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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萌芽 豆子翻了个 ...


  •   沈棠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胎动,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她在窗边写稿,阳光比前几天亮一些,透过窗户落在她手背上,像一只温热的手覆在那里。年糕趴在桌角,尾巴垂下来,在椅腿旁边轻轻扫动。她正在写一段对话,写到一半的时候,肚子深处忽然有了一下动静——像一粒被水泡胀的豆子轻轻翻了个身,从左到右滑过去,然后停住了。

      沈棠的笔停在纸面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隔着毛衣的布料,刚才那个位置似乎还在微微发着余温。她把手放上去,等了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有。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她拿起笔继续写,但笔尖落下去的速度比刚才慢了。那句话还在她心里,像一粒刚刚被确认存在的种子,还没发芽,但已经让她知道它在那里了。

      她没有立刻告诉宴清。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像在等一个更确凿的证据,等它再动一次,好让她确认那不是自己的错觉。但那天下午它没有再动。沈棠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布料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她想起在海边产检时听到的那个心跳声——急促的,细密的,像一颗极小的豆子在节拍器上跳动。那时候它还没有力气翻身,现在它有了。

      晚饭的时候,宴清端着汤碗走过来。她把碗放在沈棠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像往常一样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沈棠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它今天动了。”宴清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片青菜叶,悬在那里,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住了。“……动了?”

      “嗯。下午。在写稿的时候。一下,然后停了。”宴清把那片青菜放回碗里,放下筷子。“什么样的动法?”沈棠想了想,“像一粒豆子翻了个身。从左到右。很轻。”

      宴清看着她,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动了一下。“下次再动的时候,”她的声音不高,“可以告诉我。”沈棠没有回答,但她把放在桌边的那只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在灯光下摊开。像在替那个还没发生的动作空出一个位置。

      那天晚上,沈棠靠在床头看稿子,年糕趴在她腿边,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宴清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干透,几缕发尾的水珠顺着领口滑进衣领里。她站在主卧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床的方向,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被允许进入那一侧。“你睡哪边?”沈棠没有抬头。“左边。右边是你的。”

      宴清走过来,在床的右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年糕被震得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宴清把书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沈棠。年糕从沈棠腿边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的位置趴下,头枕在自己的前爪上。它的尾巴搭在宴清和沈棠之间的空隙上,像一个刚被校准好的分界线。沈棠没有抬头,但她的目光在年糕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得比宴清早。她侧过身,看到宴清睡在右边,面朝她的方向,睫毛低垂着,呼吸很浅,像一只正在收拢翅膀的鸟。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像在等什么。沈棠没有动,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

      上午,秦昭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放在茶几上。“老板娘,宴清老师说你现在要多吃水果,我刚好路过水果店就顺手带了一袋。”

      沈棠拿起一个橘子闻了闻,皮薄,香气很浓。“你路过水果店,就顺便买了一袋?”“嗯。路过。”秦昭的语气很自然,“那个水果店刚好在工作室楼下。”

      沈棠没有拆穿她。工作室楼下那家水果店在一楼的背阴面,光照不好,水果常常放了几天还没卖出去,模样蔫头耷脑的。她手里这袋橘子颜色鲜亮,果蒂上还带着一小截翠绿的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没多久。她看了看那截梗,又看了看秦昭。“你工作室楼下那家水果店,橘子长这样?”秦昭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我今天换了一家。顺路。”

      沈棠没有再追问。她把橘子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年糕凑过来闻了闻橘子皮,皱着鼻子打了个喷嚏,往后退了两步,像在抗议这种过于明亮的气味。

      秦昭去楼上送文件,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慢。她走到客厅,看到沈棠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瓣橘子,年糕趴在她脚边。“老板娘,宴清老师最近是不是不太一样了?”沈棠掰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哪里不一样?”

