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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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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篷,天篷。”
花头漠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悲伤的陌生女人。
她脸庞精致,衣着华丽,身段袅娜,出尘的气质仿佛如天上的仙子一般,美得令人窒息。
若是见到她那眼眶中盈盈欲滴的泪珠,听到她荡气回肠的轻声呼唤,只怕天下任何一个男子都会忍不住为之心碎。
不过花头不是一般的男子。
他是个猪精。
花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他很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可他又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认识她。
他皱了皱眉,觉得心里有点儿沉沉的,却又说不清楚是什么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原本应该承载着哀伤和感动的地方,现在只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和一份空空的失落。
花头吃惊地抬起头,咧了咧嘴正要说什么,然后就醒了。
……
皎洁的月光从山洞外斜照进来,映在花头的身上,凉凉的。
他心中一动,架起一阵风就飞出洞去。
起起伏伏的山峦在月亮的清辉下,投下了连绵的黑影。飞过两个山头,花头落在一处山崖上,恰好迎上阿荆转过来的笑脸。
花头感到心头一阵温暖。
不知不觉,他认识这个腼腆温柔的姑娘已经三年多了。这三年里,不论酷暑寒冬,刮风下雨,阿荆一直默默陪伴在他身边,给予了他很多的关怀和帮助。
“花大哥,来看月亮?”
花头笑了笑,坐在一旁,说:“我又做梦了。”
“又梦到她了?”
“是啊。”花头抬头望着皎洁的明月,喃喃地说,“我老是反反复复地梦见她,和她应该很熟才对。可是我真得记不起来她是谁,真是怪事。”
“那或许是因为时候还没到吧。”阿荆垂下了头,声音里似乎带着些惆怅,“我想,等时候一到,你自然就会想起来了。”
“也许吧。”
花头虽然是猪,不过他从一出生就意识到自己和身边那些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猪仔们是不同的。
他吃东西不只是为了活下去,他长脑袋也绝不是为了给人类提供几两下酒肉。
他天生就特别的聪慧、强壮,无师自通掌握了人类的语言。
趁着主人不注意,他从圈里跳出去,从此到处游逛,自由成长,饿了就吃,累了就睡,无忧无虑快活极了。
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头有故事的猪,只是他记不得前生往事了。
记不得也好,乐得逍遥自在。
如果不是后来遇到高人指点,传了他经书三卷,也不知道他会有个什么结局,最终埋骨何方。
美中不足的就是他常做同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碧蓝的天空,湍急的大河,柔软的浮云,奢华的宫殿,还有好多好多又陌生又熟悉的东西。
梦里总有一个人,是个穿着华丽羽衣的漂亮女人,神情悲伤,满脸泪痕。
她总是自言自语,说着一些花头听不懂的话。
花头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说得是什么。可是每次梦到她,花头都会觉得心里很难受。
短暂的沉默过后,阿荆说:“今天老祖召见,可曾讲经传道?”
花头摇摇头,想起了白天的事。
……
清风揉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拉开道观的大门,顺手拖过大笤帚,东一下西一下,漫不经心地扫着山门前的落叶。
“清风师兄早。”
“早啊,花头。”清风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花头穿一件青色的长袍,腰扎宽布带,跪在山门前,腰板挺得笔直。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投射到他那硕大而黝黑的猪头上,几片斑驳的黄毛被映的亮闪闪的。
他就是因为这几片黄毛才得了花头这个诨名。
“师兄,今天老祖开坛讲经不?”花头恭敬地问道。
“不知道啊。一尘师兄好不容易回来了,老祖正在向他问话,也许聊一个上午也说不定呢。”
“哦。”花头倒也没有流露出失望的表情,“早就听说这位一尘师兄是老祖的高足,倒是一直无缘见到。”
“嘿,你这个猪头,消息还挺灵通啊。”清风笑了起来,“一尘师兄这一去五六年,你才来多久,那能见得到他?得了,耐心候着吧,”他倒拖起笤帚,转身往观里走,“今天老祖要是开恩招你去听经,自然会有人来招呼你。”
“早啊,花头哥。”一个瘦瘦小小、獐头鼠目的小子从旁边的草丛里跳了出来,一翻身跃上旁边一块儿光溜溜的大石头,舒舒服服地歪在上面,把手里拿的东西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早啊,黄旺。”花头微笑着,“怎么想起来跑这儿来了?是不是又惹祸被大娘骂了?”
“切,别一张嘴就咒我,”黄旺嘴里塞的满满的,边嚼边抱怨,“我是那种惹祸的人吗?阿荆呢?怎么没看到她人?”他眨着小眼睛,东张西望。
“不用看了,阿荆没在。”
“呵,”黄旺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我还以为只要来了,一准能看到她呢。对了,”他把手里拿着的东西冲着花头晃了晃,“吃了没?我这儿还有半条炭烧野鸡腿,是我老娘的手艺。你要不要尝尝?”
