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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林小凡的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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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河是被疼醒的。不是那种钝钝的、隔着一层雾的疼，是尖锐的、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他肋骨缝隙里穿过去的疼。他睁开眼的瞬间，视线里全是模糊的光斑，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头顶是熟悉的木梁，上面有几道小时候练剑时留下的剑痕，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观云峰。他回来了。
左肩膀和胸口都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纱布下面敷着厚厚的药膏，清凉的气味混着血腥味钻进鼻子里，有点刺鼻。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能动。左手——抬到一半就疼得放弃了。胸口——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肋骨在摩擦，像两块没对齐的木片在互相刮。
门被推开了，慕晴雪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她的脸色很白，眼下有很深的青色，头发随便用根布条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那根银簪没戴——大概是不方便。
“你睡了六个时辰。”她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在他床边坐下，“邓师叔来看过，说你肋骨断了三根，左肩膀的旧伤裂了，还被打出了内伤，至少要养半个月。”
“三根？”陆星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纱布缠得像穿了件白背心，“我以为只有两根。”
“有一根是裂了，没全断。邓师叔说万幸，再重一点就戳穿肺了。”
“那我运气还挺好。”
慕晴雪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空隙往外渗的情绪。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把药碗端起来递给他。
“喝药。”
陆星河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和之前邓师叔煮的醒神汤一个色系。他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苦，涩，腥，三种味道在舌尖上打架，打完了还留下一股让人反胃的回味。他喝完的时候，整张脸皱得像被人拧了一把的毛巾。
慕晴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蜜饯，塞进他嘴里。
还是琥珀色的，还是裹着糖霜的。陆星河含着蜜饯，甜味慢慢化开，把那股腥苦味压了下去。他看着慕晴雪把空碗收走，站起来要走，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别走。”
慕晴雪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就坐一会儿。”陆星河松开她的袖子，声音有点哑，“我保证不说废话。”
慕晴雪沉默了两秒，坐下了。这次坐的不是床边，是床沿上，离他更近了一点，近到他能闻到她衣服上的药草味——不是邓师叔那种干涩的草药味，是她自己身上带着的，清爽的，像雨后竹叶的气息。
“你刚才想说什么？”陆星河问。
“什么？”
“我喝药之前，你盯着我看的时候。你嘴唇动了，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慕晴雪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我以为你活不了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但陆星河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山神庙里，你被那个灰袍人一掌拍飞的时候，后背撞在神像上，整个人弹起来又掉下去，像一块被人扔出去的石头。你躺在地上不动了，眼睛闭着，嘴角全是血。我喊你的名字，你没应。我以为……”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陆星河说。
“我知道。但当时我以为你死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流下来，“我杀那个灰袍人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死了，我也不活了。所以我那一剑捅得很深，从喉咙穿进去，后颈出来。我从来没杀过人，那一剑是我这辈子捅得最用力的一剑。”
陆星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比刚才更凉了，像是在冷水里泡过。
“晴雪，我没死。活着。肋骨断了三根，但活着。”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你也不许死。我们俩，谁都不许死。”
慕晴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手握手地坐着，窗外的风从松针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过了一会儿，百里玄推门进来了。
他看见两人的手，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走到床边，把一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他看着陆星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崔海跑了。”
陆星河的心沉了一下。“跑了？去哪了？”
“不知道。白芷早上去了他的住处，人去楼空，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书房烧了一半——密室也被清空了，沈清的血书和云岚的信，他留下了一些，还有一封留给你的信。”
百里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星河。
纸是普通的宣纸，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写满了字。陆星河展开来，看见了崔海的笔迹——清瘦，笔画末端上挑，和云岚的笔迹有几分相似，大概是被师父影响久了，连写字都学了师父的样子。
“陆星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走了。紫霄宗容不下我，天魔宗也容不下我，天地之大，竟没有我崔海容身之处。
你和你师父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骨头里的东西像。认准了一件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你师娘也是这样，所以她才死了。
云岚的事，我知道你们在查。沈清的血书、云岚的信、天魔宗的联络方式——这些东西我留了一部分在密室的地砖下面，你们去挖，应该能找到。不是我心善，是我恨他。他跟了我三十年的师父，说放弃就放弃，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条狗。
你师父等了沈清三十年。三十年的滋味，我懂。我也等了云岚三十年，等来的是一句‘换人’。你说，好笑不好笑？
这封信写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大概是——对不起了。对你们，对沈清，对慕晴雪的爹，对白芷。尤其对白芷。那丫头跟我十几年，我没教过她什么好东西。
崔海，绝笔。”
陆星河把信看完，递给慕晴雪。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跑了，也是好事。”百里玄站起来，“他在外面，云岚就会担心。担心他把那些证据交到不该交的人手里，云岚就会分心。他一分心，我们就好下手。”
“师父，内鬼查到了吗？”
百里玄和慕晴雪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查到了。是林小凡。”
陆星河愣住了。林小凡。那个圆脸的、整天喊他师兄的、凑钱买醒神丹还要分他两颗的林小凡。他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倒进了一锅浆糊，所有的东西都搅在了一起，理不清。
“不可能是他。”他说。
“白芷查到的。”百里玄的声音很低，“崔海留在密室里的东西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这几年他收买的所有人。林小凡的名字在上面，日期是三个月前，崔海用三颗聚气丹收买了他，让他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三颗聚气丹？就三颗？”
“对。就三颗。”
陆星河想起三个月前的事。那时候林小凡刚入门不久，修炼遇到瓶颈，整天愁眉苦脸。他请林小凡吃了顿饭，那孩子吃了一碗灵米饭，哭了，说“师兄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但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那碗灵米饭，那三颗醒神丹，那句“师兄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全都是演出来的。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也许全都是假的，也许里面混着一点点真，但他不想猜了。
“他现在在哪？”陆星河问。
“白芷去抓了。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白芷拎着林小凡的后脖领走进来，像拎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林小凡的圆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嘴角破了，大概是挣扎的时候磕的。
白芷把他往地上一扔，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看着陆星河，嘴唇在抖。
“师兄……”
陆星河看着他，没说话。
“师兄，对不起……”林小凡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崔长老说只要我盯着你，不让你做坏事就行，不会害你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慕晴雪的手按在剑柄上。白芷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冷。百里玄靠在墙上，铁剑横在身前，闭着眼睛，像在打盹，但呼吸的节奏不对——他没睡，他在等陆星河的决定。
陆星河看着林小凡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看了很久。
“你走吧。”他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师兄——”林小凡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走。离开紫霄宗，别再回来。”陆星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说的，“你欠我的，那三颗聚气丹，不用还了。以后别让人用几颗丹药就收买了，你的命不止这个价。”
林小凡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白芷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拽出了门。
陆星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你心太软了。”百里玄说。
“也许是。”陆星河说，“但我下不了手。他十三岁。”
百里玄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像你师娘。她也是，心太软。”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陆星河和慕晴雪。
“你还好吗？”慕晴雪问。
“不好。”陆星河说，“但也不会哭。”
慕晴雪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她的掌心很暖，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他就这样埋了好一会儿，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只受了伤的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