      秦昭在她对面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像是在组织一段需要校准的措辞。“她今天来工作室的时候,在电梯里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对着镜子调整表情的笑,是那种她以为没人看到、自己没留神就露出来的笑。我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秦昭也拿了一瓣橘子,“但我觉得她是在想什么好事。”

      沈棠没有接话。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碟子里推到茶几中央,和秦昭中间隔着一只正在好奇打量橘子的猫。“你把橘子放在这里,是想让我自己拿吗?”秦昭看着那半只橘子,又看了看沈棠,“还是说,这半只是给宴清老师留的?”沈棠低头把手心的橘子瓣放进嘴里,“你猜。”

      下午,林晚打来电话。“陆之瑶让我问你,周末要不要一起吃饭。她说她学了一道新菜,想找人试吃。”沈棠靠在窗边,“她学新菜,为什么找我试吃?”林晚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笑意,“她说怕我吃腻了。还说她想在你面前证明一下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不会做饭的人了。”

      沈棠笑了一下。“那她确实进步了。”“嗯。她昨天还给我炖了一锅汤,当归炖鸡。我说你放当归干什么,她说‘补气血’。”林晚的声音顿了顿,“我还没嫁给她呢,她就开始给我补气血了。”沈棠听着,想起陆之瑶第一次来别墅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连花都拿不稳,花瓣被她转掉了一地。现在她学会炖汤了。

      挂了电话之后,沈棠坐在沙发上,年糕趴在她身边,尾巴搭在她膝盖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编辑的消息——“新书数据涨得比预期快,要不要安排一场线上分享?”沈棠看着那行字,想起自己在海边写稿的那些下午,海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把稿纸边角吹得微微卷起,又慢慢展开。她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像在给那句话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宴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沈棠正靠在沙发上。宴清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你刚才在笑什么?”沈棠抬头看着她。“秦昭说你在电梯里笑了。”宴清的手在保温杯盖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别的事可以说吗?”沈棠没有回答。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橘子瓣,嘴角那点弧线一直没落下来。

      晚上,沈棠在浴室里刷牙。她对着镜子的时候,看到镜框右上角贴着一张新的便签条,浅黄色的,比之前用的那些小了一圈,像一枚干燥的银杏叶。她凑近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宴清的笔迹,比平时小一些——“下次动了,叫我也摸摸。”

      沈棠含着牙刷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行字,没有擦掉。她吐掉嘴里的泡沫,把牙刷放进杯子里,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睡衣布料,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但她想,下次它再翻身的时候,她会叫宴清过来,把她的手放在上面,让它知道外面有人等着它。

      那天晚上,沈棠靠在床头看书,宴清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剧本,但很久没有翻页。沈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在等什么?”宴清的手指在剧本边缘停了一下,“等它动。”沈棠没有回答,但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落在宴清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半夜,沈棠醒了一次。不是被吵醒的,是她感觉到肚子在动——这次比白天更明确,像一粒被水泡胀的豆子正在慢慢伸展开来,不是一下,是一串,像一串细小的气泡从深处升上来。她没有动,等那串气泡停下来,然后侧过身,看到宴清正醒着,像在黑暗里等一个灯亮起,她的眼睛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像两枚刚刚被磨过的硬币。“它在动。”沈棠说。

      宴清没有动。“你感觉到了?”宴清问。沈棠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宴清的手腕,把她的手引到自己肚子上。宴清的手指先是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掌心贴在那层薄薄的睡衣布料上。过了一会儿,她又等了一会儿,皮肤之下的动静已经停了,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也没有问“它怎么不继续了”。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在一面刚被触动过的墙上等下一阵回音。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宴清的手还放在她肚子上。不是那种一直保持一个姿势的僵硬,是她睡着之后自己滑到那里去的,像一艘船靠岸之后没有收锚,在水面上轻轻漂着。沈棠没有移开,慢慢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年糕从床尾走过来,看了看她们,然后趴在宴清手腕旁边。

      早饭的时候,沈棠看到餐桌上多了一个小本子。本子封面上画着一棵绿色的植物,刚刚破土的那种,只有两片嫩叶,线条很简单,像用钢笔随手勾的。她拿起来翻了一下,里面是空白的。“这是给我的?”宴清端着粥碗走过来,“嗯。用来记胎动。”

