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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关门 替我关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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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其实只是换药。
不算最重的刑,也不算最险的伤。只是前一夜伤处裂过,府医说旧药粘得太紧,不能再拖,必须重新润开、揭下、洗净,再敷新药。澹台烬本来要自己去,你看了他一眼,还是低声说:“我来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答应。
你也没有催,只是把话说得很小:“这次不久。弄完我就回来。”
最后他应了。
你接过身体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数。旧药和血痂黏在一起,揭开时不会好受。果然,温水刚敷上去还只是刺痛,等府医一点点把旧布撕开,那种细密的、被重新揭醒的疼便从皮肉里一路钻上来。你伏在那里,指尖压着榻沿,几次疼得眼前发白,却还是没有躲。
等新药敷上去,那股火辣辣的痛反而把你连日来的烦乱压住了。
你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身体疼,心就静。
那些不能说的爱、不能说的欲望、不能被世人看见的满足,全都在这片痛里被暂时收拢。你不再四处散着,不再反复审判自己到底算什么。你只是伏在那里,慢慢缓过那阵药性,呼吸一点一点平下来。
府医退开后,屋里还有两个侍女在收拾。
你那时已经很累,累得忘了立刻把神色收好。疼痛还在余着,心里却安宁下来,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给谁看,也不是得意,更不是旁人能懂的欢愉。只是你终于熬过这一阵,终于替他把这一处后患收住,心里有一点很隐秘、很苦涩的满足。
可偏偏被人看见了。
门边一个侍女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她大约以为你没有察觉,低头同旁边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轻,却带着刺。等出了门,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顺着廊下传回来。
“方才你瞧见没有?”
“瞧见了。受成那样,竟像还笑了一下。”
“怪不得府里都说他邪性。”
“岂止邪性。被罚也不哭不闹,换药疼成这样还露那种神情……怕不是天生就……”
后面那几个字没有说完,却比说完更难听。
你站在识海里,脸色一下白了。
那种白不是因为被人看见狼狈,而是因为太熟悉。熟悉到你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那一夜,听见澹台烬冷冷地把那些词放到你身上,问你是不是天性如此,是不是骨子里就喜欢这样,受了痛还温顺地回来照顾人,又算什么。
你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明明她们说的是澹台烬的身体,明明没人知道里面是你。可那一点被看见的隐秘满足,像还是从你身上剥下来的。你忽然觉得手脚发冷,方才那一点安宁全碎了,碎得很快,快到你连呼吸都轻了一下。
你想解释。
又知道没法解释。
你想说不是那样,不是只因为疼,不是因为低贱,不是因为邪性。可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用?旁人只看见一点表象,就已经急着把人往最坏处放。世人向来如此,他们不懂,就定罪;看见异样,就叫怪物。
你低下眼,手指在袖中慢慢蜷紧。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澹台烬回到了现实里。
那两个侍女还在廊下,见他出来,声音立刻停住,慌忙低头行礼。她们大约以为他没有听见,或者即便听见,也会像从前那样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可澹台烬停住了。
廊下风很轻,吹动他袖口。刚换过药的地方还疼,他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神情却冷得很清醒。
他看着那两个侍女,问:“方才说什么?”
两人脸色一变。
“殿下恕罪,奴婢只是……”
澹台烬没有让她说完。
“只是觉得好奇?”
