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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苦参 林燮回来以 ...

  •   林燮回来以后,忍冬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一些。不是不难了,是有人分担了。太医院的工作依旧繁重,她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医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但推开院门,石楠下面总有一个人在等她。

      林燮坐在石墩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闭着眼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回来了?”“嗯。”忍冬把药箱放下,去厨房盛粥。灶上的粥是林燮煮的。他煮的粥比她煮的稠一些,米粒开花开得大,有时候会糊底。她说“火太大了”,他说“下次注意”。下次还是大,她不说了。糊底就糊底吧,有人煮粥就不错了。

      八月,太医院来了一位从南边来的病人。是个中年男人,面色萎黄,身形消瘦,腹胀如鼓。王太医看了半天,皱着眉头让忍冬也看看。忍冬切了脉——脉象沉涩,舌暗紫,舌下静脉曲张如蚯蚓。她问了病人的生活习惯、饮食偏好、发病经过。“爱喝酒吗?”“爱。喝了二十多年了。”

      忍冬收回手。“酒疸。湿热蕴结肝胆,瘀血阻络。再拖下去,就是臌胀。”王太医看着她。“你能治?”“能。但要时间。先戒酒,再化瘀,最后利湿。一步一步来。”王太医点了点头。病人在她这里治了大半个月,腹胀消了大半。走的时候给她磕了个头,她没让。“治好了病就行,头不用磕。”

      那个病人走了以后,王太医跟她说了一句话。“你现在差的已经不是医术了。”忍冬问。“那差什么?”“差名气。太医院不看你能治什么病,看你治过什么人。”忍冬没有接话。

      九月,忍冬收到了沈静言的请帖。她要成亲了,男方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姓赵。忍冬拿着请帖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忍冬藤的叶子沙沙响,石楠的枝条轻轻摇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静言的样子——在太医学的食堂里,沈静言端着餐盘坐过来,说“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三年了。

      婚宴那天,忍冬穿了那件藏青色的棉袄,系了鹅黄色的丝绦,戴了沈静言送她的银耳坠,发间插着那支桃木簪。沈静言看见她,拉着她的手。“你今天好看。”忍冬看着沈静言。凤冠霞帔,红妆似火——不是平时那个跟她拌嘴的沈静言了。“你也好看。”沈静言笑了一下,眼圈红了。“忍冬,你什么时候——你那位,什么时候娶你?”忍冬看着她。“他说等天下太平。”沈静言看着她。“天下什么时候太平?”忍冬不知道。

      十月,林燮又要出京了。这一次是去北境。忍冬在院子里给他整理药箱。两个陶罐,绿色的旧伤,红色的新伤,一包干姜,一包枸杞,一包红枣。林燮站在旁边看着她。“忍冬。”她头也没抬。“嗯。”“等我回来。”忍冬的手停了一下,把药箱装好,递给他。“平安符换了吗?”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青色的布,红绳扎口。“换了。”忍冬看着那个布包。针脚比去年又整齐了一些。“你每年缝一个,我每年带一个。”忍冬低下头。“走吧。”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忍冬,明年上元节还去看灯。”忍冬看着他。“好。”

      十一月,忍冬收到了林燮的信。

      “北境下雪了。想起去年除夕你靠在门框上睡着的样子。等我回来。”

      忍冬把信收进抽屉里。她发现抽屉里已经很满了——那些信、那些花笺、那块木牌、那五两银子。还有那只歪了耳朵的兔子糖人,已经化了,黏在竹签上,她还是没有扔掉。

      十二月,太医院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是位太妃,当今皇上的庶母,五十多岁,头晕心悸多年,太后亲自交代要好好治。王太医把这个病人交给了忍冬。“你来。”忍冬看着王太医,他点了点头。“你能行。”

      忍冬走进太妃的寝宫。太妃靠在软榻上,面色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行了一礼,坐下来切脉。脉象细弱,舌淡胖,边有齿痕。“太妃是不是常年睡不好?胃口也不好?冬天怕冷,夏天怕热?”太妃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脉象告诉臣的。”忍冬低下头写了方子——归脾汤加减,人参、黄芪、白术、茯苓、酸枣仁、远志、木香、龙眼肉。她递给太妃身边的女官。“先吃七天的药,臣再来复诊。”

