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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忍冬 元县的秋天 ...

  •   元县的秋天来得早。

      城外官道旁,一顶竹竿搭的布棚歪歪斜斜地立着,棚顶的油布打了三四个补丁,风吹过的时候呼啦啦地响。棚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施药”两个字,墨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大半,但还能辨认。

      忍冬蹲在棚子里,面前摆了一排粗陶碗,碗里是刚熬好的药汤,褐色的,冒着热气。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眼睛却没闲着——隔着棚口的布帘,她能看见官道上的人来人往。

      今天是元县赶集的日子。

      她的药棚搭在城外,不在集上。集上有孟三针的药铺,她进不去。不是有人拦她——是她自己不想进去添堵。在城外挺好,不交份子钱,不拜码头,爱来不来。来的都是实在没处去看病的穷苦人,她收得便宜,有时候不收,能帮一个是一个。

      师父教过她:行医不是做生意。

      师父还教过她很多别的东西,但师父已经不在了。

      忍冬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药汤,拿蒲扇又扇了几下。差不多了。她端起一碗,走到棚口,朝外面喊了一声:“张伯,药好了。”

      官道边的大槐树下,一个佝偻着腰的老汉应声站起来,慢吞吞地走过来。老汉姓张,是城外张家村的人,咳了三个月了,没钱去药铺抓药,在她这儿吃了七天的药,今天脸色已经好多了。

      “忍冬姑娘,”张伯接过药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我听说孟会长那边又要出新规矩了。”

      忍冬蹲回去,继续扇扇子。“嗯。”

      “说是以后没有行会发的牌子,不能在元县行医。你这边……”

      “知道了。”

      张伯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一碗药喝完,他把碗搁在棚口的木板上,从怀里摸出三文钱,搁在碗旁边。

      “张伯,不收钱。”

      “拿着。”老汉的声音沙哑,“你也要吃饭。”

      忍冬看着那三文钱,没再推。她站起来,把钱收进袖袋里,目送张伯佝偻着腰走远。三文钱,连买三钱甘草都不够。但他给了,她就收。师父说过:病人给的东西,不管多少,要接着。接的不是钱,是病人的心意。

      她蹲回棚子里,拿起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本草》,继续看。

      书是师父留给她的。师父不认字,这本《本草》是当年花了五两银子请人抄的,抄漏了好几处,师父不知道,后来她对照别的本子自己补上了,在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她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

      她看着书,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药炉的火。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采药,熬药,看书,看诊。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师父走后,她一个人在这顶破棚子里撑了大半年,撑过来了。

      撑不过来也得撑。

      没有人替她撑。

      ——这是她以为的。

      那天下午,忍冬被一阵嘈杂声从书里拽了出来。

      几个人抬着一副门板,急急忙忙地从官道上跑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青布短衫的年轻人,满脸是汗,隔着老远就喊:“姑娘!姑娘!快看看!”

      忍冬放下书,站起来。

      门板被抬到棚口,她低头一看——上面躺着一个少年。

      说是少年,其实比她大不了多少。面色潮红,嘴唇发紫,呼吸又快又浅,像是拉风箱。额头上全是汗,但身上滚烫。她伸手搭上他的脉,脉象洪数,来势汹汹,热毒已经入了里。

      “怎么伤的?”她问。

      “被蛇咬了!”青衫年轻人急急地说,“五步倒!我们在山里走,他没注意脚下,踩到了——已经用土方子处理过,绑了腿,挤了血,但不管用!”

      忍冬掀开少年的裤脚。

      左小腿上两个蛇牙印,周围已经肿得发黑发亮,肿到膝盖了。她皱了皱眉。五步倒,毒蛇里的狠角色,致死的多,救活的少。她在大山里采药的时候见过,也治过——但她治的是初期,拖了这么久才送来的,还是头一回。

      “送来得太晚了。”她说。

      青衫年轻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忍冬没看他。她的手按在少年的脉搏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飞快地转——半边莲,白花蛇舌草,七叶一枝花,这三味是主药,外敷内服都得用。但光这三味不够,毒已经入血了,得加活血排毒的——大黄,白芷,蝉蜕。煎药来不及,得先外敷拔毒,再灌药汤,再——

      她睁开眼。

      “把他抬进来。”

      棚子太小,门板只能斜着放,一头抵着放药材的木架,一头快伸到棚外了。忍冬顾不上这些,她蹲在少年身边,从药箱里取出刀片,在火上烤了烤。

      “按住他。”她说。

      青衫年轻人一愣。“什么?”

