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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去替他吃 后厨替他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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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我是在他快要蹲下去的时候换进去的。
识海开得很轻,几乎像一阵发昏时的恍惚。他站在后厨外那条偏僻的小道上,天色灰暗,风里一股冷掉的饭菜味和泔水味混在一起,很难闻。我一进来,最先看见的不是那些人,是地上那一摊被故意扣翻的饭。
白饭沾了灰,菜叶贴在石板上,汤汁已经散开,边缘还混着一点细沙。
而他正要蹲下去。
我心里先是一沉,紧接着便很快明白过来——不吃,今晚就没有了。不是赌气的时候,也不是讲骨气的时候。饿一夜也许还能撑,可若连着几日都这样,这副身体会更快垮下去。
所以我没有站着。
我只是把那口气压下去,顺着他的动作蹲了下去。
那几个下人还没走远,一见“澹台烬”真低头去捡,顿时又笑起来了。笑声刺耳,带着那种看人作践自己的快意。
“哟,还真吃啊。”
“不是挺清高么?”
“地上的也吃,果然是景国来的贱骨头。”
他们说他们的,我没抬头。
这种时候,抬头没有意义。反倒会叫他们更高兴。于是我只是安安静静地伸手,一点一点去捡地上的饭。石板很冷,指尖一碰上去,凉意直往骨头里钻。饭已经脏了,手指摸上去,有灰,有冷掉的油,还有一点细小的砂砾感,实在让人恶心得发麻。
可我还是捡了。
因为这时候最重要的不是难不难看,是得让这副身体活下去。
我尽量挑还能入口的部分,可其实也没什么真正干净的了。那些人临走前还故意拿脚碾了一下,把本来还算聚着的饭又踩散了些,连菜叶都被鞋底拖开,压得更脏。我看着那一地狼藉,心里一阵发冷,手上却没有停,只是继续捡。
然后慢慢送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味道非常糟。
冷,腻,带着灰,还有一点很细的沙,硌在齿间。那种感觉不是“难吃”两个字能说完的,而是让人本能地想皱眉,想吐,想把这口东西立刻从嘴里弄出去。可我没有。我只是很慢地嚼,强迫自己把那股灰土味和冷油味一起咽下去。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是紧的。
不是因为噎,是因为太难受了。生理上的厌恶和心里的怒一起顶上来,顶得胸口都有点发闷。可胃里那种空得发疼的感觉却又很诚实,几乎在这一口东西落下去的时候,就立刻有一点反应,像濒死的人抓住一点活气,哪怕那活气脏得要命,也还是会本能地往下吞。
于是我继续吃。
一口,一口。
动作很慢,也很稳。不是因为麻木,而是因为只有稳,才能把这件事做完。越急,越容易反胃;越怒,越容易把这一地的东西都看得太清楚,反而咽不下去。所以我只能压着,像处理一件最冷最实在的事情一样,把还能吃的都一点点吃掉。
那几个下人起初还在笑,后来见“澹台烬”竟真的一句话都不说,低着头把那些脏东西慢慢吃了,反倒笑得有些发虚。大约他们原本想看的,是不甘,是红眼,是屈辱到发抖的样子,可我没有给。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得过分。
最后他们骂了两句,也便走了。
人一走,院子里顿时静得厉害。只剩风吹过木桶边沿,发出一点空空的响。我仍旧半蹲着,没有立刻起身。胃里因为终于落下东西,稍微不那么空了,可嘴里那种灰土和冷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还在,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是脏的,掌心也沾了灰,连袖口都蹭上了一点汤渍。这样子很狼狈,很难看。可我心里最先起来的,不是羞耻,而是一种很冷很重的念头——
原来他平时,真是这样活的。
不是我想象中的“忍一忍就过去了”,不是“再苦也不过如此”。是别人把吃食打翻在地,他明知道脏,明知道是作践,也还是得蹲下去捡。因为不捡,就会饿;饿久了,就会死。活路细成这样,细到连地上的残饭都得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我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
腿有些发麻,胃里也还是沉,嘴里那点恶心更是压不住。可我到底是把这一顿替他咽下去了。至少这一刻,回去之后,身体不会再空得发慌,不会因为饿得太久而一夜睡不着、第二日站不稳。
后来我回识海的时候,身上那股冷饭和灰土的味道仿佛都还在。
他站在门边看着我。
我大概脸色不太好,因为一看见他,我先皱了一下眉,随后才把那股恶心压下去。澹台烬没有立刻问,只是看着我,眼神很静,也很深。
过了片刻,他才低低道:
“你替我吃了?”
我点了一下头。
嗓子还有点发紧,所以只简单应了一声:“嗯。”
他安静了很久。
那种安静,不像平时的沉默,更像是整个人都微微停住了。因为这件事太小,小到在旁人眼里大概都不算什么大事,不见血,不濒死,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凶险。可正因为太小,才更难看,更冷,也更叫人无法直视。
我看着他,低声道:
“能吃的我都吃了。”
“今晚不会太饿。”
说完这句,我自己反而先觉得胸口一酸。不是为了那点脏东西,也不是为了自己方才吃得有多难受,而是因为我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这种事在他身上,恐怕不是一次两次。也许以后还会有。
澹台烬仍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眼底那点静意压得很深。过了许久,才很轻地问:
“很难吃么。”
我本来想说还好。
可看着他,到底还是没说那句假话,只低低道:
“……很脏。”
这两个字落下去以后,屋里又静了。
然后他垂下眼,很轻地说了一句:
“以后别替这个了。”
我一怔,抬眼看他。
澹台烬没有看我,只是声音更低了些:
“这种事,不值得你替。”
可我听得出来,这句话底下真正的意思不是“不值得”,而是他知道那有多难看,多恶心,多作践。挨打、挨鞭子、熬高热,那些至少还是明着的苦;可蹲在地上吃别人打翻的残饭,是另一种更冷的东西。
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可你也不该吃。”
澹台烬没有接。
他只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说话。最后,才很轻地抬起眼来看我,眼里那种一贯压着的静,这一回像终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明晃晃的疼,也不是感激,更像一种被逼到很深处之后,终于让人看见的难堪。
我看着他,心里却没有半点嫌脏。
只觉得难受。
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