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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第一声 陆岸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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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岸叫出第一声“妈”的时候,沈棠正在厨房里切苹果。
她切得很慢,刀子贴着果肉往下滑,每一片都切得薄厚均匀,摊在盘子里码成一圈。年糕蹲在料理台上看着,尾巴搭在台面边缘。团子趴在沈棠脚边,墨墨在客厅窗台上。客厅里传来陆岸醒着的那些细碎音节,断断续续的,和平时差不多。沈棠没有在意,她继续切苹果,刀锋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脆响。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很短,只有一个音节。但和那些“哈”和“哦”不一样,它有一个明确的形状——“妈”。沈棠的刀停在半空。她侧过头,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比之前更长一点,“妈——”。
沈棠放下刀,快步走进客厅。陆岸躺在婴儿床里,两只手举在面前,嘴巴张着,像是在继续练习那个刚刚被她撬开的音节。年糕从厨房跟出来,跳到婴儿床旁边的沙发上蹲下,尾巴搭在扶手上。陆岸看到沈棠走过来,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比之前更清楚的“妈——”。她的目光看着沈棠,停了一下,又转向门口的方向。
宴清刚好从楼上下来。
她站在楼梯口,手还扶着栏杆。陆岸转过头看着她,嘴巴又张了一下,发出一个“妈”的音节,但这个“妈”和之前那个不一样——尾音更长,更像是在问什么。宴清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婴儿床边蹲下,手肘撑在围栏上。陆岸看着她,又看了看沈棠,然后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混的“妈——”,目光在两个方向之间转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这个音节该属于谁。
沈棠蹲下来在宴清旁边,“她刚才叫了。”宴清的手指伸进婴儿床里碰了一下陆岸的脸颊,“我听到了。在楼上。”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听到了?”宴清点了点头,“你切苹果的时候,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她的手指停在陆岸的脸颊上没有收回去,“然后我下楼。她又叫了一声。第二声比第一声清楚。”
沈棠低头看着陆岸,她的嘴巴还在动,偶尔发出一个“妈”的音节,但比刚才含混了,像是在练习中渐渐失去了最初的清晰。年糕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走到婴儿床边蹲下,尾巴搭在围栏上。它看着陆岸,耳朵竖着,像是在等下一个音节。陆岸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哦”,和之前那些练习的声音没什么区别。
宴清站起来走到客厅窗边,背对着沈棠站了一会儿。沈棠从婴儿床边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窗外那棵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先叫的是谁?”沈棠问。宴清看着窗外,“不知道。她叫了两声,一声朝着你,一声朝着我。”她停了一下,“但第一声是朝你的方向叫的。你当时在厨房。”
沈棠没有接话。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宴清的侧脸上。宴清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但她的手指在窗台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像在握住一个还没落地的词。过了好一会儿,宴清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以为我会介意。但她叫第一声的时候,我在楼上听到,觉得——不管她叫谁,她都会叫了。她学会了。”她转过头看着沈棠,“我不介意她先叫谁。”
沈棠看着她。宴清说“我不介意”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但沈棠注意到她说完之后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婴儿床的方向。陆岸正躺在那里,嘴巴张着,偶尔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年糕还在婴儿床边蹲着,尾巴搭在围栏上。
那天下午,沈棠坐在客厅窗边写稿。宴清抱着陆岸在房间里慢慢走。陆岸趴在她肩头,嘴巴还在动,偶尔发出一个“妈”的音节,但不像上午那么清晰了。宴清走到窗边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陆岸,“你上午叫了。”陆岸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攥了一下宴清的衣领。“你再叫一声。”陆岸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哦”。宴清没有催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你可以慢慢练。不急。”
秦昭来送文件的时候,陆岸正在宴清怀里发那些含混的音节。秦昭站在玄关听了两秒,然后换好鞋走进来,“她好像在说话?”宴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陆岸,“上午叫了一声‘妈’。现在不叫了。”秦昭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叫了谁?”宴清想了想,“不知道。叫了两声,我和她各一声。”秦昭点了点头,目光在宴清和沈棠之间转了一下,“那你们谁更高兴?”