      “按住他。等一下会疼。”

      刀片划过肿胀的皮肤,黑色的血涌了出来。忍冬的动作很快,不犹豫,不手抖。她挤了毒血,用火罐拔毒,再拿捣好的药膏厚厚地敷上去。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通忙活下来,天已经快黑了。

      忍冬坐在门板旁边的木凳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开始搭脉。脉象还是不好,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去煎药。”她站起来,忽然觉得腿有点软,扶着木架站了一会儿,才走出去。

      药炉在棚子外面,她用石头垒的,简陋得很。她蹲在那儿,对着药炉扇扇子,扇着扇着,忽然想起师父。师父以前也是这样,蹲在药炉前扇扇子,一扇就是一整夜。她那时候还小,帮不上忙,就坐旁边看着。师父说:“熬药跟做人一样,火候到了,药性才能出来。急不得。”

      忍冬看着药炉里跳动的火苗,轻轻呼出一口气。

      师父不在了。

      她得自己熬。

      药煎好已经是半夜了。忍冬端着碗回到棚子里,少年还没醒。他的随从们在棚子外面缩着睡过去了,只有那个青衫年轻人还醒着,靠在棚口的柱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下子睁开眼。

      “姑娘——”

      “搭把手,把药灌进去。”

      两个人一人扶头、一人灌药,折腾了半天,总算灌下去大半碗。忍冬拿布巾擦干净少年嘴角的药渍,又搭了一次脉。

      脉象开始转了。

      她没有松一口气。五步倒的毒,反复是常事。今夜得守着。她对青衫年轻人说:“你歇着吧。我守着。”

      “姑娘你——”

      “我是大夫。”

      青衫年轻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板上躺着的少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有劳姑娘。”

      忍冬没再理他。她搬了木凳,在门板旁边坐下来,翻开那本《本草》,就着油灯的光,接着白天没看完的地方看下去。

      灯芯偶尔爆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远处有秋虫在叫。

      夜很长。

      但她习惯了。

      少年是第二天早上醒的。

      忍冬正在换外敷的药膏,低头拆绷带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病中人的浑浊,是很干净的、沉静的亮。像山里刚下过雨的溪水。

      “醒了?”忍冬问。声音有点哑——她一夜没睡。

      少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忍冬不在意。她继续拆绷带,检查伤口。肿消了一些,黑的颜色也淡了。她又搭了脉,脉象比昨天好了不止一点。

      “毒已经清了大半。”她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再吃三剂药,应该就没事了。这几天别下地走路,伤口还没长好。”

      少年的目光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

      忍冬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表现出来。她低下头拆纱布,动作不轻不重,跟对待任何一个病人一样。

      “是你救了我?”少年的声音沙哑。

      “是。”忍冬没有客气,“你这条命是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下次走路看着脚下,五步倒不是闹着玩的。”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忍冬没看他。她低下头继续写方子。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今天早上棚子里的光线有点太亮了。

      “你叫什么?”少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忍冬。”

      “好名字。”

      忍冬写方子的手顿了一下。师父不在了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了。来棚子里看病的人都叫她“姑娘”或者“大夫”。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这个少年叫什么。

      ——她没有问。

      不该问的别问,师父教的。

      方子写好了,她递给旁边那个青衫年轻人。“去抓药吧。”

      然后转身去翻晒药材了。

      她不知道,少年在她身后看了她很久。久到青衫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公子,该走了。”少年才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忍冬没有回头。

      三天后,忍冬正在棚子里给一个孩子看诊,听见棚口有人喊她的名字。

      “忍冬姑娘。”

