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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敲门 她飞过海岸 ...


  •   宴清站在那扇白色的木门前,手抬起来,在门板上方停了一下。隔着门板,她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人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开了。门没有开。

      她等了几秒,又敲了一下。门开了一道缝,宽窄刚好够一只手伸出来,再多一根手指都不行。沈棠站在门缝后面,低着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宴清的肩膀高度,像在看一个比自己高一点的物件的轮廓。宴清看着她——比她离开的时候瘦了一些,但气色还好,脸颊有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被海风吹出来的。

      “你来了。”沈棠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宴清看着她。“我来了。”

      门缝又开大了一点,沈棠侧过身,让出一个人的空间。宴清跨过门槛,走进来的时候,玄关很窄,她的肩膀擦过门框。她闻到一股味道——不是别墅里那种洗衣液和护手霜混合的气息,是另一种,更淡,像海盐、旧木头和纸张的混合,被日光晒透了之后留下的余温。

      沈棠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隔着玄关的距离站着,不远不近,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脸。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地板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沈棠问。宴清看着她。“你寄了照片。”沈棠没有接话。宴清继续说:“第一张海,第二张巷子,第三张窗户。你说‘下次你来,我请’。所以我就来了。”

      沈棠低着头看着地板,那上面有几道磨损的痕迹,像被很多人走过。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瘦白的皮肤。宴清看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了一点弧度,被针织衫的布料温柔地盖住了,像一座还没有被命名的小山丘。

      宴清的目光在那个弧度上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把手放在沈棠肚子上的那个夜晚——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掌心贴着她的睡衣布料,什么都没感觉到,因为那时候它太小了。现在它长大了,大到隔着布料也能看到轮廓。

      沈棠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没有用手挡,只是站着。“它长大了。”沈棠说。宴清看着她。“我知道。”

      沈棠转身往里走,宴清跟在后面。客厅不大,但很亮,两面墙都有窗户,能看到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茶几上放着一杯茶,杯壁已经凉了,旁边摊着一本书,翻到一半。窗台上放着那个小瓷盘,里面那几枚贝壳还在,阳光照在上面,边缘泛着珍珠一样的光。

      “你坐吧。”沈棠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看她。宴清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不高,刚好和沙发在同一水平线上。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中间那杯凉掉的茶替她们挡着视线。

      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安静不尴尬,更像是一种被拉长了的沉默,中间夹着许多都没开口的话。沈棠伸手把茶几上的书合上,放到一边,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宴清时间适应她的节奏。

      “你还没吃饭吧?”沈棠问。宴清看着她。“没有。”沈棠站起来,“厨房里有面。我煮一碗给你。”宴清也站起来。“我自己来。”

      沈棠没有坚持。她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干面条,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宴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系围裙的动作比以前熟练了,锅里的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大,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

      “你不问我为什么走吗?”沈棠没有回头,声音在蒸汽里显得模糊。宴清站在门口。“我问了。你不会说。我等你愿意说。”

      沈棠把面条放进锅里,用筷子拨散,动作没有停顿。但她低着头的时候,后颈弯下来的弧度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低头写稿的时候,后颈是绷紧的,像一根被拉直的弦;现在她的后颈是松的,像放下了什么负重的东西。宴清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记得那种绷紧的弧度。沈棠终于开口:“你删了那些留言的时候,我想的是——你怕我被别人看到。你觉得我不该被那么多人看到。”

      宴清站在门口,没有反驳。“不是那样,我怕你被看到之后,就不需要我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厨房的蒸汽盖住了一半,但沈棠听到了。沈棠的筷子在锅里停了一下。“你删的那些留言,是在问我是不是等过谁。”她把面条捞出来放进碗里,淋上汤,放上青菜和鸡蛋,动作很稳,像在厨房里重复过很多遍。她端着那碗面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宴清面前。然后重新坐回沙发里,膝盖微微蜷起来,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你怕我等过别人,”沈棠说,“是因为你等过别人。所以你觉得我也会。”

      宴清低头看着那碗面,汤面上浮着碧绿的青菜叶,中间卧着一颗煎蛋,边缘焦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没有尝出味道,因为她的喉咙是堵的。

