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五十七章 门户 陆之瑶拉花 ...


  •   沈棠的肚子越来越明显了。不是那种"稍微能看出来"的明显,是无论穿什么衣服都藏不住的那种——隆起的弧度从腰线以下开始,慢慢向上延展,像一座正在形成的山丘。她站在镜子前面侧过身,用手摸了摸那个凸起的部分,感觉到里面那颗果实已经比之前重了一些,像一粒正在慢慢膨胀的种子,在她身体里占了一小块领地。她放下睡衣的下摆,走出卧室的时候,年糕蹲在门口等着她,尾巴搭在门框边缘,像一个正在核对出入记录的守门人。

      宴清在厨房里煎蛋。锅里的油已经热了,蛋液倒下去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迅速卷起一圈焦脆的金黄色。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今天煎了溏心的。你说过想吃的那个程度。"沈棠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宴清把蛋翻面,动作比以前更熟练了,铲子沿着锅边滑进去,然后手腕一翻,蛋就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锅里的时候边缘完整,没有碎。"你最近煎蛋技术变好了。"宴清把蛋盛进盘子里,"练得多了。"沈棠看着她放下锅铲,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旁边已经摆好了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那碟酱菜摆在她平时坐的那一侧,像一块被放好的界碑,告诉她"这是你的位置"。

      她坐下来,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边缘是脆的,中间是溏心的,蛋黄在嘴里化开,温热的。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吃宴清做的煎蛋时,边角有一点焦,溏心太生了,筷子戳下去蛋黄流得到处都是。那时候她没说什么,把整块蛋吃完了。宴清坐在对面看着手机,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进步。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它会自己变好。

      "你今天下午有事吗?"沈棠问。宴清放下手机,"下午有个线上会议,两点到三点。怎么了?""我下午想去一趟书店。林晚说陆之瑶在那附近新开了一家小馆子,让我去看看。"宴清想了想,"我开完会送你去。"沈棠低头喝了一口粥,"我自己去就行。你开完会休息一会儿。"宴清看着她,"那让秦昭送你。她下午正好有空。"沈棠放下勺子,"她昨天刚说过她最近忙得连午饭都没时间吃。"宴清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她今天会有时间。"

      上午,秦昭来送文件。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拎水果也没有拎点心,拎着一把折叠伞,放在玄关柜上。"老板娘,下午可能要下雨。宴清老师说让我送你,伞我已经准备好了。"沈棠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秦昭,"你下午不是要开会吗?"秦昭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个会取消了。临时取消了。"

      沈棠没有拆穿她,但她在心里数了一下——这是秦昭这周第三次"临时取消"了。第一次是周二下午,她说"顺路"买了橘子;第二次是周四早上,她说"刚好路过"买了小米糕;第三次是今天,她说"临时取消了"一个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会议。沈棠把她的谎言一个一个叠好收进心里,像在收集一份她不需要拆开看也能认出来的笔记。

      下午,秦昭开车送沈棠去书店。车开得很稳,比宴清慢一些,遇到颠簸的地方她会提前减速。沈棠坐在副驾驶上,目光落在窗外,街边的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在风里摇晃着。"老板娘,"秦昭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些,"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问。""你以前在别墅里住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宴清老师——她像不像一座孤岛?"

      沈棠想了想。"像。但她不是不想靠岸,是她不知道怎么靠。后来她学会了。"秦昭沉默了一会儿,车速慢了一些。"那她现在靠岸了吗?"沈棠没有回答,但她看着窗外那排正在后退的树影说:"她在学怎么抛锚。"

      书店不大,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是暖黄色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沈棠走进去的时候,林晚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看到沈棠进来就站起来挥手。"你来了!"沈棠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陆之瑶呢?"林晚往吧台方向指了一下,"她在后面学做咖啡。她说要练到能拉出小猫图案为止。"

      沈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陆之瑶正站在吧台后面,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面前放着一杯已经打好奶泡的拿铁,她正用一根细长的拉花针在咖啡表面小心翼翼地勾勒着什么,像个在画纸边缘反复调整笔触的小学生。第一个图案失败了,奶泡散成了一团模糊的圆形。她不气馁,又倒了一杯开始第二次。林晚看着那个方向,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像一只还没被风吹动的铃铛。"她最近学了好多东西。"沈棠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她以前连煮泡面都不会。"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嗯。她前天还学了一道红烧肉,她说等你下次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做给你尝尝。"

      沈棠看着她。"你呢?你最近在学什么?"林晚想了想,像在翻一本她还没来得及写满的笔记本。"我在学怎么让她不用一直证明自己。她总觉得她得会做饭、会炖汤、会拉花,才能证明她值得。我就想让她知道,她站在那里不说话我也觉得她值得。"沈棠没有说话,但她在心里把林晚那句话放好——"站在那里不说话我也觉得她值得",她想起宴清站在厨房里煎蛋的背影,想起她坐在书桌前写便签条时的沉默。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像一块被铺平的暖色布。沈棠没有接话,但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她想起宴清昨天在书房里说"我录了,但没录到歌"时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多说什么的事情。但她在那个"录"字后面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她记得很清楚。

      "你和宴清最近怎么样了?"林晚问。沈棠放下水杯,"她最近开始在便签条上画画了。"林晚的表情变了变,"画画?画什么?""画猫。画年糕。她以前不画画的。"沈棠的语气不高,"她画完之后会把它贴在厨房的柜门上。有时候贴一张,有时候贴两张。"林晚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那你呢?你回她什么?"

