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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结算 回归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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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短暂的,又像是永恒。
没有坠落的失重感,没有穿梭的流光。更像是被一块厚重无比的黑绒布猛地裹住,然后——唰地一下——扯开。
光明,声音,气味,触感,同时回归,粗暴地塞进林栖的感官。
首先冲击他的是声音。不再是“家”里那种压抑的、规律中带着杂音的嗡鸣,而是尖锐的、纷乱的、充满生活质感的噪音——地铁轮轨摩擦的刺耳尖啸,旁边大妈外放短视频的洗脑神曲,远处报站广播含混不清的电子音,还有人潮推搡、衣物摩擦、清嗓咳嗽……无数声音拧成一股粗糙的声浪,轰然拍在他的耳膜上。
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捂住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住的抽气。太吵了,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头晕目眩。
紧接着是气味。汗水、香水、食物、橡胶、金属、灰尘……地铁车厢里那复杂浑浊的气味,取代了“家”中那种刻意洁净下隐藏怪异的空气,蛮横地灌入他的鼻腔。他胃部一阵剧烈抽搐,昨晚(或许是“第七天晚上”)那锅浓汤的恐怖记忆伴随着生理性的恶心翻涌上来,他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视觉渐渐清晰。他依旧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被人群挤在靠近门口的角落。手掌下是冰凉的金属立柱,粗糙的防滑纹路硌着掌心。窗外是飞驰倒退的隧道墙壁和闪烁的广告灯箱。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不,不一样。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的是他进入副本前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和牛仔裤,不是什么蓝白条纹睡衣。手指干净,没有伤痕,但指尖残留着用力抓握后的轻微麻痹感。他摸了摸脸,皮肤是正常的温度和触感,没有冷汗。
他颤抖着手,摸向口袋。手机还在。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
下午,2点17分。
他进入“温馨之家”是……下午2点15分左右。他在那个地方度过了整整七天,而在现实世界里,只过去了不到两分钟。
荒谬感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让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幸亏死死抓住了立柱。周围的人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又漠不关心地移开目光。在这个拥挤的罐头里,一个脸色惨白、行为怪异的年轻人,并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大口喘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是真的回来了?还是另一个更精密的幻觉?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手机忽然在掌心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是那个图标——《宜居》。橙色的拙劣简笔画小屋,屋檐下的笑脸,在屏幕中央静静亮着,无法删除。
一条推送自动弹出,字体依旧是故作亲切的圆体,但内容却冰冷而具体:
【“温馨之家”样板间体验结束。】
【验收报告生成中……】
【最终家庭满意度:12/100(验收失败)】
【隐藏任务“追溯本源”:完成度 3/3(100%)】
【任务奖励结算:……】
林栖死死盯着“验收失败”那几个字,心脏再次收紧。失败了?那惩罚呢?永久住户转化……他慌忙检查自己,活动手脚,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意识清晰,身体控制自如。
手机继续刷新:
【基于隐藏任务完成,触发特殊结算逻辑。】
【最终判定:体验者通过非标准方式,动摇了“温馨之家”稳定性,间接达成“清理”效果。基础奖励折半发放。】
【奖励发放:】
1. 装修点数:+50点。(基础奖励100点,折半后发放。)
2. 安全屋权限(初级)已解锁。您可指定一处现实空间(≤20㎡)进行基础固化,消耗20点/月。固化后,该空间将获得微弱抗异常侵蚀能力,并小幅提升您的精神恢复速度。(注意:该效果无法抵御强烈异常,仅作缓冲之用。)
3. APP功能解锁:邻里评价、副本地图、简易装修商店(点数不足,暂未开放)。
【您的“装修点数”余额:50点。】
【新副本“学区房”已解锁,可随时预约体验。(建议充分休息后进行)】
【来自“温馨之家”的邻里评价(匿名):】
“是个心软又乱来的孩子。材料……可惜了。装修风格太粗暴,把家里弄得一团糟。(评价:差评)”
林栖逐字逐句地看着,手指冰凉。奖励……安全屋……点数……这些游戏般的术语,此刻却带着真实的份量。他动摇了那个“家”的稳定性?是因为他最后陈列“碎片”、冲进妹妹房间的举动吗?那个“家”后来怎么样了?“爸爸”和“妈妈”呢?“妹妹”呢?
