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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假山 假山后遇袭 ...

  •   这一次,不是鞭,也不是水。

      是群殴。

      而且是那种最让人发冷的群殴——不为问话,不为立规矩,不为罚他做错了什么,只是几个人凑在一起,正好看见他,便忽然想动手。

      事情起在后园假山那一带。

      那地方原剧里本就阴,树影压着,廊角又深,白日里都少人愿意久留,更别提天色将晚的时候。澹台烬原本只是奉命去取一样东西,走到那处时,四下已经没什么人了。风吹得枝叶轻轻作响,脚下碎石路很窄,假山后头却忽然先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脚步只顿了一瞬。

      不是不知道有问题,是已经太熟了。熟到一听那种笑,就知道后头多半没什么好事。

      可也就是这一瞬,一粒石子已经破空砸了过来。

      那一下来得极快。

      不是拳脚,不是推搡,是小孩子似的、最轻贱也最猝不及防的一种恶意。石子不大,却砸得极准,正中额角偏上。澹台烬眼前猛地一白,耳边“嗡”地一声,整个人都晃了一下,脚下碎石一滑,扶住旁边假山石才没直接栽下去。

      疼倒还在后头。

      最先上来的,是眩晕。

      像有人拿着一只铜锣在脑中狠狠敲了一记,眼前的树影、山石、天色,全都在那一瞬间晃开了。视线先是发白,紧接着才一点点浮出颜色,却都不稳,像隔着层水。

      假山后头的人这时才慢悠悠转出来。

      不止一个。

      三个,四个,都是平日里跟在五皇子那边厮混的世家子弟,年纪不大,恶意却已经很熟了。有人手里还抛着剩下的石子,笑着看他额角那处很快泛起来的一点红,像在看什么刚刚起兴的玩物。

      “打中了。”

      “我还当他能躲呢。”

      “景国质子也就这样。”

      又一阵笑。

      澹台烬扶着假山,额角那一下砸得太实,眼前仍旧微微发晕。他大概是想站稳,想把那阵眩晕先压下去,可下一瞬,另一个人已经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

      “还看什么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进去了。

      不是等他真被打翻,也不是等后头几拳几脚全落下来才换。就是在那粒石子砸中他额角、他眼前发白发晕、神魂轻轻一松的那一瞬,我从识海里沉了出去,接住了那具身体。

      第一感觉,是晕。

      不是疼先来,是那种额角被重重击过后的发懵。眼前景物发晃,耳边也还带着余震似的嗡鸣,连那只拽着衣领的手都像有重影。可我来得早,至少还有时间在第一波拳脚真正落下前,把身子稳住一点。

      我顺着那人拽衣领的力道往前踉跄半步,像是被砸懵了站不稳,实则借那半步把自己从假山边沿挪开了些。因为那地方棱角太硬,后头若真被按着往上撞,比直接挨拳更坏。

      那几个人显然没想到“澹台烬”这回没像平常那样先下意识往后缩一点,反倒顺着力道动了。拽我衣领的人怔了一下,下一瞬便更恼,抬手便是一拳,照着脸侧砸过来。

      我偏得不算快。

      拳风还是擦着颧骨过去了,骨头边缘立刻一麻,火辣辣地起痛。可比起正中面门,这已经轻得多。下一刻,侧后那人一脚踹在腿弯,我膝上一软,整个人还是跪了下去。

      这一下跪得很重。

      碎石子狠狠硌进膝盖里,掌心撑地时也被磨得发刺。可也正因为跪下去,后头那记冲着肋下来的拳反倒从肩后擦过去,只打得肩背一震,没有把气直接闷死。

      “还会躲?”