沈棠放下笔看着秦昭。宴清低头看着怀里的陆岸。客厅安静了两秒,然后宴清开口了。“她叫的时候,我在楼上。她在楼下。我听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句不会把话说弯的词,“觉得她终于开始学一件新东西了。不管叫谁,都是她在学。”
秦昭没有追问。她把文件推到茶几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换鞋。“宴清老师,老板娘,我先走了。”她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岸正趴在宴清肩头发出一个很轻的“哦”,年糕蹲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们,团子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墨墨在窗台上舔爪子。秦昭把门带上,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走了。
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两段声音放了一遍——第一段是朝着厨房方向叫的“妈”,第二段是朝着楼梯方向叫的“妈”。两段声音在录音笔里听不太清楚,不如当时在客厅里听到的那么明确,但确实是“妈”的音节。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沈棠点了点头。“两段都录了。但没录到她叫之前那几秒。我没想到她会叫。”
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她以后会经常叫的。慢慢就习惯了。”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以前叫过吗?”宴清的手在毛巾边缘停了一下,“叫过。叫的是我妈。”沈棠看着她,“那你记得她怎么反应的吗?”宴清想了想,“她没反应。那时候我已经很大了。不是第一次叫,是隔了很长时间之后再叫。她在打电话,没听到。”她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后来我也没有再叫过。”
沈棠没有追问。她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婴儿床的床栏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宴清侧过身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了一下沈棠的手指。“你今天叫了她两声。”沈棠点了点头。“嗯。她叫我的时候,我没有应。我怕应了之后她就不叫了。”
宴清的手指在她指腹下面停了一下。“你下次应一下。看她会不会再叫。”沈棠把手指从她的指腹下面抽出来,翻过来,掌心朝上。“那你呢?她叫你的时候,你应了吗?”宴清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落进沈棠的掌心里,慢慢收拢。“没有。我当时在想别的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叫了。”沈棠握住了她的手,指腹贴着她的脉搏。“那你下次应一下。”
那天夜里,陆岸在婴儿床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沈棠醒过来的时候,宴清已经坐起来了,正看着婴儿床的方向。陆岸没有哭,只是嘴巴张着,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妈”。宴清从床上下来走到婴儿床边蹲下,手肘撑在围栏上。陆岸醒着,眼睛看着她,嘴巴又张了一下,“妈——”。宴清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嗯。我在。”
陆岸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轻的“哦”,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宴清的手指停在她脸颊上没有收回去。沈棠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这一幕——宴清蹲在婴儿床边,手指搭在陆岸的脸上,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沈棠旁边趴下,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
沈棠想起宴清说“她以后会经常叫的”。那些声音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从含混的音节变成确切的词,从单字变成短句,从短句变成问题,从问题变成对话。那些对话里会有很多她回答不出来的,也会有很多她不想回答的。但她会把它们都录下来。收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和那些便签条、那些贝壳、那些石子放在一起。等很多年之后,陆岸长大了,也许会问起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那时候沈棠可以把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那些声音放给她听。让她知道,她第一次叫“妈”的时候,声音是什么形状。
宴清从婴儿床边站起来走回来躺下。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了一下沈棠的手指。“她刚才叫了一声。很轻。你听到了吗?”沈棠点了点头。“听到了。”宴清的手指在她指腹下面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她叫的是‘妈’。没有叫名字。她还没有学会叫名字。”沈棠侧过头看着她,“那就先叫妈。名字以后慢慢学。”
宴清没有接话。她在黑暗中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慢慢变匀了。沈棠闭上眼睛,听着宴清的呼吸和年糕的呼噜声叠在一起。婴儿床那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声,细密而均匀,像一片正在缓慢展开的叶子。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已经有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极细的暖色。沈棠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年糕的背上,感觉到那些细软的毛在她指腹下面微微起伏。她不知道明天陆岸还会不会叫“妈”,也不知道那些声音会变成什么形状。但她在脑子里记下了一笔——今天,陆岸第一次叫了。叫了两声。第一声朝着厨房,第二声朝着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