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橙子澄时

1、背叛 面前正站着

　　八月中旬的太阳依旧炽烈，烤得人头皮发麻。
　　即便已经过了正午，威力丝毫不减。
　　林惜头上戴着的大檐帽也仿佛变成了一张炙热脆弱的布片。
　　蝉鸣声声，为延续这个夏天做着最后的挣扎。

　　昔日觉得甚至有些悦耳的蝉鸣，此刻吵得林惜一阵烦躁。
　　虽然身上已微微出汗，但林惜此刻却觉得阵阵寒意袭来，恶寒，打得人直发颤。
　　面前正站着在校门小卖店门口同吃一根冰淇淋的两个人，言笑晏晏，青春洋溢，空气中弥漫着冰淇淋和爱情的甜腻味儿，天仿佛都被他们的笑容衬得亮堂了些。
　　林惜却觉得异常刺眼。
　　比身上的白色连衣裙在太阳下折射的光还要刺眼。
　　浓密的长睫颤了颤，林惜努力仰起头，试图让太阳快些晒干眼中已然升腾起的水雾。

　　“杉杉！”纪朵儿碎花连衣裙从呆愣住的林惜身边飘过，花蝴蝶般飞上前，大声笑着喊她的好闺蜜随杉杉，“我还以为你只约了我一起来学校查期末成绩呢，没想到还有他人……”她诡笑着看看旁边的男生，笑着质问随杉杉：“快告诉我，你们是不是这个暑假都在约会？”
　　“哪有……”随杉杉含羞地低下头，趁机把嘴角的冰淇淋残痕用舌头舔去，手慌忙把柳科手里的冰淇淋推远些，一抬头对上了林惜呆滞的眼睛，胜利似的眨了眨，淹没了羞涩。
　　随杉杉当然知道林惜和柳科的暧昧，但是，她太喜欢柳科了，所以先一步表了白。
　　幸好，柳科欲拒还迎地答应了。
　　这个暑假，他们的感情也像这温度一样，蹭蹭地往上升。

　　林惜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挑衅，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脑袋瞬间回了神，冷冷地收回视线。
　　林惜和随杉杉并不熟，点头之交而已。
　　此时此刻，点头也不必了。
　　余光瞥到柳科偷偷看过来的目光，没有丝毫留恋，迅速移开。
　　昔日默默深情对望的目光，此刻看来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朵儿，我们赶紧去查成绩吧！”林惜快步走到纪朵儿面前，看也不看另外两人，拉了拉她的衣角，径直往前走。

　　“好的好的！”纪朵儿答应着，又转向随杉杉：“正如你带了柳科，我也带了林惜，嘿嘿……”纪朵儿拍拍胸口，仿佛心有余悸，“要不我这个灯泡估计比太阳都亮。”
　　林惜已经走到最前面，其余三人赶紧追上。

　　穿过还算雄伟的学校大门，向门卫举了举手中的学生证，四人径直向教室宿舍楼走去。
　　破旧的二层小楼掩映在斑驳的日光中，没有丝毫气势。
　　路过垃圾桶，柳科慌忙把还没吃完的冰淇淋投入其中。

　　走过狭窄的楼梯，林惜率先敲了敲班主任兼英语老师王青山在学校的宿舍兼办公室，一声“进”字随之而起。
　　王青山热情洋溢的笑声也随之而起：“很热吧？快进来凉快凉快。”
　　室内空调开得很足，凉风习习，像极了林惜此刻的心情。

　　四人先后走到了王青山的办公桌前，林惜在最前面，纪朵儿跟上一步和她并排，柳科和随杉杉站在纪朵儿的右后方。还没站定，就看到王青山率先朝纪朵儿招了招手。
　　“朵儿，你这次期末考试成绩还行，很稳定，班级第六，年级第十。”王青山目光满含期待，“但我觉得你实力远非如此，希望你再接再厉，不断前进！”
　　纪朵儿是他的爱徒，他看纪朵儿的眼神充满温和。
　　“我会的。”纪朵儿努力掩饰内心的失落，淡淡地冲着他笑了笑。
　　纪朵儿很要强，班级第六当然不是她理想的成绩。
　　平时，她只屑于和班级前五一起玩儿的。
　　林惜是她初中同学，又是一个小区的，而且成绩不差，所以也可以称得上朋友理一理。
　　初中时，林惜成绩中上等，而她，绝对的上等。

　　“柳科、随杉杉，你俩怎么搞的？成绩下滑了啊！”王青山有点儿恨铁不成钢地看向紧贴在一起的两人，充满疑惑，又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林惜，两人赶紧分开了站。
　　高一时，他防班级早恋，隐隐看出了柳科和林惜之间的暧昧，但他们并没有做十分亲密的事，没有证据，所以连点点他们不要早恋的机会都没有。
　　但眼下柳科和随杉杉站得这么近，却和林惜站得很远，他看不懂。

