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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三载冷宫 大梁永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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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永安十四年,秋。
东宫夜宴,丝竹绕梁。
沈昭宁端坐在太子身侧,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热气氤氲间,她看不清对面席位上那些命妇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道投来的目光。
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期待。
果然,酒过三巡,淑妃宁紫鸢端起了酒杯。
“太子妃入宫三年,臣妾一直未能好好敬您一杯。”淑妃笑盈盈地站起身,一身石榴红宫装在烛火下艳得刺目,“今儿个恰逢您与殿下大婚之喜,臣妾祝您——与殿下举案齐眉,后嗣绵长。”
举案齐眉,后嗣绵长。
每两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沈昭宁最疼的地方。
满堂皆静,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失态。
沈昭宁抬眼,对上淑妃那双含着笑的杏眼。这位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今年不过十八岁,生得娇憨甜美,说话的声音也软糯糯的,像是个没心机的。
可她没有忽略淑妃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
“多谢淑妃妹妹。”沈昭宁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笑容温和得体,“不过——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是为江山社稷计。做正妃的,自然要体谅。”
她不卑不亢,既没有接“后嗣绵长”的话茬,也没有被戳中痛处。
淑妃眼底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太子妃说得是,是臣妾失言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坐了回去。
沈昭宁面上云淡风轻,指尖却慢慢收紧了杯沿。
三年了。
她嫁入东宫整整三年,今年刚满十八岁。三年来,东宫正殿的烛火总是独自亮到深夜,太子萧承晖从未踏进过她的寝殿,更遑论留宿。这桩婚事本就出于圣意,太子的生母早逝,他没有母族可以倚仗,娶她——翰林院掌院学士沈文渊之女——不过是皇帝为了安插文官势力制衡东宫的一步棋。
她是皇帝的人。太子自然不会亲近她。
“太子妃不必放在心上。”
身侧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沈昭宁侧头,对上了太子萧承晖的视线。
这位大梁的储君今年二十五岁,生得俊美,眉目间却总带着一股阴郁之气。此刻他正持着酒杯,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从她脸上淡淡扫过,像是看一件摆在库房角落的旧物。
“淑妃年纪小,不懂分寸。”萧承晖头也没回,随口道,“你若在意,本宫回头说她两句。”
你若在意——他根本不在意她是否在意。
沈昭宁垂下眼帘:“殿下多虑了,臣妾没有不喜。”
萧承晖“嗯”了一声,收回视线,继续与席间的武将饮酒谈笑。
而她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另一种——像是从骨子里传来的回响,模模糊糊,不足以听清具体的句子,但那细微的情绪波动,却像水面的涟漪一样,一圈圈荡开。
她能听见别人的心声。
这是她入宫后才发现的秘密。起初她以为自己得了癔症,后来才慢慢摸索出规律:只要与人有肢体接触,或者在足够近的距离内集中注意力,她就能捕捉到对方此刻最强烈的念头。
不是完整的语句,而是一团情绪,夹杂着模糊的词语。
比如方才淑妃来敬酒时,她捕捉到的是——“看她还能撑多久”。
比如萧承晖此刻低头饮酒时,她感应到的念头是——“还有用处”。
还有用处。
沈昭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冷意。
他是她的丈夫,可在他的心里,她不过是一枚棋子。
夜宴持续到戌时三刻才散。沈昭宁随在太子身后走出宴殿,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气。
“殿下,臣妾告退。”
她停下脚步,朝太子行了一礼。
萧承晖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早些歇息。”
说完便带着身边的宦官往侧殿方向去了。那里住着他新纳的良娣,一个从江南送来的美人,生得极媚,太子这半个月几乎日日宿在那里。
沈昭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转身往自己的寝殿走。
翠微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沈昭宁头也不回。
翠微咬了咬唇:“小姐……殿下他又去了良娣那里,您就不生气吗?”
