来奇怪,按理说,以印花城少主的身份,苏怀水要娶黎芸这样的女子,城主府是最难过的那关,可偏偏,苏彦却是最支持的那个。
      只因苏怀水的母亲是平民,当时苏彦娶她时,也是通过层层险阻才在一起的。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是他儿时许下的愿望。
      如今看见儿子娶了心爱的姑娘,苏彦很高兴。

      接下来就是行婚礼了。
      二人从拜天地到交杯酒最后再到入洞房。
      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幕的苏蕊,心里难过,但还是保持微笑祝福着。

      季聆看着苏蕊这幅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叹了口气。
      唉,虽然她没谈过恋爱,但这样的感觉一定不好受。

      “感同身受了?”
      崔寂听见季聆叹气,来了一句。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只是觉得苏蕊可怜。”
      季聆睁大眼反驳。

      “可怜?说不定是装的,你别忘了,她是一个妖怪,还有可能是一个杀人凶手,你别被她表面的样子骗了,到时把自己搭进去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崔寂再一次嘲讽,他一向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

      季聆白了崔寂一眼,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二人的交谈刻意放低了声音,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听到。

      该走的流程已经走完了。
      黎芸就先回房间休整了,毕竟戴着繁重的饰品,还是很费体力的,苏怀水则留在前厅应付宾客。

      宴席摆了一桌又一桌,客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苏怀水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从白天到傍晚,再到月亮高照。
      期间他去吐了好几次。

      啧啧啧,看着苏怀水的样子,季聆真心佩服。

      “行了苏兄,春宵一刻值千金,弟兄们也喝尽兴了,我们就放过你了。”
      苏怀水的狐朋狗友终于舍得放下酒杯,由府里的下人送他们回家了。

      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苏怀水终于有时间歇会了。

      这时黎芸也从房间里出来了,扶着苏怀水,嗔怪道,
      “你啊你,也不懂得节制点。”

      “哪里的话,我今天结婚,我,我高兴,嘻嘻,阿芸,你,你好美。”
      苏怀水说着就要往黎芸脸上亲。

      二人一副郎情妾意的模样,羡煞了一旁的下人。有丫鬟不好好做工,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呢。

      黎芸连忙躲开了,羞红了脸,
      “城主,我先带他回房了。”
      黎芸艰难地控制住苏怀水,对着苏彦说。

      “嗯?还叫城主?”
      苏彦不乐意了。

      黎芸的脸更红了,看着这一幕,苏彦哈哈大笑。
      “算了,一时改不了口也正常,来日方长,你好好照顾这臭小子,等会我让人送点醒酒汤过去,今晚你们洞房花烛夜,可不能搞砸了。”

      黎芸逃跑似的拖着苏怀水离开了。苏蕊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苏彦让下人打扫宴客厅。

      “今日多谢二位上仙看护,怀水的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苏彦对着季聆和崔寂说。

      “城主客气了,我们没帮上什么忙。”
      季聆连忙摆摆手,表示不敢当。

      “哈哈,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这些年,我一人拖着他们兄妹二人长大,如今,怀水也结婚了,等到阿蕊出嫁,我也算完成他们母亲对我的托付了。”
      说到最后城主情绪由喜转悲,哽咽起来,显然,他也喝了不少。

      季聆看了崔寂一眼,崔寂点点头。
      示意苏蕊那边有小紫盯着,季聆会意。

      于是借着城主酒劲,和城主聊了起来,
      “城主你真是一个好父亲,苏怀水和苏蕊有您的庇护,想来一定会无忧的。”
      季聆是真心这样觉得的。

      这话一出口,城主眼竟更红了。季聆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或许是埋在心里太久了,无人倾诉。
      借着酒劲,城主突然想说说心里话,哪怕是对着季聆和崔寂这两个不是很熟的人。

      于是,不用季聆套话,苏彦就把季聆想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仙子有所不知,对怀水的话我自认为还是一名合格的父亲,但是对阿蕊,我实在是有愧。当年,我和夫人经过重重困难,终于走在一起,日子过得很甜蜜,后来有了怀水,我们一家三口更是其乐融融。只是,我夫人又怀孕了,这次并不像上次一样安稳,我夫人自己做了选择,以她一命换了阿蕊一命。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始终不敢相信她已经离我而去。我那时甚至不敢去看阿蕊一眼,害怕看见她,就想起我夫人临终时的样子。可是我忽略了怀水,他和我一样,也接受不了母亲的离去。但他那时小,不懂事,把一切都怪罪在阿蕊身上。在阿蕊三岁那年时,他带阿蕊出去,故意把阿蕊一个人丢在路边。你,你能想象吗?阿蕊她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一个人该多害怕啊……”