      “你今天倒是有点意思。”

      有人笑着说,紧接着又是一脚踹到侧腰。

      那一脚很实,鞋尖带着硬力,踢得我整个人往旁边一偏,肋骨里闷闷一痛。人一旦倒在地上,后面就没什么章法了。群殴最恶心的就在这里——不是为了把人打到哪里坏得最厉害,而是哪里空着就踢哪里,哪里露出来就往哪里招呼。腿,腰,背,肩,后颈,甚至有人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小石子就往我身上砸。

      石子打在背上、手臂上倒还罢了,有一粒擦着脸侧过去,立刻带起一道细细的辣痛。还有一粒砸在手背骨节上,那一下痛得最尖,像骨头都被敲得一麻,手指都差点松开。

      我蜷了一下身子。

      不是示弱,是护头。

      这时候别的都可以先让,头不能再挨第二记。于是我一只手臂护到头侧,另一只手死死压住身前,整个人尽量往里收。这个姿势大概和澹台烬平日梦里护头护身子的样子差不多,只不过这一回不是梦,是实打实的碎石和拳脚往下落。

      有人见我护着,反倒更觉得有趣,一脚踩上我小臂。

      那一下疼得很实。

      不是踹,是碾。鞋底压着骨头和筋往下拧,逼得手肘和肩背一齐发紧。我咬住牙,硬没把那只手撤开。因为一撤,下一下砸到的就可能是太阳穴。

      “他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平时不都挺木么,怎么今天护得这样紧?”

      “打头!看他还护不护!”

      这话一出,我心里猛地一沉。

      果然下一瞬,先前那个拿石子的人又弯腰去抓地上的碎石。我眼角余光瞥见他手一扬,几乎想也没想就往侧边一滚。那一滚滚得狼狈,背后和肩上都被碎石硌得发麻,后腰还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可也正因为滚开,那粒石子只擦着发边过去,砸在后头假山上,啪地一响。

      那几个人一怔,随即骂得更凶。

      “还敢躲!”

      下一刻,拳脚便更密了。

      有人抓住我后领往上一提,另一个人顺势一拳砸在腹上。那一拳来得极狠,闷得我眼前骤然一黑,胃里一阵翻涌,整口气都被硬生生打散了。人会在这种时候本能地蜷起来,我也一样,身子一缩,背后便立刻又挨了一记。不是棍子,只是膝撞,可撞在脊背上仍旧钝痛得厉害。

      耳边全是他们的喘息和笑。

      很近,很乱,很脏。

      群殴和一对一不一样,一对一还能算着力道和方向,群殴是四面八方都来。你刚防住这边,那边就踹过来;你刚偏开脸,背后便有人往颈侧砸。最烦的是地上的小石子和碎土,沾到汗和血似的热意,贴在皮肤上,连每一次挣动都磨得发辣。

      我知道不能一直这么被他们压在地上。

      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脚要真正落到头上,或者把胸口那口气彻底打断。于是趁着抓后领那人力道稍松的一瞬,我猛地反手一肘往后撞。

      这一肘不算重,毕竟我自己也快散架了,可胜在突然。那人闷哼一声,手果然松了。我立刻借这一松翻起半边身,膝盖撑地就往前扑了一步。

      不是逃得掉。

      只是把自己从那一圈正中间挪开一点。只要能站起来,哪怕只站半息,也总比四面八方都能踢到强。

      可还没等我真站稳,侧面那人已经看准了时机,一脚狠狠扫在小腿外侧。我整条腿一麻,又重重跪下去,这一次额角正好撞上旁边石栏边沿。

      “咚”的一声不大。

      可脑中那阵眩晕立刻又翻了上来。比最开始那粒石子更闷,更深,像整个人的意识都被那一撞轻轻震散了一下。眼前灯影和树影全晃开了,耳边的笑骂声也像隔远了。

      我知道不妙。

      再这样下去,真要被打回识海。

      可就在这一瞬,外头远远终于传来一声厉喝:

      “你们在做什么!”

