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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晚餐 拒绝问题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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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数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动的瞬间,林栖感到一种近乎实质的沉重,压在胸口,让清晨的呼吸都带着滞涩感。时间不再是抽象的流逝,而像一根不断收紧的绳索,套在脖颈,缓慢而坚定地勒入皮肉。
距离“体验”结束,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
满意度停留在55,一个摇摇欲坠的及格线边缘。客厅的全家福在晨光(如果那能称为晨光)下,颜色显得格外浓艳虚假,父母的笑容弧度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妹妹”的房门依旧紧闭,门把手上毛线玩偶的一只手臂似乎比昨天更松脱了些,无力地牵拉着。
一整天,林栖都在一种高度紧绷的平静中度过。他完成了“妈妈”吩咐的所有家务,甚至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准备晚餐。“妈妈”用那种标准的笑容看了他两秒,才慢慢说:“不用,你去看电视吧。”
电视屏幕依旧漆黑,像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林栖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屏幕上,耳朵却捕捉着厨房里的一切声响。水龙头开合,刀具与砧板的碰撞,冰箱门的吱呀,油锅的滋啦……每一种声音都被他拆解、分析,试图从中拼凑出晚餐的轮廓,和可能的异常。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炖煮的香气,比以往任何一顿都要浓郁复杂。有肉的荤香,有香料(八角?桂皮?)的辛暖,有酱油的醇厚,但在这层层叠叠的、诱人的家常气味深处,林栖总觉得缠绕着一缕极其稀薄的、不和谐的陌生气息。很淡,被强势的香味死死压着,像水底的一缕油污,时隐时现。
他不动声色地深呼吸,试图捕捉。那味道很怪,不完全是化学试剂,也不完全是腐败,更像某种……清洁剂与陈旧金属混合后,又沾染了廉价香精试图掩盖,却反而形成的、更令人不安的复杂气息。这是他在之前任何一次烹饪中都没闻到的。
职业本能让他警铃大作。在工地,对异常气味的敏感往往能避开有毒材料或安全隐患。在这里呢?
晚餐摆上桌时,印证了他的不安。
很丰盛。中央是一个厚重的陶瓷炖锅,热气蒸腾,里面是浓油赤酱的土豆炖肉,肉块饱满,土豆软烂。旁边是清炒时蔬,绿油油的。还有一碟煎得金黄的鱼,一碗飘着蛋花的紫菜汤。米饭粒粒晶莹。
“妈妈”解下围裙坐下,脸上是比往常更盛一些的笑容,眼角那标准的弧度甚至微微上挑。“小栖,快尝尝,妈妈今天特意炖了你爱吃的。”她说着,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土豆和肉,就要往林栖碗里放。
“妈,我自己来。”林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有些紧。他接过勺子,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只舀了浅浅一勺土豆和少许汤汁,避开了那些看起来格外酥烂的肉块,放进自己碗里。然后,他夹了一筷子离他最远的青菜,又舀了半碗汤。
“爸爸”坐在主位,沉默地拿起筷子。他还是穿着那身深色衣服,面容在餐厅顶灯下显得格外僵硬,眼神平直,没有看林栖,也没有看菜肴,只是机械地开始吃饭。咀嚼的动作很慢,很均匀,听不到任何声音。
“妈妈”似乎对林栖的“客气”不以为意,自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专注,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无上美味。
林栖用筷子尖拨弄着碗里的土豆,让滚烫的汤汁浸润米粒。他先喝了一口汤。紫菜蛋花汤,咸淡适中,似乎正常。他又吃了一口米饭和青菜,味道也普通。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勺土豆炖肉上。
酱汁颜色很深,是那种老抽加多了的酱褐色,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土豆炖得几乎化在汤汁里。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土豆,吹了吹,送入口中。
舌尖最先接触到的是咸鲜的酱味和土豆的绵软。但紧接着,当牙齿咬破土豆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的、尖锐的异味猛地窜了出来,直冲天灵盖!就是他在空气中捕捉到的那缕不和谐气息的浓缩加强版!是那种清洁剂混合金属、又被香料强行掩盖的怪异味道,此刻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刺激性后调!