      说到这时,苏彦已经泣不成声,季聆扶他坐在板凳上,拿了张纸巾给他,又轻轻拍着他的背。
      难以想象,这位平时成熟稳重的城主,此刻却像一个没有糖吃的小孩。

      苏彦接过纸巾,调整调整情绪,接着说,
      “谢,谢谢。等我察觉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好不容易从一个阴影里离去,却又坠入一个更深的深渊。我找呀找,从天黑找到天亮,又从天亮找到天黑,动用了城主府的一切力量,却始终找不到阿蕊。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家,看着被我罚跪在祠堂的怀水,他眼里满是愧疚,或许知道了他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的错,我恼怒他,可我更恨我自己。那段时间,是我第一次害怕做梦梦到我的妻子,我怕看到她的眼睛,怕她笑脸盈盈,问我苏蕊在哪里。我开始求神拜佛,祈求上天让阿蕊回来。后来,我打听到,阿蕊可能是被附近山上的山匪劫去了,我带兵剿了那附近所有的山匪,可始终没有阿蕊的痕迹。我以为我永远失去她了。或许是上天有眼,在阿蕊十二岁那年,她回到了我身边。
      虽然,这几年我和怀水总是格外溺爱她,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远不及伤她的万分之一。呜……呜呜。”

      或许是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城主感到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崔寂可没有那么感性,一下就抓住了关键。
      “苏蕊她离家了这么多年,从三岁到十二岁,样子恐怕已经完全变了,你是怎么确定她是苏蕊的呢?”
      这同时也是季聆想问的。

      打断了苏彦伤感的情绪,
      “她记得以前的一些事,最主要的是,她带着一块玉佩,那是我亡妻的遗物,我对比过,是真的无疑。”
      苏彦说。

      “她有说这些年去了哪吗?”
      崔寂追问。

      “她说她确实被山匪掳去了,只是那伙山匪听说有人剿贼,慌不择路的跑了,留下她颠沛流离,后来被好心人收养,是一位老奶奶,等那位好心人逝世了,她没地方去,就回来了。”
      经过这么一哭,苏彦已经清醒得差不多了,他对崔寂展示出的态度有些奇怪,怎么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难道这位仙长看上了苏蕊?想多了解她?

      苏彦有些狐疑,
      “这位仙长,问这么清楚是?”

      季聆无语,这人太直白了。
      看到了吧,一点情商没有,被怀疑了没有。还得我出马,赶紧打个圆场,

      “哈,没啥事,他平时八卦惯了。”

      季聆一个刀眼打住了崔寂还想说什么的举动。

      “见笑了,多谢二位听我把这些年说不出口的话听完,我还要忙着安排婚宴善后的事,就先失陪了,你们二人也站了一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

      “好,我们过会就回去休息。”
      季聆回应。

      苏彦说话的功夫,宴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带着下人先行离开了去安排打扫外面的院子了。

      宴客厅只剩两人,季聆和崔寂对视一眼。

      “看来,在苏怀水把苏蕊丢弃后,苏蕊大概率就遭遇不幸了。回来的这个,是一只妖怪。玉佩在它身上,甚至,有可能苏蕊就是就是它害的。“
      崔寂得出结论。

      季聆有些难过,
      “有些太武断了吧,不是还没证明苏蕊是妖怪吗?说不定它真是苏蕊呢,就算它是妖,就算玉佩在它身上,也不能说明苏蕊是它害的吧?”

      崔寂凝视着季聆,良久,吐出一句,
      “季聆,以你的敏捷不该如此,你最清楚,事情十有八九像我说的那样,你只是不愿相信,不希望罢了。”

      被说中了,季聆叹了口气。
      “唉,是啊,只是,我总觉得真相不该如此残忍,城主和苏怀水如此爱苏蕊,如何接受她早就不在了的事实。而且那个可怜的女孩苏蕊,就这样离去了吗?”