      那声音不近,却够清,带着女子真正动怒时那种压得很低的锋。那几个人显然也听见了,动作先是一滞,随即立刻有人骂了句晦气。

      下一刻,踩在手臂上的脚撤开了,拽衣领的手也松了。有人不甘心,临走前还往我肩背上补了一脚,把我整个人踹得往前一扑,手掌擦过碎石路,火辣辣地磨掉了一层皮。

      然后人就散了。

      他们散得很快,快得像刚才那一场只是风过草低的一阵闹。只剩我一个人跪趴在地上,额角发晕,胃里发空,胸口那口气乱得怎么都收不回来,后背、腰侧、小腿、手臂,没有一处不是钝钝地疼。

      可最先上来的,居然不是疼。

      是安静。

      群殴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拳脚一起落的时候,人根本没空去想,疼也是碎的,乱的,东一块西一块。等人一散,周围忽然静下来,那些疼才像被一只手重新拢到一起,慢慢地、沉沉地,全压回身上。

      我撑着地,先咳了一下。

      没吐血,只是喉间一阵发腥,胸口也跟着闷闷地抽。额角那一块被石子砸过、又撞过石栏,已经肿起来了,一跳一跳地发胀。手掌和膝上全是碎石蹭出来的刺痛,后腰那一脚最阴,到这时候才慢慢泛出钝麻。

      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是带着下人的急步声,衣摆拂过回廊,灯影也跟着晃过来。那一声厉喝之后,四下已经空了,假山旁只剩下一地被踩乱的碎石、几缕被扯开的衣角风里轻轻晃着,还有我半跪半撑在地上的这一身狼狈。

      我听得出来,是叶夕雾。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心里那点意思忽然很清楚——

      这后面没必要我来。

      最乱、最脏、最容易再伤到头和胸口的那一段,我已经替他接过去了;人也散了,危险一时退开。至于接下来是被人扶起来,还是被问一句“怎么回事”,还是被带回去上药,那都是澹台烬自己该面对的后续。

      我没有想和叶夕雾对戏。

      不是不喜欢她,也不是刻意避她。
      只是这一段已经够了。
      我不想顶着他的身子、他的伤、他的额角淤肿和一身泥灰,去接她那点心疼与惊怒。那是该落在澹台烬身上的,不是落在我这里。

      于是我扶着石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把喉间那点发腥的味道压下去,然后在她真正走近之前,心神一沉,往识海里退。

      那一下退得很快。

      不是像前两次那样,要先把最磨人的一两个时辰熬过去。因为这次我来得早,出去得也早,中间没有换药、没有熬夜、没有发寒发热,只是把最乱最危险的那一段接住了。退回去的时候,额角仍旧发胀,后背、腰侧、小腿、手掌的疼也还实实在在挂在那具身体上,可至少性命之险已过。

      识海的门开得很轻。

      我一退进去,便看见澹台烬还站在那里。

      他没坐,也没睡,仍旧是进来时那副模样,只是比方才更静一些。大约是把外头那场拳脚看了个大半,他神色里那点惯常压得很深的冷已沉到了底,连眼睫都没怎么动。只是看见我回来时,目光极轻地停了一下。

      我没走近,只站在门边,额角那点余下来的闷胀还在,连带着识海里的我也像被那一下石栏撞得有些发散。可我并没打算多说,只很平地丢给他一句:

      “人来了,你自己过去。”

      澹台烬看着我,静了片刻,才低声问:

      “你不留?”

      这句问得很轻。

      不算挽留,更像只是确认。他大约也明白,我并不总会把每一段都接到底。这次我出去,是因为最前头那一下最危险,后头叶夕雾既已赶来,场面就不是非我不可了。

      我扶了一下额角,淡淡道:

      “没兴趣替你应她那几句。”

      “后头是你的事。”

      说完,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最难看的那段我替你过了,剩下的你自己去。”

      这句话很平。

      可澹台烬听见后,眼底还是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也不是感激得太明显。更像是他心里很清楚——那场群殴最狠的不是后头扶起身来的狼狈,而是最开始那种乱拳乱脚、石子砸头、四面都顾不过来的脏和险。那一段已经被我接过去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我便没再多停,抬手按回他的眉心。识海里的风轻轻一动,那扇门便重新往外开去。

      澹台烬回到身体里的瞬间,先是一阵沉。

      不是痛先来,是重量。

      像原本被谁替着撑住的身子,一下重新落回自己骨头里。额角的肿胀、后背和腰侧的钝痛、腿弯那一脚的麻、掌心蹭破皮后沾了灰的刺,一齐都回来了。可比起方才被群殴正中时那种四面八方都顾不上的乱,这些疼如今已有了形,分得清,也撑得住。