      沈棠想了想。"有时候回一句,有时候不回。但她知道我看过了。因为我把那些画收起来了。放在手账本里,夹在产检单和便签条中间。"林晚没有追问,但她伸出手落在沈棠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像在无声地替她说——你也变了。

      陆之瑶终于端着一杯咖啡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咖啡表面浮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耳朵一高一低,尾巴画得比身体还长,像一只在拉伸过程中被冻住的生物。她把咖啡放在林晚面前,然后转向沈棠,脸上有一种等待批阅的表情。"嫂子,你看这个像年糕吗?"沈棠低头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陆之瑶,"年糕没有这么长的尾巴。"陆之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它确实没有。但我拉花的时候手抖了。"

      林晚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转过来,把那只歪猫朝向自己。"我觉得挺像的。年糕有时候也会把尾巴拉得很长。"陆之瑶笑了,那种笑不是"我觉得好笑"的笑,是"被你接住了"的笑。沈棠看着她们,没有插话,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陆之瑶拉花的时候手会抖,但她没有停手,她把那杯咖啡端过来了。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秦昭的车停在巷口,车窗开着,她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老板娘,回家吗?"沈棠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晚和陆之瑶站在书店门口,陆之瑶的手搭在林晚的肩膀上,林晚低着头在看手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只猫从中间穿过去。沈棠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回家的路上,秦昭一边开车一边说:"老板娘,今天拉花的那杯咖啡,拍照片了吗?"沈棠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拍了。"秦昭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你要不要发给宴清老师?"

      沈棠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歪歪扭扭的猫拉花,阳光从窗户照在咖啡表面,把奶泡的边缘照成暖金色。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和宴清的聊天记录,把那张照片发了过去。过了几分钟,宴清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挺像。"

      沈棠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一眼窗外。她不知道宴清是觉得那只猫像年糕,还是在说别的事。她没有追问,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经过,把车厢里照得明明暗暗,像一个正在循环播放的短片。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宴清站在厨房里,正在往汤碗里撒一小撮盐。她听到门响,手里端着一只浅口的白瓷碗走出来,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热气在空气里慢慢升起来。"回来了?"她把碗放在沈棠常坐的位置上,"汤刚热好。枸杞放得不多,怕你不喜欢。"

      沈棠低头看着那碗汤,汤色清亮,枸杞在汤面上浮着。她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和咸度都刚好。宴清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没有碗,面前只放着一杯水。"今天好玩吗?"沈棠又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陆之瑶拉花拉了一只猫,尾巴比身体长。"宴清拿起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来。"年糕有时候也会把尾巴拉得很长。"

      沈棠看着她。"你刚刚回我的时候也说了这句话。"宴清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像在检查一道刚刚被抚平的折痕。"因为确实像。"她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沈棠没有追问,但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半碗汤,汤面上浮着的那几粒枸杞被她用勺尖拨到一边,又拨回来,像在替一个还没想好的回答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晚上,沈棠靠在床头看书,肚子里的那颗果实动了一下,从左侧滑到右侧,像一粒在壳里翻了个身的豆子。宴清从浴室出来,走到床边坐下,头发还是湿的,发尾的水珠滴在睡衣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今晚水有点凉,你明天别调那么热。"宴清听她说完,没有反驳,只应了一声"嗯"。

      年糕从床尾走过来,走到宴清旁边趴下,头枕在她的手肘上。宴清没有把手抽开,她低头看了年糕一眼,另一只手放在沈棠的肚子上,掌心贴在那里。过了一会儿,那个位置又动了一下,从她的掌心下方滑过去。宴清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宴清的手指在睡衣上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一个正在靠近的信号。

      "你刚才说水凉了,"宴清的声音不高,"明天我调热一点。"沈棠没有说"好",但她在黑暗中侧过头看了一眼宴清的方向。月光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的手还放在沈棠的肚子上,像一艘已经靠岸的船,正在慢慢把锚放下。沈棠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手里的书上,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只感觉到宴清的掌心贴在自己肚子上,温热的,像一面正在缓慢升温的墙,正在慢慢筑起一道谁也推不倒的屏障。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宴清的手还在她肚子上。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微微蜷着,像在做一个关于握紧的梦。她没有移开,慢慢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年糕从床尾走过来看了看她们,又趴在宴清的手腕旁边。她感觉不到那颗果实在动,大概是还没醒。

      她翻了个身,肚子碰到了宴清的腰侧,宴清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但她的手从沈棠肚子上滑下来,落在她腰间,像在替一个还没有完全醒来的早晨找一个落脚的地方。沈棠没有动,侧躺着,感觉到宴清的气息落在她后颈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一段不需要被记下来的时间。她不知道宴清是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宴清会不会记得自己在睡梦中把手放在她腰上这件事。但沈棠会记得。她会把它写进心里那本账里,和"她切的水果没有籽""她画的猫尾巴太长""她把姜滤掉了"放在同一页。

      窗外那棵树正在被风吹动,新叶在光里翻转,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沈棠看着那片叶子,在心里说了一句——你靠岸了。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是对自己,还是对那只还搭在她腰上的手。但她说出口的时候,觉得整间屋子都安静了一瞬,像有风停了片刻,又继续吹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门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