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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声音的形状 宴清接散文 ...


  •   宴清收到了一封邮件。

      那天早上,她坐在书房的电脑前面,手里握着鼠标,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动。沈棠从门口路过的时候看到她的姿势不太对——她的手很轻地搭在鼠标上,指腹没有按下去,像一个还没准备好要落子的人。沈棠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走进去。“怎么了?”宴清把鼠标往后推了推,屏幕上的邮件页面还开着。她转过头看着沈棠,“有个出版社找我。想做一套有声书。不是商业项目,是文学类的。”沈棠靠在门框上,“你想接吗?”宴清想了想,“他们选的书是一本散文集。写的是一个人从北方搬到南方之后,慢慢找到家的过程。”

      沈棠没有接话。她知道宴清在等她说点什么,但她也知道宴清不需要她说“接”或者“不接”。宴清在讲那本书的内容,而不是在讲那个项目本身——她讲那本书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尾音收得没有以前那么快。沈棠听出来了。宴清想接。

      “那就接。”沈棠说。宴清看着她,“你觉得可以?”沈棠点了点头,“你讲那本书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你自己没发现吗?”宴清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回屏幕上。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那我回复他们”,但她把鼠标往前推了一点,食指落在按键上。

      下午,宴清在书房里回复邮件。沈棠抱着陆岸在客厅里走。陆岸最近学会了扶着东西挪步,扶着沙发从一头挪到另一头,扶着茶几转小半圈,扶着年糕的背站几秒然后蹲下来继续爬。年糕被她扶着的时候从来不躲,只是蹲在那里,尾巴搭在地板上,像一个被设定了“允许触碰”模式的毛绒支架。团子会在旁边看着,有时候被陆岸抓住尾巴拖了几厘米,也只是回头看一眼,然后把尾巴收回来。墨墨比较警觉,陆岸一靠近就跳上茶几或窗台,俯视着这个正在学走路的小东西。

      秦昭来送文件的时候,沈棠正蹲在地毯上,伸着手护在陆岸两侧。陆岸扶着茶几站着,腿有点抖,但没往后退。秦昭换了鞋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会儿。“她站得比上次久了。”沈棠点了点头,“最近在练。每天站一会儿。”秦昭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蹲下来看着陆岸。陆岸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混的“妈”的音节。秦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叫我了?”沈棠摇了摇头,“她最近看谁都说‘妈’。还在分。”秦昭没有介意,她伸手碰了一下陆岸的手背,“那你先叫阿姨也行。阿姨不着急。”

      宴清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她走到沈棠旁边蹲下,“我回邮件了。说接。”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他们什么时候要?”宴清想了想,“下个月开始录。一周两次。在棚里。”沈棠点了点头,“那陆岸可以带过去。她最近在棚里很安静。”宴清没有接话,但她低头看了一眼陆岸,陆岸正扶着茶几站着,嘴巴张着,发出一个很长的“啊——”。宴清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脸颊,“你下个月跟妈妈去棚里。听我念散文。”

      那天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声音放了一遍——陆岸扶着茶几站着的时候发出的那些含混音节,和宴清在书房里打电话的声音叠在一起。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沈棠点了点头。“你今天在书房打电话那段也录了一小段。你说‘我接’的时候,尾音比平时长。”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你一直在听我的尾音。”沈棠侧过头看着她,“嗯。习惯了。”