“咳!咳咳!”林栖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他不是装的,那股味道带来的冲击和强烈的恶心感是如此真实,胃部一阵痉挛。
“怎么了小栖?呛到了?”“妈妈”立刻放下筷子看过来,脸上的关切表情无可挑剔,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没、没事,”林栖咳得满脸通红,摆着手,声音沙哑,“有点烫,这土豆……味道好像有点特别。”
“特别?”“妈妈”的嘴角弧度不变,但语气微微拉长,“妈妈放了点新买的香料,提味的。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林栖喘着气,拿起汤碗灌了一大口,试图冲淡嘴里那股令人作呕的余味,“就是……有点不习惯。”
“多喝点汤顺顺。”“妈妈”重新拿起筷子,指向那盘鱼,“那尝尝鱼,今天的鱼很新鲜。”
林栖看向那盘煎鱼。鱼皮金黄焦脆,鱼肉雪白。看起来毫无问题。但他此刻对任何从这个厨房里端出来的食物,都充满了极度的不信任。那土豆里的怪味,绝非“新香料”能解释。那更像是……某种东西腐败、或经异常处理后的残留,被重口味调料暴力掩盖后的败露。
他想起了厨房低语里的“材料”、“新鲜度”。想起了妹妹洋娃娃里的指甲。想起了那被撕碎的红色连衣裙。
这锅炖肉里的“肉”,到底是什么“材料”?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他看着“爸爸”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炖肉,放进嘴里,缓慢咀嚼,然后吞咽。看着“妈妈”又舀起一勺,吃得香甜。
只有他,如坐针毡,嘴里的怪味挥之不去,胃里翻江倒海。
他勉强又吃了几口米饭和青菜,对那盘鱼和炖肉碰都不再碰。“妈妈”劝了几次,他都以“胃口不好”、“嘴里还有味道”搪塞过去。他能感觉到,“妈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温度在逐渐降低。那种审视的、评估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更加明显。
“爸爸”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吃着,偶尔抬起眼皮,那空洞的目光扫过林栖,又垂下,继续进食。林栖注意到,“爸爸”虽然吃了炖肉,但吃得并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吃鱼和青菜。这个发现让他心底更寒。
晚餐在一种极其诡异凝滞的气氛中接近尾声。林栖碗里的米饭还剩小半碗,炖肉和鱼几乎没动。“妈妈”吃完了自己那份,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然后看着林栖。
“小栖,你今天吃得很少。”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真的不太舒服,妈。”林栖低着头,盯着碗沿。
“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不是……”
“那就好。” “妈妈”打断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不舒服就早点休息。碗放着吧。”
林栖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想帮忙收拾,却被“妈妈”轻轻挡开。“去休息。”
他不再坚持,转身快步走向自己房间。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钉在他的背心。
回到房间,锁上门,林栖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嘴里那股怪味还在,他冲到卫生间,用冷水反复漱口,直到牙龈发酸,又接了点自来水喝下去。凉水滑过食道,暂时压下了恶心感,但心底的寒意却越来越盛。
他违反了规则。第一条,也是最明确的一条:“妈妈准备的餐食必须当面吃完。” 他没有吃完。惩罚会是什么?“待定”两个字,此刻充满了未知的恐怖。
他靠在洗手池边,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因为反复漱口而失去血色。镜面左上角那块水银剥落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个扭曲的、嘲讽的眼睛。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光,毫无征兆地,猛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那种电压不稳的轻微明暗,而是剧烈、急促的频闪,青白的光疯狂地切割着黑暗,让整个房间在刺眼的亮和瞬间的漆黑中交替,视网膜被粗暴地刺激,视野里残留着光斑和扭曲的残影。
林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心脏狂跳。
闪烁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灯光稳定下来,但光线似乎比之前更暗、更青白了,带着一种不稳定的、随时会再次崩溃的嘶嘶声,从老旧的灯管里隐约传出。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不是一下,而是持续不断的、急促的嗡鸣。
林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屏幕自动亮起,刺目的红光充满了整个界面!