      沈棠低头看着那个空白的本子,第一页什么字都没有,但她翻到封底内侧的时候,看到一行极小的字——“第一天。下午。她说是豆子翻了个身。”她合上本子,没有在脸上露出太多表情。但她把它放在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年糕挤过来看了看它,又把头靠了过去,像在用一只猫的方式替她收下这份东西。

      那之后,沈棠开始每天在本子上记一笔。第一次是“豆子翻了个身”,第二次是“像一串气泡”,第三次是“像一粒在豆荚里膨胀的种子”。她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宴清有时候会拿起来翻一下,看了也不说什么,放回去,像在确认那些字还在。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沈棠坐在客厅窗边写稿,感觉到肚子又动了一下。她放下笔,喊了一声:“宴清。”宴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怎么了?”沈棠看着她,“它在动。你过来。”

      宴清关了火,放下锅铲走过来。她走到沈棠面前蹲下来,手放在沈棠的肚子上。这一次她等到了。一连串极轻的、像水底涌上来的动静,从她掌心下方滑过去。宴清没有抬头,看着那个方向,像在确认一个信号的正确频率。“……它知道你在摸它。”宴清没有回答,但她蹲在那里很久,久到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过来用头顶了一下她的膝盖,像是在提醒她这个姿势太久了。她才慢慢站起来,走回厨房,重新开了火。锅里的油已经凉了,她等了一会儿,等油重新热起来,才把菜倒进去。沈棠坐在客厅里,隔着那面墙,听到厨房里重新响起来的翻炒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碟切好的水果,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写——“她摸到它了。在厨房烧菜的时候,油凉了,她等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宴清洗完澡出来,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吹风机,头发还滴着水。她看着沈棠靠在床头看书,沈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过来,我帮你吹。”宴清站在门口没有动,像在消化一个还没完全落地的邀请。“……你会吗?”沈棠把书放下,“不会。但可以学。”

      宴清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背对着沈棠。沈棠接过吹风机,插上电,试了一下温度。风是温热的,吹在宴清的后颈上。宴清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了。沈棠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把发根吹干。宴清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像一面被风吹了太久的帆终于被降了下来。

      吹到发尾的时候,沈棠的手指停了一下。宴清的头发很软,比她想象的要软得多,像一把被水流泡软的细麻绳,在她指缝间慢慢散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到宴清的头发,是在她们第一次履行妻妻义务的那个晚上,那时她紧张得不敢用力,手指几乎悬在半空。现在她敢了,她敢用手指穿过那些发丝,让风把它们分开又合拢,像在翻一本她已经读到末尾、但舍不得合上的书。

      “你在想什么?”宴清的声音从风筒的嗡鸣中漏出来。沈棠关掉吹风机,把风筒放在床头柜上,在宴清身后坐了一会儿。“在想你以前是不是从来不让别人碰你的头发。”宴清没有回头。“以前不让。”沈棠的手指还搭在她的肩膀上,像在等一个还没来得及落地的尾音。

      “那现在呢?”她问。宴清没有回答。但她往后退了半步,像一棵刚刚学会信赖土壤的树。那半步的距离很小,但她确实退了,把肩膀的轮廓靠进沈棠的掌心里,像在完成一个不需要确认的动作。沈棠感觉到她的后背轻轻贴在自己的胸前,像一艘船终于靠岸后还余着的那一点惯性。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年糕照例蹲在两人中间。但这次它趴下去之后,慢慢站起来,换了一个位置——趴到了沈棠的脚边。那个空的、温热的、被猫让出来的位置,像一封写了一半的信。

      宴清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落在沈棠的肚子上。沈棠没有动,但她也没有把手覆上去,只是感觉到那枚掌心停在布料上,像一枚被潮水推到沙滩上、还没来得及被捡起的贝壳。那枚贝壳安静地贴着她,不重,不赶,只是在等她下一次翻身的时候,替她记住那个细节。沈棠没有说“你可以放”,也没有说“不用放”。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肚子的位置调得离那只手更近一些,像在替两个还没完全对齐的答案找一个能碰到的角度。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宴清的手还在她肚子上。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想起宴清昨晚在月光里问“它在动”时微微亮起来的目光。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宴清的指尖,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回枕头上,像在给自己的晨光找到第一个着落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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