他无从得知。APP没有提供更多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安全屋权限”上。几乎没有犹豫,他点开了详细说明,然后按照指引,在脑海中锁定了一个空间——奶奶在疗养院那个小房间的靠窗角落,大约几个平米,那里放着奶奶的旧摇椅和一个小茶几。他记得那里阳光最好,奶奶清醒时喜欢坐在那里发呆。
“确认对该区域(约3.5㎡)进行初级固化,每月消耗20装修点数。是否确认?”
他选择了“是”。点数余额变成了30。没有光影特效,没有提示音,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恍惚间,仿佛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错觉般的“安定感”,稍纵即逝。也许是心理作用。
他退出说明,看向APP主界面。除了“温馨之家”的图标变成了灰暗的“已结束”状态,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图标,是一本摊开的作业本和一支铅笔的简笔画,下面标注“学区房”。更远处还有五个灰色锁定的图标。
还有一个新出现的“邻里评价”板块,里面只有孤零零的那条差评。以及一个非常简陋的“地图”,目前只显示他所在的城市区域,有一个小小的绿点代表他,远处有几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点,没有任何标注。
这就是他用七天恐怖煎熬换来的东西。50点不知道能干嘛的“点数”,一个需要持续消耗点数、效果不明的“安全屋”,一个差评,和一个等待进入的新副本。
巨大的疲惫和一种空荡荡的茫然席卷了他。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地铁的轰鸣和晃动变得遥远。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家”中的画面:那盘纹理异常的肉,门缝下伸出的娃娃手,全家福玻璃碎裂的纹路,浓汤翻滚的泡沫,以及最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叮咚——XX站到了,请从左边车门下车……”
广播声把他惊醒。他一个激灵,发现自己坐过了好几站。他慌忙跟着人流挤下车,站在嘈杂的站台上,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该往哪里去。回那个廉价出租屋?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四壁和堆积的焦虑。
他摸了摸内袋。粗糙的挂历纸包还在。他走进站台的卫生间,锁上隔间门,颤抖着手将纸包拿出来打开。
里面的东西让他瞳孔骤缩。
从“家”里带出来的小物件,全都不见了。草莓糖纸、塑料士兵、蜡笔头、小梳子、纽扣、塑料眼睛、玻璃弹珠、断齿梳子……包括那三样关键的“碎片”——残缺照片、“回家”纸张、小梅的头发——全部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张写着“小梅”求救的纸条,还留着。但上面的字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模糊,像是被水浸过又烘干,最后只剩下几乎无法辨认的淡灰色痕迹,勉强能看出字形。
他试图用手指去触摸,纸片却在他指尖下无声地碎裂,化作极其细微的纸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掉进马桶,瞬间被水流冲走,不留一丝痕迹。
唯一留下的,是那张包东西的旧挂历纸本身。纸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红色蜡笔的碎末,和一根极短的、深黑色的发丝,不知是之前不小心沾上的,还是最后的残留。
林栖盯着那根发丝,又看看空荡荡的双手。所以,那些东西无法被带到“现实”?或者,因为它们属于那个异常空间,在空间被动摇后,也随之“消散”了?只有这张在现实房间暗格里找到的、属于真正“小梅”(或许是)的纸条,残留了片刻,也终究湮灭。
他靠在隔间冰凉的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切都像一场过于逼真、代价惨重的噩梦,醒来后只留下冰冷的汗和破碎的回忆,以及手机里那个无法删除的APP,证明着一切并非虚幻。
他走出地铁站,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熟悉的城市噪音包裹着他,却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疏离。那些匆匆行走的人,那些明亮的店铺橱窗,那些食物的香气……都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不再能轻易触及他的情绪。他的神经还停留在那个寂静、扭曲、充满规则的“家”里,对突然降临的正常感到不适应,甚至隐隐警惕。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最后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和一份最便宜的三明治。他坐在便利店窗边的高脚凳上,拧开瓶盖,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渴。他拆开三明治包装,咬了一口。冷藏的火腿片和生菜,寡淡的沙拉酱,干硬的面包边。很普通的味道,甚至称不上好吃。
但这是他七天来,第一次确定自己吃下去的是“正常”的食物。他慢慢地、仔细地咀嚼着,感受着食物真实的质地和味道,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庆幸、后怕和孤独的情绪堵在胸口。
吃完东西,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拨通了奶奶所在疗养院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熟悉的护工王阿姨。
“喂?是小林啊?”王阿姨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爽利。
“王阿姨,是我。我奶奶……今天怎么样?”林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奶奶啊,挺好的呀!中午吃了大半碗粥呢,这会儿正在活动室听戏,可安静了。”王阿姨笑着说,随即语气又放低了些,带着点神秘,“不过小林啊,有件事我正想跟你说呢,挺奇怪的。”
林栖的心猛地一提:“什么事?”
