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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礼物 宴清为沈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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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第一次注意到宴清的耳尖会红,是在浴室镜子里看到的。
不是自己的镜子——是宴清卧室那面。那天晚上她去送洗好的床单,宴清刚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袍,头发湿着,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沈棠敲门的时候宴清说“进来”,她推门进去看到宴清正对着镜子擦头发。浴室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蜜色。宴清的耳尖就在那片蜜色里——粉的。从顶端开始,像有人拿笔点了一滴朱砂,往下晕开。沈棠站在门口,抱着叠好的床单,看了两秒。
宴清的目光在镜子里和她的撞上了。
沈棠移开了视线,把床单放在床上,说了句“洗好了”就转身走了。走到走廊里她的心跳才开始加速。不是怕,是发现的震颤——那个在直播间里温柔到不像真人的声音的主人,那个在餐桌上冷得像冰雕的豪门千金,洗完澡之后,耳朵会红。
沈棠不知道这算什么。但这天晚上她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她洗完澡耳朵是红的。不是因为水温。”
周六下午,沈棠在厨房做猫饭。
三只猫围着她转,年糕扒着她的裤腿往上爬,团子蹲在她脚面上,墨墨在料理台上走来走去,尾巴扫过她的手臂。沈棠一边切鸡胸肉一边小声念叨:“年糕你别急,再急也是生的。墨墨你下去,你踩到姜了。”
宴清站在厨房门口。沈棠没听到脚步声,抬头的时候差点切到手。“你怎么每次走路都没声音?”宴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进来,经过沈棠身边,去接水。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了一根细细的红绳,金色的小珠子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沈棠多看了一眼。
宴清接完水,没有走。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沈棠往南瓜泥里拌肉丁。三只猫从沈棠脚边转移到宴清脚边,年糕蹭了蹭她的小腿。宴清低头看了年糕一眼,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
沈棠不知道宴清摸猫是这样的——手指从头顶滑到后颈,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宴清站起来的时候,她们的目光又撞上了。这一次比上一次久。宴清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沈棠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厨房里,隔着三只猫和一碗猫饭。沈棠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觉得宴清应该也能听到。
“下周六陆家有个家宴。”宴清先开口了。
沈棠的刀停在半空。来了。上周听宴清说起陆家亲戚的时候,她以为至少还有一段缓冲时间。“你要去。”宴清的语气和说“早”的时候一模一样,“穿得体一点。”
沈棠放下刀。“都有谁?”“我母亲,我大伯一家,小叔一家,还有其他亲戚。大概三四十个人。”宴清的目光落在窗台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沈棠看着她,突然想起宴清在车里说的那句话——“我妈不会为难你,但也不会帮你。”她当时没太懂。现在懂了。为难和帮之间有一片灰色地带。沈母站在这片灰色地带的中间,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今天厨房里这道从玻璃窗射进来的光——照得到你,但没有温度。
“我需要做什么?”沈棠问。
宴清想了想。“吃饭,微笑,回答问题。我在旁边。”
“什么类型的问题?”
“你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怎么认识的、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宴清的语气很平,像在念购物清单。生孩子。沈棠的手指在料理台边上微微蜷了一下。她和宴清的距离最近的时候隔着两层睡衣,但“孩子”这个词让她们之间突然多出了一个银河系。
“你不用紧张。”宴清说,“回答不出来就看我,我会接话。”
“看我。”
这个动词让沈棠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你干什么?你脸上有答案?”宴清没有笑,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耳尖变红,是耳朵本身微微动了一下,像猫听到什么。沈棠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错觉,但她把这个画面存进了记忆里。
“对口径。”宴清说,“别人问怎么认识的,你说朋友介绍。”
“什么朋友?”
“周姐。”
“第一次见面在哪儿?”
“咖啡馆。”
沈棠看着宴清。宴清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像一面打磨得很平整的镜子。但沈棠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料理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沈棠不确定。她没见过宴清紧张。
“那你第一次见面对我什么印象?”沈棠问。
宴清的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落在沈棠脸上。落得很准,准到沈棠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瞄准了。“这个问题不会有人问。”宴清说。
“万一有人问呢?”