      她抬头——那个少年站在棚口,穿着一件干净的青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和三天前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判若两人。他手里拎着东西,一只袋子和一个篮子,搁在棚口的木板上。

      忍冬看了一眼——袋子是米,篮子是菜。还有几匹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篮子上面。

      “你这是干什么?”她问。

      “谢礼。”少年说,“你救了我的命。”

      “我已经收过诊金了。”

      “那是诊金。这是谢礼。”少年顿了顿,“不一样。”

      忍冬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少年。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他站在棚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她忽然想起三天前早上,他醒来的那一刻,问她“是你救了我”。

      “你叫什么?”她问。

      少年想了想。“林石。”

      忍冬点了点头。“林公子,谢礼我收了。你可以走了。”

      林石没有走。他在棚口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你一个人在这儿行医?”他问。

      “嗯。”

      “不怕吗?”

      “怕什么?”

      “怕有人欺负你。”

      忍冬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十六岁的少年,眉目清朗,说话的语气很平和,像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有。”她说。

      “谁?”

      “你不需要知道。”

      林石没有追问。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放在棚口的木板上。不是令牌——就是一块普通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如果遇到麻烦,拿着这个去城里的林家商号。”

      忍冬拿起木牌看了看。木料不错,字刻得也规整。她放下木牌,抬起头。

      “你家是开商号的?”

      “差不多。”

      忍冬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不该问的别问。

      “林公子,”她说,“你腿上的伤口,三天后来换药。”

      “好。”

      林石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官道上渐行渐远,拐了个弯,看不到了。忍冬站在棚口,手里还拿着那块木牌。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林”字,笔画有力,落刀干脆,不像普通商号的手笔。

      她把木牌收进了药箱最里层。

      不该问的别问。

      她继续翻晒药材。

      那天傍晚,忍冬收了棚子,背着药箱往回走。

      她的住处不在城里——城里的房子她租不起。她在城外山坡下租了一间土屋,离师父的坟不远。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药柜,就转不过身了。

      晚上她点起油灯,翻开那本《本草》,继续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合上书,发了很久的呆。

      灯芯爆了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她惊了一下,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几天后,林石来换药的时候,没有马上走。

      他坐在棚口的石墩上,看着忍冬翻晒药材,忽然开口:“你这些药材,都是自己上山采的?”

      “嗯。”

      “药铺里买不到?”

      “买得到。”忍冬说,“但买不起。”也是真话。师父在世的时候就跟她说,孟三针的药铺是给有钱人开的。他们这种人,去不起。

      林石没有再问。

      但忍冬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棚子里那些药材上停留了很久——不是随便看看,是在辨认。她忽然有点好奇,这个“林家商号”的公子,对药材的了解有多深?

      她随手从晒匾里拈起一把草药,递到他面前。“林公子,认得吗?”

      林石低头看了看。“泽兰。”

      忍冬挑了挑眉。又拈起一把。“这个呢?”

      “佩兰。”

      忍冬看了他一眼。不是看病人的眼神,是看“同道中人”的眼神。她把两把草药放回晒匾,拍了拍手上的灰。

      “学过?”

      “跟家里的大夫学过一些。”林石说,“认得出几味药,懂一点基础。”

      “哪几味?”

      林石指了指晒匾里的几样。“泽兰、佩兰、益母草、车前子、白茅根。就这些。”

      忍冬没说话。她蹲下去,从晒匾底层翻出一把干枯的藤蔓。叶子已经卷了,但根茎还在,她递过去。

      “这个呢?”

      林石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不认识。”

      “威灵仙。”忍冬说。

      “没听过。”

      “治风湿的,走窜力强。你左肋那个旧伤,阴雨天会疼吧?”她看了一眼他的左肋,“威灵仙配当归、川芎,外敷内服都行。下次我给你配一副药膏,你试试。”

      林石愣了一下。他的左肋旧伤,是一年前在军中操练时留下的,穿便服的时候没人看得出来。他不知道她是切脉切出来的,还是观察出来的——他只知道,那个伤已经疼了一年多,军中的大夫说治不了,只能忍着。

      “好。”他说。

      忍冬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翻药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石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忍冬姑娘。”他忽然叫她。

      “嗯?”