      七天后,太妃的睡眠明显改善了。十四天后,胃口也好转了。一个月后,太妃能下床走动了。太后很高兴,赏了她一匹缎子、一锭银子。忍冬捧着赏赐走出宫门,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缎子——红色的,绣着金色的云纹。她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她忽然想起沈静言说过的话——“太医院不看你能治什么病,看你治过什么人。”她现在治过太妃了。

      除夕那天,林燮没有回来。忍冬一个人守岁。四菜一汤,一壶酒,一碗粥。窗外的雪下了一天一夜,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她喝了一口酒,不辣了,喝习惯了,但今天喝着没有味道。她放下酒碗,走到院子里。

      忍冬藤的枯枝上落满了雪,石楠的树冠白了头。她站在雪地里看着两棵树。忍冬藤是她自己种的,石楠是他种的。两棵树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三年了,藤爬满了墙,树高过了屋檐。它们的根系在泥土深处应该已经缠在一起了。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石楠根部的泥土——冻硬了。她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冷气,转身回屋。

      上元节那天,忍冬一个人去了朱雀大街。

      满街的灯笼,红的、黄的、白的、粉的,圆的、方的、六角的、八角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跟去年一样。她提着一只兔子灯,走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得出她。太医院的医员、城南的医女、戴着桃木簪穿着旧棉袄——和满街的人没什么不同。

      她走到去年猜灯谜的那个摊子前。摊主还是那个人,灯笼还是那些灯笼。她看了看谜面——“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还是砚台。她没有猜,转身走了。

      她提着兔子灯走完整条朱雀大街。从街头走到街尾,从街尾走回街头。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把兔子灯送给了一个站在路边的小女孩。小女孩接过灯,笑着说谢谢。忍冬看着那盏灯被她提走,红彤彤的,在一众灯火里慢慢远去。她转过身——背后的街是空的。那个人不在。

      三月,忍冬收到林燮的信。

      “北境的春天来得晚。三月还在下雪。忍冬,我想你了。”

      忍冬拿着信站在院子里。忍冬藤发了新芽,石楠也冒了新芽。春天来了,她蹲下来看着那些新芽,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我也想你了。”她小声说。

      太医院的工作越来越忙。忍冬的病人越来越多,从内科被调到妇科,又从妇科被调到儿科。王太医说她是“万金油”,哪里需要哪里搬。她没有抱怨。

      五月,忍冬又收到了林燮的信。信很短——“西南出了状况,我从北境调过去了。别担心。”

      忍冬看着“别担心”三个字,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她不担心?她每天都担心。担心他的旧伤复发,担心他受了伤不告诉她,担心他——她不敢想了。

      六月,忍冬藤开花了。今年的花比去年少,也许是去年开得太盛了,今年歇一歇。忍冬站在花藤下面看着那些稀疏的花朵,想起他对她说“忍冬,我想你了”的时候是三月。现在已经六月了。

      七月,林燮回来了。

      没有信,没有信使。他自己回来的。那天傍晚忍冬从太医院回到医寓,推开院门——石楠下面坐着一个人。半旧的青衫,头发长了很多,用皮绳束着。脸上风沙的痕迹更深了,左颊多了一道新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还没完全掉痂。

      忍冬站在门口看着他。

      “回来了?”她说。他点了点头。

      忍冬走进厨房。灶上温着粥——是王婆婆煮的,她说“你那个朋友该回来了”,忍冬说“不知道”,王婆婆笑了笑,每天早上煮一锅粥,等到晚上倒掉,第二天再煮。

      忍冬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桌上。“吃吧。”林燮坐下来端起碗。

      忍冬坐在对面看着他左颊那道新疤。“怎么伤的?”

      “箭擦了一下。不深。”

      “你说过不深的。”

      林燮放下碗,看着她。“这次是真的不深。”

      忍冬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左颊那道疤痕。他的皮肤很凉,疤痕微微凸起,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疼吗?”“不疼了。”

      忍冬收回手。“下次别说不深了。说实话。”

      林燮看着她。“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月亮。六月的月亮很圆,忍冬藤的叶子沙沙响,石楠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

      “林燮。”

      “嗯。”

      “你说等天下太平——”

      “快了。”

      忍冬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那道新疤在月光下是淡粉色的。“快了是多久?”“不知道。但快了。”

      忍冬没有再问,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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