那侍女跪下去,声音发颤:“奴婢不敢。”
澹台烬垂眼看她。
他从前也听过这样的语气。别人看他,像看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说他邪性,说他命贱,说他天性有缺,说他受苦不喊便是不知疼,说他平静便是心肠冷。那些话他曾经听见,记住,甚至学会,再拿去刺过你。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学。
他只是很慢地说:
“他疼,不是给你看的。”
你在识海里猛地抬眼。
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你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澹台烬没有回头看你。他站在现实的廊下,声音仍旧平静,却冷得让人不敢接话。
“你看不懂,就闭嘴。”
两个侍女伏在地上,肩膀都在抖。
澹台烬又道:“再让我听见一次,就把舌头留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怒意。
正因为没有怒意,才更像真的。
廊下彻底静了。
他没有再看她们,转身回屋。门合上的声音不重,却像把那几句未说完的恶意隔在了外头。
识海里,你还站在原处,手指仍然攥着袖口,眼眶却已经红了。
澹台烬回来时,看见的就是你这副样子。
你低着头,像想把自己藏起来,又藏不住。方才被人窥见的那一点满足,早就变成了羞耻和后怕。你甚至不敢看他,因为你不知道他究竟看懂了多少,又想起了多少。
澹台烬看了你一会儿。
“你听见了。”
你轻轻点头。
声音很低:“听见了。”
他没有问你难不难受。
也没有问你是不是因为她们说中了才这样。
他只是说:“那不是你的错。”
你眼睛一下更红。
这句话太简单了,简单到几乎不像澹台烬会说的话。可正因为简单,才一下打到你心里最软、最疼的地方。
你很久才轻声说:“她们看见了。”
澹台烬道:“看见又如何。”
你抬眼看他,眼底有一点湿。
“她们会那样想。”
“她们想错了。”
你喉咙一紧。
从前你最怕的不是别人不懂,而是澹台烬也会把这些不懂接过去,把旁人的恶意学成刀,再放到你身上。可这一次,他听见了。他没有学。他没有沉默。他把那句话挡回去了。
你低下头,很轻地说:
“你以前也这样想过。”
屋里静了一瞬。
这句话不是翻旧账。
只是那道伤还在那里。别人说出类似的话,你会疼;澹台烬挡住了,你也会疼。因为你无法不想起那一夜。
澹台烬看着你。
过了很久,他说:“所以这次不能让她们说。”
你怔住。
澹台烬的语气仍然淡,却没有躲开。
“我知道那种话落下来是什么样。”
你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不是崩溃,也不是委屈到极处的嚎啕。只是很突然的一滴,像被人从某个久未触碰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便再也忍不住。
你抬手想擦,手刚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澹台烬看见了,没有靠近,也没有逼你。他只是把水杯往你手边推了推,像给你一个可以遮掩的动作。
你拿起杯子,指尖微微发抖。
喝水的时候,眼泪又落了一点,掉进杯沿边。你低着头,声音很哑:
“我不是不疼。”
澹台烬道:“我知道。”
“也不是只因为喜欢。”
“我知道。”
你闭了闭眼,胸口酸得厉害。
他未必真的全懂。可他现在知道该站在哪一边。别人把你看成怪物的时候,他没有跟着看;别人把疼痛里的安宁当成污点的时候,他没有把你交出去。
你很小声地说:
“她们说的其实也不是我。”
澹台烬看着你。
你继续道:“她们以为是你。”
澹台烬道:“无差。”
你抬眼看他。
他说得平静:“她们说的是那种定性。落在你身上,和落在我身上,都不该。”
你怔在那里,心里忽然塌下去一块。
无差。
这两个字让你又想哭,又觉得某处终于被安放了一点。你和澹台烬都被世人这样看过。一个没有情丝,一个生来恋痛。世人不懂,便用最容易的词去钉死你们。可这一次,澹台烬没有站到世人那边。
他站到了你这里。
哪怕他还不完全懂你。
你放下杯子,手指仍有些抖,却没有再把自己缩起来。
“你刚才那句话……”你低声说。
“哪句?”
你垂眼:“他疼,不是给你看的。”
澹台烬看着你,淡淡道:“说错了?”
你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没有。”
你只是觉得,那句话像一件衣服,轻轻遮住了你方才被人看见的、最不能直视的一部分。你不是供人窥探的怪物,不是别人茶余饭后用来嘲弄的异样,也不是一看到痛后有一点松弛,就活该被人钉成不堪。
你只是疼过。
也安静过。
而这一次,澹台烬替你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