“有什么可气的?”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正妃,她是妾室,这有什么可比的。”
翠微瘪了瘪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昭宁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们走过长街,穿过月门,经过东宫与冷宫之间的那条夹道时,沈昭宁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
“东宫夜宴,倒是热闹。”
那声音低沉、冷冽,像是冬日里从冰面上刮过的风,却清晰得仿佛有人贴着她的耳朵低语。
沈昭宁猛地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夹道尽头的宫墙下,站着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
月色如水,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身量极高,比寻常男子高出大半个头,宽肩窄腰,腰间悬着一柄绣春刀。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只隐约可见下颌线条凌厉,以及——右颊上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
锦衣卫。
东宫夜宴,怎么可能有锦衣卫?
沈昭宁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男人察觉到她的视线,侧头看过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张极冷的脸,眉眼深邃,薄唇微抿,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走出来的,周身没有一丝温度。右颊那道疤痕非但没有破坏他的容貌,反而平添了几分凌厉的杀伐之气。
“臣锦衣卫都督陆衍之,见过太子妃。”
他抱拳行了一礼,声音依旧是那种冰面刮风般的冷。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她听到的。
她方才距离他至少有十几步远,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她甚至没有刻意去“听”。
可那句“东宫夜宴,倒是热闹”,清晰得就像他说给她听的一样。
入宫三年,她从未遇到过这种状况。没有接触,没有刻意去“听”,那个男人的心声却像不受控制的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仿佛——是他自己把它推过来的。
还是说,他的情绪太过强烈,强烈到不需要任何媒介?
“陆都督。”她稳住心神,面上不动声色,“这么晚了,锦衣卫在东宫做什么?”
陆衍之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例行巡查。”他说,“殿下让臣来确认东宫的安防。”
他在说谎。
太子巴不得锦衣卫离东宫越远越好,怎么可能主动请他们来?
锦衣卫夜入东宫,从不空手而归。陆衍之出现在这里,要么是皇帝的意思,要么——是他自己的意思。无论哪种,对东宫都不是好消息。
但她没有点破,只是微微颔首:“那陆都督辛苦了。翠微,我们走。”
“太子妃留步。”
沈昭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殿下让臣转告太子妃,”陆衍之的声音不紧不慢,“明日早朝后,请太子妃去一趟御书房。”
御书房?皇帝要见她?
沈昭宁转过身,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陛下召见我?”
“殿下只说请太子妃去一趟。”陆衍之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但那弧度太过浅淡,转瞬即逝,“具体什么事,臣不清楚。”
他在说谎。
不是听到了心声——而是直觉。那种在深宫里摸爬滚打三年磨出来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知道的事远比他说的多。
“多谢陆都督传话。”她平静地说,“明日我会准时去的。”
“太子妃慢走。”
陆衍之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昭宁从他身侧走过,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就在那一瞬间,她听到了。
不是模糊的情绪碎片,不是时断时续的词语——而是完整的、清晰的、像有人在她耳边大声说出来的心声——
“她脖子这么细,我一根手指就能掐断。”
沈昭宁的脚步顿了顿,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移不开眼。”
她猛地偏头看向陆衍之。
那锦衣卫都督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耳朵尖,似乎红了一瞬。
而她的心——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跳得比方才更快了。
“太子妃还有事?”他问。
沈昭宁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陷进掌心。
“没有。”
她加快了脚步,带着翠微穿过夹道,消失在月门之后。
直到走远了,翠微才敢小声问:“小姐,您怎么脸色这么差?那个陆都督……很可怕吗?”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震惊。
那个传闻中冷血无情、手上沾满鲜血的锦衣卫都督,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的是——
移不开眼。
“小姐?”翠微又唤了一声。
“没事。”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寝殿的门,“早点歇息吧。明日,还要去御书房。”
烛火摇曳,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纤细而笔直。
窗外,夜风拂过桂花树,沙沙作响。
沈昭宁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入宫三年,她已经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保持镇定。
可今夜,她莫名有些不安。
不是因为皇帝的召见,也不是因为陆衍之那句奇怪的心声。
而是因为在踏入寝殿的那一刻,她听到了窗外传来的脚步声。轻得几乎不存在,却稳稳当当地在她的感知范围内停留了三秒,然后消失。
那不是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也不是太监宫女的路过。
是刻意的、有目的的、属于某个人的脚步声。
而那个人——她几乎能确定——和方才站在月光下的锦衣卫都督,脱不了干系。
沈昭宁熄灭烛火,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动静。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了。
可她知道,今夜,有人来过。
而那个人,一定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