      他甚至能很清楚地感觉到:最乱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

      而且记忆是连着的。

      石子砸来,眼前发白。
      后面几个人围上来,衣领被拽住,腿弯被踹。
      拳脚落下时如何护头,如何往侧边滚,如何借那一下空隙避开第二粒石子。
      还有最后那一脚踹在肩背上,手掌擦过碎石地时那一下火辣辣的磨痛——这些他都知道。
      不是亲身在里头挨着受完的,可他都看见了,所以并没有断。

      这就够了。

      意识稳下去的时候,叶夕雾已经走到了近前。

      灯提得很低,照见假山旁这一片凌乱,也照见地上半跪着的人。她本来脚步极快,待真看清是澹台烬时,反倒一下停住了。

      因为太狼狈了。

      额角一处已经明显肿起,边缘擦破了点皮,沾着灰和一点暗红。脸侧倒还算干净,只是唇边那点血色早没了,显得整张脸都发白。衣领被拽乱,肩头和腰侧全是踹打后皱起来的痕,手掌撑地,掌心蹭破一片,石灰和血丝混在一起,膝上也全是泥和碎石。

      更要命的是,他虽然还跪撑在那里,人却明显有些发晕。不是马上要倒的那种,而是刚被砸过头之后那种极轻极钝的晕,眼神落下去时有一瞬微微发空,像还在慢慢把四下的景物重新聚起来。

      叶夕雾心口狠狠一紧,几乎是立刻就蹲了下去。

      “澹台烬——”

      她伸手要碰他肩,手抬到一半又收了些力,像怕哪一处正伤着。声音也压得低,却明显发紧:“你伤到哪了?还能站起来么?”

      澹台烬听见她的声音,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这时才算真正把眼前认清。识海里与我说话时那点极淡的静还留着,落到此刻,便显得他比平日里更沉一点。不是因为冷,而是刚从另一层心神里退回来,人的反应总归会慢半瞬。

      他缓了缓,才低声道:

      “能。”

      这一个字一出口,喉间便有一点发哑。不是伤到了嗓子,只是方才挨打时那口气一直绷着,识海里看我出去又退回来,心神一收一放,人难免透着些倦。

      叶夕雾听见他说能,心里却半点没松。她又不是瞎,看一眼也知道这绝不是什么“能”就算了的样子。可她到底没当场发作,只压着嗓子又问了一句:

      “头晕不晕?”

      这一句问得很准。

      澹台烬顿了顿,终究还是低低应了:

      “有一点。”

      这大概已算他眼下能给出的、很实在的回答了。

      叶夕雾听见这句,眼底那点压着的怒和心疼反而更沉了。她没再多问,只对身后跟来的下人低声喝了一句:“还愣着做什么,扶人!”

      两个小厮立刻上前。

      澹台烬原本下意识想自己撑着起来,可手掌一用力,掌心那片擦伤便先是一刺,紧接着腰侧和小腿又跟着牵了一下。那一点极细的僵硬没逃过叶夕雾的眼。她当即伸手扶住他另一边手臂,声音更低了些:

      “别自己逞强。”

      这话本不重,可落在他耳里,却让他极轻地停了一下。

      因为就在方才,他还在识海里听见我说“后头是你的事”。现在一回到身体里,迎头就是叶夕雾这句别自己逞强。前后接得太紧,竟叫人有一瞬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像这副身子虽然还是这么疼,这么狼狈,可最乱最险那段过去之后,后面居然真有人接上来,不叫他再自己一个人硬挨下去。

      他没有把这点停顿露出来,只顺着力道慢慢站起身。

      站起来时额角那一下晕得更清楚了些,眼前也微微一黑。可叶夕雾就在身侧,扶得很稳,另一边又有小厮托着,他到底没再往旁边偏。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叶夕雾大概怕他一开口更晕,澹台烬则是本就不想多说。他只是很安静地走着,步子比平时更慢一点,额角隐隐作痛,掌心也一阵阵发辣。可心里却有一部分很清楚——这一次,前头那段最狠的,他不是自己一个人受完的。

      而且他记得。

      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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