厨房里安静了。年糕吃完了碗里的饭,走过来蹭沈棠的脚踝。团子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趴着,但还是在食盆里。墨墨舔了舔爪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宴清沉默了几秒。“看对眼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棠低头,把锅铲放进水槽里。水龙头没开,锅铲落在不锈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没有,但她觉得整个厨房的温度都升高了。
宴清端起水杯,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明天上午,周姐会带你去买衣服。”
“买衣服?”
“家宴要穿的。”宴清没有回头,“你的衣柜里没有合适的。”
沈棠想反驳,但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发白的卫衣,把话咽回去了。宴清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方向。沈棠蹲下来,把脸埋进年糕的肚子里。年糕被压得“唔”了一声,但没有跑。团子从食盆里抬头,看到她在埋猫,也走过来踩她的脚。墨墨从料理台上跳下来,蹲在她面前,用尾巴扫她的脸。
沈棠闷闷地说:“你们三个就是她派来监视我的,对吧?”
年糕舔了舔她的耳朵。沈棠缩了一下脖子,笑了。
周日一早,周姐来了,副驾驶坐着一个沈棠没见过的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发,穿着利落的衬衫和西装裤,戴着一副透明的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周姐介绍的:“这是秦昭,宴清老师的秘书。今天她陪你去买衣服。”秦昭下车,朝她伸出手,笑容很职业也很真诚:“沈棠姐好。”
沈棠握了她的手。秦昭的手很暖,不像宴清那样凉。她注意到秦昭手腕上戴着一块苹果手表,表带是彩虹条纹的。她没来得及多想就被请上了车。
秦昭开车的风格和宴清完全不一样——宴清开车稳,像在做精密实验;秦昭开车快,但快得不让人害怕,像赶着去做什么有趣的事。车没开往商场,开往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沈棠疑惑地看着周姐。“不是买衣服吗?”周姐笑了。“宴清老师有合作的造型师,不用去商场。量体裁衣,做一套,比买的合身。”
量体裁衣。沈棠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件中奖短袖——宴清亲签的,她还舍不得穿。那件短袖是她和宴清之间第一个真正的交集。现在她要穿宴清安排人做的衣服,去宴清家的家宴。沈棠说不清这算什么。也许是象征。也许是因果。
电梯停在二十楼。门开了,迎面是一个纯白色的空间——白墙,白沙发,白色地毯,连前台那束花都是白色的百合。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女人迎出来,三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耳骨上戴了一排银色耳钉。她和周姐握了手,目光落在沈棠身上,上下打量,像在扫描。
“你就是陆老师的那位?”她问。这个称呼让沈棠愣了一下。“那位”是什么?“那位”可以是“那位夫人”,可以是“那位合作对象”,可以是任何一种关系和身份。沈棠不知道她用的是哪一种。她没有问,因为这个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
“你底子不错,”造型师点点头,“骨架小,比例好,就是平时穿得太——”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找词。“不像样?不体面?不够贵?”沈棠替她说。造型师笑了,摆了摆手。“是——太舒服了。舒服不是坏事,但要分场合。”
秦昭陪沈棠站在镜子前。
白色缎面上衣,墨绿色阔腿裤,腰间一条细腰带。沈棠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有点不像自己。不是不好看,是“好看”了但“不像”。像谁呢?像一个她想成为但还不是的那种人。
“宴清老师看到会喜欢的。”秦昭在旁边说。沈棠看了她一眼。秦昭的表情很真诚,不像在说客套话。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经常陪她买东西吗?”“宴清老师很少买东西。”秦昭想了想,“她的衣服都是定制的,直接送到家里。她不来这种地方。”
沈棠没说话。
她不常来,但今天来了。为了让我有衣服穿。沈棠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离开的时候,秦昭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她。“宴清老师让带的。说你可能需要。”
沈棠打开,是一支润唇膏。不是药妆店那种,是某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品牌,管身是哑光白色的,很轻。她拧开盖子转了一点出来,无色,没有味道。宴清记得她上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嘴唇好干”。她说过吗?她不记得了。但宴清替她记得了。
车停在别墅门口。沈棠下车,秦昭摇下车窗。“沈棠姐,宴清老师虽然看起来冷,”她顿了一下,“但她记得的事情,比你以为的多很多。”车窗摇上,车开走了。
沈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护唇膏。晚风吹过来,是凉的。她把手揣进兜里,走进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宴清坐在沙发上。难得。她在看电视——不是看,是电视开着,她的目光在手机上。沈棠进来的时候宴清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从上衣看到裤脚,收回去。
“衣服明天会送来。”沈棠说。
宴清点头。
沈棠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年糕。年糕趴在沙发上,尾巴搭在宴清腿上,头枕在沈棠手边。三只猫分得均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一个电视剧的声音,不知道是谁演的。
宴清低头看手机,沈棠假装看电视。她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她的余光一直在宴清的侧脸上。灯光的缘故,宴清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到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暗的那一半能看到下颌线的弧利落的线条。
宴清突然开口。“你紧张吗?”
