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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卵石 产检听胎心 ...


  •   产检那天早上,沈棠起得很早。她站在窗前往外看,海水退到很远的地方,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滩涂,滩涂上有几只白色的鸟在低头啄食,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在泥土上划着文字。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宴清的,不快不慢,像一把被反复摸过的尺子。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朝厨房的方向走远了。

      沈棠换了衣服,一件宽松的连衣裙,浅蓝色的,裙摆刚好到膝盖下方,肚子那里被布料温顺地罩着。她没有化妆,只是涂了一层润唇膏,是宴清前几天放在她床头柜上的那种,管身是哑光白色,没有字,像一块被海浪磨滑的石头。她涂完之后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抿了抿嘴,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宴清在客厅等她。沈棠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看到宴清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帆布袋,里面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棠身上,从上到下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某件物品的状态。

      “走吧。”宴清说。她没有评价沈棠的衣服,没有说“你穿这件好看”,只是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但沈棠注意到她低头时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动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瞬皱痕,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她大概不知道她嘴角动了,因为那不是故意的。

      医院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她们并排走在街上,街边的花都开了。沈棠走得不快,宴清也放慢了步子,像在迁就她脚下的速度。街上人不多,有人牵着狗经过,狗低头闻了闻沈棠的裙摆,被主人拉走了。沈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看了一眼那条被牵走的狗,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宴清注意到了。她把帆布袋换到靠沈棠那一侧的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垂着——不是要牵,是放在一个如果沈棠想牵、她也能够到的位置。沈棠没有牵,但她看到了那个位置。

      到了医院,沈棠去登记,宴清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等她。走廊的椅子有些矮,宴清的腿伸不直,只好微微侧着。她手里捏着一个空白的本子,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帆布袋里的。沈棠从登记窗口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玻璃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你紧张吗?”沈棠问。宴清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本子。“有一点。”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页,上面一片空白,像一个还没落笔的故事。“我查了资料说十六周能听到胎心。上次听到的时候觉得太快了,这次不知道会不会记得住。”

      沈棠看着她,她翻本子的动作很轻,纸张与纸张之间没有发出声音,像在用一种极其安静的节奏消磨等待。沈棠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宴清坐在她旁边,走廊的灯光也是白色的。那时候她们中间隔着三个座位的距离,宴清手里没有本子,只有一张皱了的挂号单。现在她的掌心落在那本空白本子上,像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把那些还没写进去的东西收好。

      护士叫号的时候,沈棠站起来,宴清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进诊室,在检查床旁边并排站住。医生是一个温和的本地人,问了几句日常情况,沈棠答得很流利。宴清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个本子,像握着一个还没打开的礼物。

      当医生把仪器探头放在沈棠腹部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急促的、细密的、像一粒极小的豆子在跳动。和上次一样,每一次都稳稳地落在同一个节拍上,不偏不倚。医生调了一下音量,那个声音在诊室里响起来,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

      沈棠侧过头看到宴清站在旁边,手里那个本子的边角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她站在那里,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而是落在沈棠肚子的方向。她不是在听那个心跳,像是在等它确认什么。

      “听到吗?”沈棠问。宴清看着她,张了张嘴,然后说了一声“嗯”,又顿了一下,“它比上次快。”

      沈棠想了一下,十六周的心率确实比六周慢了,但宴清说的是“比上次”。她大概查过,也自己推算过这个阶段的心跳节奏。她只是不想显得太紧张,所以把“我知道”换成了“它比上次快”。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更亮了。沈棠手里攥着一张新的B超单,比上一次厚一些,上面的影像也比上次清晰,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轮廓,像一粒正在饱满起来的果核。宴清把那张B超单接过去看了一眼,用指腹压在纸面上,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帆布袋里。

      “为什么放你那里?”沈棠问。“怕你弄丢了。”宴清的语气很平。沈棠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会弄丢。以前在别墅里她就把产检单放在茶几上,被年糕踩了一脚,皱得不成样子。宴清大概还记得那件事,所以现在她先收起来了。

      傍晚,沈棠坐在客厅窗边,海面上浮着一层碎金。宴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她手边。“你今天在产检的时候,”沈棠端起牛奶,没有喝,“在想什么?”宴清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回答放在胃里晾了一会儿才拿出来。“在想,这个心跳声,以后会变成一个人的声音。”她看着沈棠,“你的书里写过,声音是离心脏最近的东西。”

      沈棠端着牛奶杯,杯壁的热度透过指尖传上来。“那你要录下来。”她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答案的句子。宴清没有回答,但她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打开手机,把产检录音重新听了一遍,然后加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橙子”。里面只有两条音频,一条是六周的,一条是十六周的。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抬头看着窗外的海面,像是把一只很轻的容器轻轻放在桌上,等着被慢慢装满。

      深夜,沈棠的卧室。宴清在客房,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扇门,但两个人中间的那段距离比前段时间短了一些,像退潮后裸露出来的沙滩,踩上去是实的。沈棠侧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掌心之下起伏。她想起宴清在诊室里那个微微发白的指节和那句“它比上次快”,像一枚被缓缓推进岩缝的小钉子,不声不响,却把自己卡在了那里。

      她闭上眼,听到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不久之前,她一个人在这张床上听这个声音,觉得它像在说“你可以留在这里”。现在她觉得它在说“你也可以回去”。回去不一定是回到原来的地方,而是和某个人一起,走回原来的方向。

      第二天,沈棠起床的时候在厨房发现了一张便签条。浅黄色的,边角被撕得很齐,压在餐桌上的面包碟下面。她拿起来看,上面画了一个极小的猫——只有轮廓,没有细节,几笔就勾完了,像用小号毛笔蘸了深色墨随手勾的。猫的尾巴微微翘起来,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姿势和年糕一模一样。旁边写着一行字:“团子让我转告你,它想你了。”

      沈棠看着那只小到几乎要凑近才能看清的猫,看了很久。年糕不会画画,不会写字,也不会让任何人转告任何事。但宴清替它画了,替它写了,替它说“我想你”。她不知道宴清是什么时候学会画猫的。也许是某个她还没醒的清晨,也许是某个她坐在窗边写稿的午后。宴清坐在沙发上看书,翻书页的动作很轻,像怕打扰什么。但她的目光偶尔会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沈棠的背影上,然后又落回去,像一艘船在港湾里微微调整锚链的角度。那个画面沈棠没有看到,但年糕看到了。

      中午,秦昭发来一条消息。是一段视频,她站在别墅客厅里拍的。画面里年糕趴在沙发上,头枕着一本摊开的书——是沈棠那本浅蓝色的书。墨墨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团子在地毯上团成一个球。秦昭的声音从画面外传出来:“老板娘,它们想你了。宴清老师不在的这几天,年糕每天都会趴在你的书上睡一会儿。”

      沈棠看着那段视频,年糕的耳朵在阳光下微微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走的那天早上,年糕蹲在玄关门槛旁边,尾巴收着,没有追,没有叫,只是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压住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她坐在窗边,听着手机里秦昭的声音和海浪声重叠在一起,忽然觉得那道门缝一直开着。没有锁,没有关严,只是她当时没有看到。她低头编辑了一条回复:“跟年糕说,我下周回去。”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日光落在她手上,像一层薄薄的暖意,正在慢慢渗透进皮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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