      宴清没有接话。她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侧过身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你什么时候开始听我的尾音的?”宴清问。沈棠想了想,“很早。还在出租屋听你直播的时候。你读粉丝来信的时候尾音会短一些,念台词的时候尾音会长一些。你说‘晚安’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宴清听着这些,手指在枕头上慢慢蜷了一下。“你记得那么多。”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念我弹幕的时候。”沈棠把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你说‘谢谢海棠未眠的建议’。念到我名字的时候,尾音比其他ID长了一点。你自己不知道。”宴清没有回答。她在黑暗中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了一下沈棠的手指。“那你现在还在听吗?”沈棠翻过手来,掌心朝上。“在听。你接那个散文项目的时候,尾音比平时长。你自己知道吗?”宴清的手指落进她的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不知道。但你说了之后,我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沈棠带陆岸去了录音棚。宴清在棚里录第一段散文。隔着隔音玻璃,沈棠看到宴清坐在话筒前面,面前摊着一本散文集。她开始念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尾音比平时长了一些。沈棠坐在外面的休息区,怀里抱着陆岸,年糕不在,团子不在,墨墨不在,但那些看不见的尾巴仿佛还搭在某个地方。陆岸趴在她肩头,眼睛半睁着,像是在听。宴清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念的是一段关于搬家的文字——一个人从北方搬到南方,第一次看到冬天树上还挂着叶子。

      陆岸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轻的“啊”。沈棠把录音笔拿出来按下录音键,把宴清念散文的声音和陆岸的音节一起录了进去。她录了一小段就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放回口袋里。宴清录完一段出来休息,在沈棠旁边坐下。“她醒着?”沈棠点了点头,“刚才在听。还发了声音。”宴清低头看了一眼陆岸,她正睁着眼睛,看着棚里的隔音板,嘴巴微微张着。宴清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脸颊,“你听到妈妈的声音了吗?”陆岸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混的“妈”。宴清的手指停在她脸颊上,“嗯。我在这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客厅窗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放了一遍——宴清念散文的声音和陆岸的“啊”叠在一起,从录音笔里传出来。宴清从楼上下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你录了今天棚里的?”沈棠点了点头。“你念散文的时候,声音和以前不一样。尾音更长。”宴清把蜂蜜水放在茶几上,“你以前说过,声音是离心脏最近的东西。”沈棠侧过头看着她,“嗯。”宴清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你现在觉得,我的声音离心脏近还是远?”

      沈棠想了想。“以前你的声音离心脏很近,但你的心脏离别人很远。现在你的声音离心脏还是很近,但你的心脏已经在这个房间里了。在陆岸的床边。在年糕的尾巴上。在团子的呼噜里。在墨墨的爪子上。”她顿了一下,“也在我旁边。”

      宴清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已经长满新叶的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录的这些,以后可以放给陆岸听。让她知道,她妈妈在她这么大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子。”沈棠把录音笔放回茶几上,“嗯。等她长大。”宴清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那要很久。”沈棠说:“那也要录。不然以后就忘了。”

      那天夜里,陆岸在婴儿床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沈棠醒过来的时候,宴清已经坐起来了,正看着婴儿床的方向。陆岸没有哭,只是嘴巴张着,发出一个含混的“妈”。宴清从床上下来走到婴儿床边蹲下,手肘撑在围栏上。陆岸醒着,眼睛看着她,嘴巴又张了一下,“妈——”。宴清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嗯。我在。”陆岸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轻的“哦”,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宴清的手指停在她脸颊上没有收回去。

      沈棠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这一幕——宴清蹲在婴儿床边,手指搭在陆岸的脸上,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沈棠旁边趴下,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

      沈棠想起宴清说“她以后会经常叫的”。那些声音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从含混的音节变成确切的词,从单字变成短句,从短句变成问题,从问题变成对话。那些对话里会有很多她回答不出来的,也会有很多她不想回答的。但她会把它们都录下来。收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和那些便签条、那些贝壳、那些石子放在一起。等很多年之后,陆岸长大了,也许会问起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那时候沈棠可以把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那些声音放给她听。让她知道,她第一次叫“妈”的时候,声音是什么形状。她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她第一次扶着沙发站起来的时候,嘴巴里含混的音节是什么样的节奏。还有宴清念散文时候的尾音,和那些被反复练习过的、终于不再拆的围巾针脚,和那些被收进铁盒子里的便签条,和那些被数过的二十四步、三十六步。这些东西都是声音的形状。有些能被录下来,有些不能。但沈棠觉得,它们都在某个地方。一个不需要录音笔也能存放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声音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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