      “你和城主府非亲非故,为何如此?”
      崔寂十分不解,

      季聆很认真的说,
      “我只是希望,有一丝喜剧结局的可能,就不要是悲剧。世上的苦难人,困难事,悲惨局那么多,我总觉得,幸福应该比不幸多些。”

      “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撑的,苏彦和苏怀水固然可怜,可到底,也是他们自己造的孽,活该罢了,就连苏蕊也不是无辜的,要怪,就怪她投错了胎。”
      崔寂的话带有很强的攻击性,他不同于季聆。

      季聆本来没话说的,她也觉得苏彦和苏怀水是咎由自取,但最后一句她忍不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承认城主和苏怀水不无辜,但苏蕊有什么错?她还那么小,一点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被自己最亲的父亲无视,被自己的哥哥遗弃,她一点错没有,她如何不无辜?难道,在你眼里,那些受苦之人都是活该的吗?崔寂,你是公子哥当得太舒服了吗,不见人间疾苦,你如何能这么冷漠?”

      苏蕊的遭遇让季聆短暂地想起了曾经的自己,若不是自己有幸遇见师父,恐怕这世上就没有季聆这个人了。
      她误会了崔寂,以为崔寂是那种自己过得幸福,就忽略人间疾苦,大言不惭的人,这是季聆最讨厌的。
      第一次,季聆对崔寂发了火。

      崔寂不清楚季聆突如其来的情绪从何而来,他只觉得季聆莫名其妙。

      “哼,难道不是吗?天道本就不公,命运已经定好一切,如何努力也大不过天,有人理应享福,就有人活该受罪。季聆,你太不知天高地厚,太自作多情了。”
      崔寂冷笑,他也曾怨命运不公,他也反抗过,可是没用。他所做的一切,都像一个笑话。

      正如崔寂不懂季聆,季聆也不懂崔寂为何如此凉薄。
      “无可救药,不可理喻,若早知你就是这样的人,我当初就不该与你结伴而行。我看错你了。”

      季聆也不清楚,明明自己曾经受到了更大的恶意,她以为自己很心如止水了。
      为何崔寂几句话就让自己上了头,忘记了,当初选择要崔寂同行,是因为崔寂出手相助她了。或许,在季聆心里,崔寂不该是这样的人。

      但这话貌似刺痛了崔寂,崔寂听完瞬间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寒冷阴鸷,像是地狱里归来的修罗。

      崔寂一步步,缓慢地靠向季聆。
      季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她感觉自己被束缚在深海中,被压强压得喘不过气来。

      季聆败了,崔寂让她有些害怕。
      他靠得越近,她越退。

      砰的一声,季聆后背撞在了柱子上,没有退路了,季聆略低下头不看他。

      崔寂眼睛已经有些红了,他挑起季聆的下巴,用力捏住,迫使季聆看向他,季聆有些吃痛。

      崔寂吐出的字句就像极地里的寒风,致命刺骨。
      “我这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什么人?”

      季聆望向他,他说的是那么的认真,仿佛答案真的很重要,但眼神里又有一丝空洞,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清楚。”
      季聆对视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
      她好像,慢慢适应了崔寂的压迫。

      崔寂没得到满意的答案,带着更深的压迫感凑近季聆,再有一寸,薄唇就能碰到季聆了。
      季聆刚刚才适应的情绪立马被打破了。

      崔寂换了个动作,食指和大拇指用力地分别掐在季聆的右颚和左颚上。
      剩下的三根手指随意地搭在季聆白净光滑的脖子边,时不时地从季聆的脖子上划过,像在对待一只宠物一样。
      若是再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崔寂仿佛就要弄死季聆了。

      “我再问一次,我这样的人,是什么人?”
      缓慢,却没有一丝感情,像是在和死人说话。

      崔寂呼吸的热气弄得季聆脸上痒痒的,季聆要被这感觉给弄窒息了。
      也不知是哪来的力量,季聆一把推开了崔寂,逃离了崔寂的禁锢,顿时,季聆感觉呼吸都顺畅了,周围的温度也上升了不少。

      揉了揉脸颊脖子,狠狠地看了崔寂一眼,吐出两个字。
      “有病!”

      季聆背过身去不理崔寂,刚刚那种感觉是什么回事,季聆真的感觉崔寂要杀了她,而且是那种,她没有反抗能力地杀了她。

      崔寂死死地盯着季聆的背影,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二人就这样沉默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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