　　“柳科，你是班里为数不多的老师觉得特别聪明的同学，你不能辜负了自己的聪明啊！”王青山语重心长，“这次才考第十名，以你的潜力能更好些的，考前五都不成问题。是不是懈怠了？你就是有点儿浮躁！上学期早自习我让林惜给你背英文课文，就是让你多学习她踏实努力的优点，你学了吗？”王青山变得严厉。
　　柳科默默低下了头。
　　他学了，但又没学，他觉得踏实努力对他并不适用，他只想借机多听听林惜的声音，多看看林惜那张清秀可爱的脸蛋儿，和脸蛋儿左侧笑起来的浅浅的酒窝儿。
　　只是后来，高挑明艳且主动的随杉杉抢走了他的注意力。

　　林惜觉得自己躺着也中枪，她现在很后悔给柳科背英文课文，当初应该拒绝的，不让王青山拿她当工具人去激励他的爱将。这个柳科，真的不值！

　　随杉杉黑了黑脸。
　　她不喜欢别人把柳科和林惜放在一起说，班主任也不行。
　　“杉杉啊，我以为你能挤进班级前十呢，没想到你竟跌出了班级前二十！”王青山痛心疾首地说，“我希望高二你能前进一些，不辜负我的期待。”
　　“好啊，老师。”随杉杉怯怯地回，随后不经意地看了身边的柳科一眼。
　　她怕柳科因为她成绩不太好而冷落她。
　　但感情和成绩有什么直接关系吗？她想了想，放下了担忧。

　　“林惜啊，你就是一匹黑马，我从来没想到，你高一期末考试竟然能考进班级第四名！也挤进了年级前十！”王青山最后才看向林惜，强撑着笑脸说。
　　他一直不喜欢林惜，对她总没有对其他同学热情，对比班级前五前十名更是惨淡。
　　对此，林惜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也无所谓。
　　林惜笑了笑，成绩的提升瞬间淹没了刚才被背叛的恶寒，“老师教的好！”
　　这当然只是场面话，王青山英语教的好不好姑且不提，他偏心他喜欢的学生的名声可是响当当，他从来没有偏向过她，也或许从来没想到她会挤进班级前十名、前五名，甚至超越了纪朵儿。
　　林惜猜想他内心一定很酸爽。

　　从高一一开学，王青山就将目光牢牢锁定在了几个从本校初中部毕业的那前几名和他认可的几名觉得有潜力的学生身上，偏心偏得明目张胆，时常喊着班级前五名到家里补课、吃饭。从县级初中毕业的林惜，成绩在班级前十名内徘徊，偶尔月考挤进前五名了，才有机会来到这里享受同学梦寐以求的待遇。
　　所以这间办公室，她并不是很熟。
　　她往全屋扫了扫，除了面前这个棕褐色的大书桌和坐上王青山的椅子，旁边还有一个三人沙发和一台饮水机，其他别无他物。
　　大书桌上放着一摞书和一叠试卷，整整齐齐的。

　　纪朵儿很熟，她脑袋灵活，虽然一开学因为不适应都没有挤进班级前十名，但是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以及林惜的激励，她的成绩突飞猛进，步步飞升，长期霸占班级前五。
　　这次的成绩，确实没有达到她的预期。

　　纪朵儿听到林惜的成绩竟然比自己还好，名次竟然比自己还前，撇了撇嘴，失落的情绪满溢出来。
　　但她从来八面玲珑，只一瞬，就恢复如初。
　　她旁边的柳科和随杉杉则不约而同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作为林惜的昔日同窗，她当然知道林惜和柳科的暧昧；而作为随杉杉的闺蜜，她更知道随杉杉是怎样和柳科一步步靠近的。
　　但别人感情的事，她觉得她不方便介入。
　　她并没有管闲事的爱好。
　　即便此刻，其余三人站在她左右，她依然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这份淡定，是她的处事规则，也是她一贯的行为作风。

　　“你们能主动来查成绩我很开心！”王青山笑了笑，好像真的很开心，从面前一叠试卷中找出他们四个的，“你们各自拿着自己的试卷回去好好看一看，哪个知识点薄弱，趁着暑假还有半个月，认真复习一下，为高二打个好基础。”
　　“好。”四人不算整齐地回答。