      “你刚才说我左肋有旧伤——是切脉切出来的?”

      “嗯。”

      “怎么切出来的?”

      忍冬想了想。“肝主筋,藏血。你的脉象左关弦涩,是气血瘀滞之象。加上你坐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向右侧偏,是下意识在给左边省力。再有——”

      “还有什么?”

      忍冬看了他一眼。“上上次你来换药,从石墩上站起来的时候,左手撑了一下膝盖。正常人站起来不会那样做。那是伤到肋骨之后,手臂不敢用力,需要借腿劲才能起来。”

      林石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你看一次就知道了?”

      “看一次就能看出来。”忍冬说,“但确诊还是靠切脉。脉象不会骗人。”她顿了顿,“你这旧伤拖得久了。军中大夫没给你治?”

      林石沉默了片刻。“治过。说治不好。”

      忍冬没接话。她低下头,把晒匾里的药材翻了个面。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威灵仙不一定管用,”她最后说,“试试再说。”

      “好。”

      林石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忍冬没有抬头,她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只是蹲在那里,专心地、仔细地,把晒匾里的药材一根一根地摆整齐。

      他站在那里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走了。

      他不知道这个叫忍冬的姑娘会在他心里住多久。他以为只是一次过路,一场病,一个普通的医女。他没想到,有些人是不会“过去”的。

      秋深了。

      忍冬的药棚里多了一个常客。林石隔三差五来,有时候是路过坐下来喝茶,有时候是带一些药材样本给她看——大多是西南军中的药材,问她药性和产地。忍冬每次都会放下手上的事,仔细看了,一一作答。她答得很耐心,不是因为他救过自己的命——是因为他问的问题都很认真,不敷衍,不装懂,是真的想搞清楚。

      有一次他带了一株她不认识的草药来。忍冬翻遍了师父留下的残本也没找到,不甘心,夜里举着油灯翻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林石来的时候,看见她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她指着书上的图,告诉他:“这个叫金线莲。主治肺热咳血,书上说‘味甘性平,清热凉血’。但书上没写它长在什么地方、什么季节采药效最好。你是在哪里采到的?”

      林石愣了愣,把地点说了。忍冬拿笔记下来,又问了几句话,末了,抬起头看他:“林公子,你们家不是开商号的吧?”

      林石没说话。

      忍冬看了他片刻,没追问,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她一边写一边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林石坐在那里,看着她。她低着头,毛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写得很慢很仔细,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写。

      他忽然觉得,跟她待在一起很舒服。不是那种“有话说”的舒服——他们经常没话说。他在石墩上坐着,她在棚子里忙自己的。不说一句话,不觉得尴尬,不觉得冷场。像是两个人早就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不需要刻意维持,不需要找话题。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他只是知道,每次从棚子里离开,走回城里的时候,脚步会比平时慢一些。

      有些路,走快了就过去了。

      他想走慢一点。

      他没有告诉自己为什么。

      忍冬不知道林石在想什么。她只知道,有个人隔三差五来这里坐坐,问她一些药材的事。有时候带了样本,有时候空手来,坐一炷香的工夫就走了。她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的事。来棚子里的人多了,有看病的,有闲聊的,有单纯来坐坐躲阴凉的。林石只是其中一个。

      但她也注意到了一些事。

      他不像商号的人。来棚子里看病的人,她见过的多了,什么身份的人有什么样的习惯,她心里有个谱。“林石”走路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坐下来的时候会先看一眼门口。身上的旧伤不止一处——左肋、右肩、左膝。上次他不小心撩起袖子,手腕上有一道已经泛白的旧疤,像是什么锐器划的。

      不是商人。

      她没问。不该问的别问。

      但那天夜里,躺在土屋的木板床上,她忽然想到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他为什么对药材感兴趣?不是普通商人的那种“懂一点”,是每问一样都会刨根问底,原产地、药性、禁忌、炮制方法,一样不落。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山上采药。

      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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