沈棠想了想。“有一点。”在家宴上被三四十个人看,被问“你做什么工作”“你家里几口人”“你怎么认识她的”“什么时候生孩子”。她没有说出口,但她觉得宴清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第一次去董事会的时候,”宴清说,目光还在手机上,“比你紧张。”
沈棠愣了一下。宴清很少说“我”。在别墅里她一开口不是吩咐就是陈述。沈棠第一次听到她说“我比你紧张”,像是一个普通人突然从壳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你怎么做的?”沈棠问。
宴清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喝了一杯水。告诉自己说话的时候看第三排椅子。”
沈棠笑了一下。“第三排椅子有人吗?”
“没有。但看着它说话比较像在看人。”
沈棠看着宴清的侧脸。灯光暖黄色的,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闭着眼睛,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冷淡,更像是一种不太习惯的放松。像一只猫在信任的人面前翻了肚皮。
“那家宴有没有第三排椅子?”沈棠问。
宴清睁开眼睛,偏头看她。这一次她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沈棠能数清宴清的睫毛有多少根。近到她能看到宴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如果她再往前倾一点点嘴唇就会碰到宴清的下巴。
宴清没有移开视线。沈棠也没有。
年糕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太大了,大到它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齿。沈棠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发现宴清还在看她。
宴清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有。”她说。
“什么?”
“第三排椅子。家宴也会有。”
宴清站起来,端走茶几上的水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早点睡。”
沈棠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弯处。低头看到年糕正用两只前爪抱着她的手腕,像在确认她还在。电视还在放那个不知道谁演的电视剧。沈棠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
年糕趴在她腿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沈棠一下一下摸着年糕的背。暖手宝放在茶几上,护唇膏在口袋里,新做的衣服明天会送到。她在宴清家里住了半个月,添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宴清记得的。
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第十五天。她说她第一次去董事会比我紧张。她说家宴会有第三排椅子。她今天没有关灯。”
打完这行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想起宴清在厨房里说“看对眼了”的语气——平淡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如果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为什么要停那几秒?为什么要让那几秒安静变成一个可以无限填充的容器?沈棠想把什么东西放进去,但她不敢。她不知道放进去之后,宴清会不会接。
她把手机锁了屏,抱了年糕,上楼。路过宴清的房间,门缝里没有光。
沈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抬起来,在门板上方停了一下。没有敲。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下来之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和宴清身上的一样。她不知道这个味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安心”的代名词。她来到这个房间,带了行李箱、带了结婚证、带了那件中奖的短袖。行李箱打开了,结婚证收在手账本里,短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上层。
她还带了别的——那些她不敢说出口的念头。例如“她今天看了我比昨天久”,例如“她说‘看对眼了’的时候耳朵动了”,例如“我不想让这一年结束”。
沈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明天衣服会送来。下周要面对三四十个陆家亲戚。她想到宴清说的“第三排椅子”——她在心里给自己也找了一把第三排椅子。就是在人群中找到一个不动的点,盯着它说话就不会太紧张。
宴清的第三排椅子是董事会会议厅里空荡荡的位置。
沈棠的第三排椅子是什么?
她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她的第三排椅子大概是年糕。因为宴清说过——“它以前不让人抱的,你来了它就让你抱了。”
这句话,沈棠一直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