　　从王青山办公室出来，太阳依旧高照，耍赖般停留在天空，即便四五点了也丝毫没有退意。
　　“一起去喝冰饮吧？”纪朵儿提议。
　　如果可以，她想说一起去喝酒吧，一醉解千愁。
　　但好学生的素养限制了她，她不喝酒。
　　此刻一杯冰饮下去，整个人都会神清气爽，也可以的。
　　“不了。”林惜直接拒绝，“我妈让我早点回去。太热了，我回去吹空调了。”
　　“那好吧，”纪朵儿沮丧地说，“那一起回家吧，回家再喝。”
　　林惜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看纪朵儿，也不看那两人。
　　“我们走了，拜拜，你俩继续约会吧，哈哈……”纪朵儿向身后两人摆摆手，跑步跟上已经向前走了好远的林惜。

　　一路无话。
　　回到家，屋子里空落落，妈妈还没有回来。
　　林惜换上拖鞋，去卫生间洗了下手，到厨房冰箱拿了一瓶橙汁，到卧室打开空调，换上睡衣，把自己狠狠砸向了被子里。
　　头埋进松软的枕头中，久久不愿抬起。

　　脑子乱极了……恍恍惚惚，她仿佛又回到了高一新学期开学的那天。
　　那天，伴随着学校喧闹的大喇叭和热情的红色条幅，林惜在室外黑板报上眼睛盯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一（2）班。背着个空书包，来到教室，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抬头，眼前飘过一个男生，像一颗星星般，照亮了她面前的一整块地方。
　　少年皮肤白皙，一头不长不短秀发随着他走动上下飘动，干净整洁，校服也是。眉眼温柔，不高不低的鼻梁下不薄不厚的嘴唇紧抿着，有着新生的紧张和青涩。五官完全长在了她的审美上，看得她移不开眼。

　　她不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她不敢盯着少年看，她迅速移开了目光，沉默地低下头。
　　眼睛余光看到少年朝后面座位走去，不知道坐到了哪个座位。
　　她想往后看，可她没勇气，怕被少年发现。
　　她觉得她又必须要往后看，她怕她如果不看，就再也见不到少年。
　　万一少年走错了教室，从后门走掉了呢？
　　她又想到，这个概率很低吧？少年既然都来到了这个教室，那他就十有八九是这班的学生，跑不掉的。
　　哪有那么多走错教室的学生？
　　她安了心，决定以后再看。
　　可是仍然惴惴不安。
　　患得患失间，班主任来到，她忍了忍，强制自己静心。

　　幸好，少年真的没有走错教室，他是本班的。
　　他叫柳科。
　　之后的学习生活，少年好像也注意到了她，一旦捕捉到她看他，就回一个温和的、让她着迷的微笑。
　　快到让她来不及转移目光，目光就被锁定。
　　她想，一见钟情是两个人的事吧？

　　高一上学期，也许是缘分，他们做了前后桌，学习成绩也总挨着，所以平时、考试时，从前往后传作业、试卷，他们的手偶尔不小心碰到一起，总是触电般赶紧分开，林惜也觉得，这个触电般的感觉，能回味好久。
　　可是高一下学期，他们就不再是前后桌了，随杉杉成了他的前桌，她学习成绩中游，总是往后靠着问他题，他总耐心讲解。之后，随杉杉靠得越来越近……

　　林惜稳步提升着自己的成绩，柳科好像总是随遇而安，他们的差距拉大，考试时也总不在前后桌了。

　　柳科和随杉杉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林惜不知道，但她稍想一下，好像在情理之中。
　　那讲题时靠得越来越近的身体，引起全班同学的侧目，当然不可能逃过林惜的眼睛。
　　只是，林惜不愿往那方面想。
　　有什么能够阻止两个渐渐靠近的、青春热血的青少年走到一起呢？
　　林惜当然无法阻止。

　　枕头已然湿了一片，敷在脸上很不舒服。
　　林惜从床上跳下来，抓了一张湿巾擦了擦脸，强忍下所有情绪，坐到书桌前，摊开试卷，开始看英语试卷错题。
　　如果成绩落到他们后面，那多没面子。
　　幸好期末考试远远甩下了他们。
　　化悲愤为力量嘛，不然还能怎样？
　　去拆散他们？林惜做不到。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悔一桩婚。
　　既然柳科放弃了自己，选择了他人，那么，就这样吧。
　　缘分尽了，强留有什么意思？
　　况且，有什么资格强留？自始至终，她和柳科，也不过是暧昧，话从来就没挑明。
　　失恋，真谈不上。
　　不曾拥有过，何谈失去？

　　终于收了心，强迫自己集中精力看题，还没修完一题，手机响了一声。
　　林惜扭过头，看到了亮起来的手机屏幕上备注为“柳科”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