      “我不是怕你等过别人,”宴清说,“我是怕你等的那个人不是我。从头到尾都只有这一句。”她低头看着那碗面,汤面泛着油花,蒸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我那时候删那些留言,不是不想让你被看到。是怕你看到那些问题之后,觉得我不够好。觉得我应该能给你更多,但我没有。”

      沈棠没有说话。她坐在沙发里,膝盖蜷着,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护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像裹在一层薄薄的金粉里。

      宴清吃完那碗面的时候,沈棠已经站起来走到了窗边。她背对着宴清,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手还在肚子上,很轻地搭着。

      “你吃完了?”沈棠问,没有回头。“吃完了。”沈棠转过身看着她。“那你走吧。”宴清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双筷子。“我明天还可以来吗?”沈棠看着她,手指在胃部上方轻轻蜷了一下。“来。”

      宴清把那碗面端回厨房,洗了碗,放在沥水架上。走之前她站在玄关,没有回头。“你写的那本书,我读给年糕听了。”沈棠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它听了怎么说?”宴清想了想。“它睡着了。”

      沈棠的嘴角动了一下。宴清没有看到,因为她说完就低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沈棠站在玄关,手还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那声闷响落下之后,玄关重新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被墙隔在外面。她低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她说的“怕你等的那个人不是我”,大概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听到宴清说“怕”。

      第二天一早,宴清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黄色的柠檬、橙色的橘子,颜色暖得像刚被海风吹过。沈棠开门的时候她还穿着昨天那件外套,但头发重新扎过了,比昨天整齐一些。“我给你带了水果。”沈棠侧身让她进来,“这里也有水果卖。”宴清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这个不一样。”

      沈棠没有问哪里不一样。但她后来切开一个柠檬的时候,发现比菜市场买的更香,汁水也更饱满。宴清坐在客厅里,没有像昨天那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而是坐在沙发另一端,和沈棠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年糕不在,但沈棠的手放在肚子上,偶尔会隔着衣服慢慢摸一下。

      “你今天要做什么?”宴清问。沈棠想了想。“写稿。”宴清站起来,“那你写吧。我坐在这里看海。”

      沈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拿起稿纸和笔,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宴清坐在沙发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书,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海。偶尔沈棠的笔尖停下来的时候,她会侧过头看一眼她的背影——她写稿的时候不喜欢被看,所以宴清只是侧过头,又移开,像在确认阳光的位置,确认她还在。

      中午,沈棠放下笔站起来。宴清也跟着站起来,但没说话。沈棠路过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明天还来吗?”宴清看着她。“来。”沈棠顿了顿。“那你明天中午来。我做饭。”宴清说:“好。”

      第三天中午,沈棠开门的时候,宴清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她递过去,“给你的。”沈棠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盒护手霜,和她以前用过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连颜色都一样。沈棠看着那支护手霜,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快用完了”——说过一次,在别墅里,在餐桌前,随口说的。宴清记得。

      “你从家里带过来的?”沈棠问。宴清点了点头。“上次那支你走的时候没有带走。我买了新的。”沈棠看着那支护手霜,没有说“谢谢”。但她拧开盖子,挤了一点涂在手背上,慢慢揉开。香味和以前一样——淡淡的,像牛奶混合着花的味道。她站在厨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把那些涂抹过的纹路照得发亮。

      那天下午,宴清坐在沙发上看海,沈棠在窗边写稿。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吹得稿纸的边角微微卷起。宴清看了一会儿海,转头看了一会儿沈棠的背影。她没有打扰她,因为沈棠的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时候,肩膀是松的,颈背微微弯下去,和很久以前在别墅客厅里写稿时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宴清走的时候,沈棠站在门廊下看着她。“你明天还来吗?”宴清转过身看着她。“来。”沈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从护手霜里抽出来,还带着淡淡的香气。“那你后天的机票不用改。你留在这里,我不走。”

      宴清看着她。海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盐和花的气味。沈棠说“我不走”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宴清站在门廊外面的路灯下,光线落在她的肩上,把她整个人照成一个温暖的剪影。

      “好。”宴清说。沈棠关上了门。门在合上之前的那一瞬间,宴清看到她在门缝后面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海浪退去后沙滩上闪过的一线反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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