花头瞟了一眼那条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的鸡腿,笑着摇摇头:“你吃吧,我吃过了。”
“嘿,那你亏大了,”黄旺赶紧把鸡腿又塞回嘴里啃着,“我娘明天晚上要做百鸡宴,让我来叫你们去吃。我掐指一算,发现今天是初九,就知道你肯定又在这儿跪着呢。咳,我说花头哥,你这跪了一年又一年,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花头微笑不语。
“算了,就知道说了也是白说,我还是省省力气吧。吃饭这事儿是我娘的好意,花头哥,你可一定要去啊!”
“嗯,多谢黄大娘,我一定去讨扰。”
“好嘞,可以回去交差了。”黄旺轻快地从石头上跳下来,正准备走,一眼看到花头后腰上掖着一个小小的草垫子,咧了咧嘴,“花头哥,别怪我多嘴啊。这怎么说也是人家阿荆的一番心意,你就垫到膝盖底下吧。整天掖着不用,也不怕人家阿荆不高兴?”
“不碍事儿的。我皮糙肉厚,跪一会儿没事儿。”
“得,随你的便。你们的事儿,我也管不了。你跪着吧,我走了。”说完,他一溜烟跑没影了。
“花大哥,早啊。”旁边响起来一个女孩子轻柔的声音。
花头转头看去,一个娇小的女孩子正站在大石头旁。
她发如乌云,眼如点漆,身着淡绿的衣裙,下面露着两只白生生的脚丫。
花头咧开嘴笑起来:“阿荆你来了。刚才黄旺过来,说黄大娘明天晚上请客。我们一起去吧?”
“嗯。”阿荆低下头,轻轻地应了一声,倚着大石头,慢慢坐下去。“今天是初九了,老祖要讲经的吧?”
“还不晓得讲不讲呢。刚才听清风师兄说,老祖现在有事情。”
“哦,那我们等等看吧。”
他们俩就此安静下来。
转眼日上三竿,花头的脑袋上渐渐冒出了点点滴滴的汗珠。
“花大哥,把这个带上吧。”旁边一只小手递过来一个树叶编成的帽子。
花头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大耳朵甩得啪啪响:“没事儿没事儿,这点儿太阳我还受得了。”
阿荆轻声说:“花大哥,有句话其实我一直想讲。”她斟酌了一下,“你在这里长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诚意天日可鉴,便是那最挑剔的人,也不能昧着良心编排你一句不是。你又何必太在意利用了这一点点便宜?我听人说,有时太刻意了,反而有些个不太自然。”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说到最后一句几乎听不到了。
花头心头却像响了一声炸雷。他愣了一会儿,大声说:“阿荆,多谢你点醒,花头受益匪浅。请受我一拜。”就势对着阿荆拜了一拜。
阿荆也忙跪下去回拜。
正在这时,从山门中走出来一个身材修长的白面道长。他看到眼前这一幕,皱了皱眉,停下脚步朗声说:“兀那外边跪着的可是叫作花头?”
“这人说话好不客气。”花头心中有些不快,脸上却半点也没流露出来。
他仰起脸来,看到那道长面无表情立在前方,却是张生面孔,忙应了一声:“小的浑名就叫花头,这位师兄有何吩咐?”
那道长轻轻哼了一声,说:“师兄二字就免了吧,我可担待不起。老祖有法旨招你进去。”
花头顿时喜出望外,也顾不上计较对方恶劣的态度,向阿荆示意了一下,爬起身来就往观里走去。
花头随着那道长穿堂过室,来到一间小小的偏殿。花头认得是老祖日常读书下棋的休闲之处,一进门就看到鹤发童颜的老祖正坐在中央,忙上前跪下来请安。
“罢了,”老祖轻轻抬手示意,“花头,你到我门前长跪,至今已经几个寒暑?”
“回老祖的话,已经三年有余。”
“你所求为何?”
“但求老祖收入门墙,从此随侍左右,常听教诲。”
“你这话不免有些言不由衷。”
“是,老祖说得是。”
“要入我门倒也不难,须得先答我三个问题。”
“老祖请问。”
“你欲拜入我门,所求为何?”
“为修仙得道,得证长生。”
“修仙之道最是无情,须得放下心中挂念一心向前。你对人世可有什么舍不得?”
“弟子无亲无挂无依无靠,没什么舍不得的。”
“你可知道自己的本心?”
花头想了一会儿,说:“弟子一心求道,这就是弟子的本心。”
老祖点点头,不置可否。他沉吟片刻,说:“花头,来日方长,你且先去吧。一尘,你送他出去。”
花头颇感失望,却也不便再说什么,当下磕了个头,起身出去了。
那白面道长送他到山门。看阿荆已经离去,花头转身行个礼,说:“多谢一尘道长相送,请留步。”
一尘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他。花头心头不快,也不多说,转身便走。走不几步,他掐了个诀,身边陡然腾起一团旋风,托起他向远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