《宜居》APP的图标在疯狂闪烁,下面是一行不断跳动的、加粗的血红色大字:
【警告!家庭满意度骤降!】
【当前满意度:30/100(危险线!)】
【检测到主要家庭成员(妈妈)情绪值严重受损。】
【违反核心家规(1),且无合理解释。】
紧接着,屏幕上的文字飞快刷新:
【鉴于体验者屡次未能满足基本家庭期待,现启动特别程序。】
【永久住户转化预备程序,已载入。】
【转化条件检测中……】
【物理锚定点符合……】
【精神同调率低于阈值,波动中……】
【预计最终同调完成时间:24小时。】
【请体验者珍惜最后时光,或努力提升满意度至安全线以上(>60),以终止程序。】
【提示:成为永久住户,将不再有烦恼,永远成为家的一部分。】
永久住户……转化……成为家的一部分……
林栖盯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程序化却字字惊心的文字,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红光映着他惨白的脸,像个索命的符咒。
这就是惩罚。不,这已经是判决前的通牒。24小时。如果他的“满意度”不能在24小时内拉回到60以上,他就会像妹妹一样,被“转化”,成为这个“家”的“永久住户”,成为背景,成为材料,成为……某种不再有自我、永恒困在这里的东西。
怎么提升满意度?继续吃那些东西?扮演更乖顺的儿子?可他连下一顿饭是什么都不敢想象!那锅炖肉的怪味还在他口腔和记忆里灼烧。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胸口,扼住喉咙。他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慢慢滑坐到卫生间潮湿的地面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屏幕朝上,那刺目的红光依旧在跳动,倒映在他失焦的瞳孔里。
24小时。
最后一天。
出路在哪里?帮妹妹“找到全部的她”?可他自己都可能要先一步“成为家的一部分”了。
就在这时,主卧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开门声,和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走向客厅或厨房,而是……停在了他卧室门外。
林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死死地盯着卫生间的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的身影。
没有敲门。没有问话。
只有一片沉重的、充满压迫感的寂静,弥漫在门外。那感觉,和那晚在书房门口被“爸爸”注视时一模一样,甚至更甚。这一次,那沉默的注视里,似乎不再只是评估,而是多了某种……实质性的、冰冷的东西,像无形的触须,试图穿透门板,缠绕进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脚步声再次响起,极其缓慢地,远去了。主卧的门传来被关上的轻响。
林栖又等了很久,才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紧握的拳头里,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渗血的印子。
他扶着洗手池站起来,双腿发软。捡起手机,屏幕上的红光已经消退,恢复了橙色的界面,但那条警告和倒计时信息,依旧置顶显示,像一道催命符。
他走出卫生间,回到卧室。房间里,灯光依旧嘶嘶作响,光线惨淡。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手指颤抖地拿出那个铁皮糖盒,打开。里面,残缺的照片、糖纸、塑料士兵、蜡笔头、小梳子、纽扣、塑料眼睛、玻璃弹珠、写着“回家”的纸……所有零碎的线索和小物件,都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拿起那张残缺的、有“小梅”痕迹的照片。指尖抚过粗糙的撕裂边缘。小梅。妹妹。回家。全部的我。
又拿起妹妹最后塞进来的那张纸,看着上面疯狂重复的“回家”,和那句稚拙的“哥哥,帮帮我”。
然后,他看向自己掌心那几个带血的指甲印。
帮?
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怎么帮?
可如果不帮……如果他就此屈服,努力去“提升满意度”,去吃下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去扮演一个完美的、直到被“转化”的儿子……那和“成为家的一部分”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慢性的消亡。
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念头,像冰层下的火星,闪了一下。
妹妹知道这个“家”的秘密。妹妹在试图告诉他什么。妹妹的“执念”,或许不仅仅是她想“回家”,也可能……是打破这个“家”的关键?
找到“全部的她”,也许不只是帮她,也可能是……找到这个“温馨之家”异常的核心,找到生路?
这个想法毫无根据,近乎妄想。但在绝对的绝境中,任何一点可能的微光,都会被濒死的人死死抓住。
林栖将糖盒里的东西,连同那张残缺照片,重新用挂历纸仔细包好,塞回内袋。然后,他撕下一小条纸,用那截红色蜡笔头,用力地、清晰地写下两个字:
“等我。”
他没有塞出门缝。他知道,三次机会已经用完了。这更像是写给他自己看的。
他将纸条攥在手心,感受着粗糙的纸面和蜡笔的颗粒感。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永恒不变的、浓稠的、不透光的昏暗。
24小时。
要么找到生路,要么成为这里永恒的囚徒,或者背景。
他转身,走回床边,和衣躺下。没有关灯。青白嘶鸣的光线笼罩着他。他睁着眼睛,听着那不稳定的电流声,听着客厅冰箱规律的、仿佛永不停歇的嗡鸣,听着这栋房子本身发出的、极其细微的、仿佛某种巨大生物沉睡中缓慢蠕动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声响。
他知道,这一夜,他不可能入睡。
而在客厅的墙壁上,那张“全家福”里,父母标准微笑的脸,在嘶嘶作响的昏暗光线下,阴影似乎比平时更深了一些。而那个低头抱着兔子玩偶的“妹妹”,她的红色连衣裙,在相框玻璃的反射下,仿佛流淌着一抹暗沉的、不祥的光泽。
照片下方,那行“永久住户转化预备程序”的倒计时,在无人看见的手机屏幕上,数字,无声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