“就你奶奶啊,最近两天,总喜欢一个人待在她房间那个靠窗的角落,就是放摇椅那里。也不干嘛,就坐着,有时候对着空荡荡的墙角笑,还小声嘀嘀咕咕的,像在跟谁说话似的。”王阿姨顿了顿,“我们问她跟谁说话,她就摇摇头,不说话,但眼神挺……怎么说呢,挺柔和的,不像平时发呆那样。我们一开始担心是不是又……你知道的,意识不清了。但看她其他方面又都正常。你说怪不怪?”
林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靠窗的角落……他刚刚“固化”的安全屋位置。奶奶对着那里笑?像在跟谁说话?
APP说安全屋能“小幅提升精神恢复速度”,还有“微弱抗异常侵蚀能力”。难道……这种“固化”,也会吸引什么,或者让奶奶感知到什么?
“小梅”的头发消失了,但“妹妹”的执念呢?那个渴望“回家”的破碎存在,是否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透过这个刚刚建立的、脆弱的“安全屋”通道,被奶奶感知到了?奶奶的阿尔茨海默症让她部分与现实脱节,是否反而让她能接触到一些……普通人接触不到的“频率”?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他本意是想保护奶奶,给她一个更“安全”的角落。但如果这反而将危险(哪怕只是极微弱的痕迹)引向了她……
“小林?你在听吗?”王阿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在,在听。”林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王阿姨,麻烦你多留意一下我奶奶,如果有什么特别的情况,随时给我电话。我……我过两天就去看她。”
“行,你放心吧,我们会看好的。你也别太累了,听声音好像没休息好。”王阿姨又嘱咐了几句,挂了电话。
林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熙攘的街道,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点开《宜居》APP,看着那个“学区房”的图标,看着自己仅剩的30点数,看着那条来自“温馨之家”的差评——“材料可惜了”。
“材料”……是在说他吗?因为他没有乖乖被“转化”,所以“可惜了”?
他关掉APP,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疲惫苍白的脸。七天,像被剥掉了一层皮,又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些无法消化的东西。他活下来了,用了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还意外获得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能力”和“资源”。
但代价呢?奶奶那边异常的征兆,就是代价之一吗?
还有,这个游戏,不,这个《宜居》系统,到底是什么?谁制造的?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看人在恐怖中挣扎,然后给予一点所谓的“奖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没有退路。那个APP无法删除,下一个副本随时可以进入。而他需要点数,需要更了解这个系统,需要更强的“安全屋”,或许……才能保护奶奶,也保护自己。
他站起身,将空瓶子和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冰水带来的凉意还残留在胃里。他走出便利店,重新汇入人流。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墓碑,也像一把不知道何时会刺向自己或他人的、双刃的钥匙。
他抬起头,看向城市灰蒙蒙的天空。七天过去了,他回到了“寻常”的世界。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在他心里,也在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