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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痕 打碎水杯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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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如果能称之为晨光的话,是一种惨白的、均匀的、像是透过厚重毛玻璃滤过的光线,从窗帘边缘渗进来。没有温度,只是把房间的轮廓从黑暗里稀释出来,变成深浅不一的灰。
林栖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根本就没睡着。他只是闭着眼,僵直地躺着,直到那种笼罩房间的、令人窒息的“沉睡”感渐渐褪去,仿佛某种无形的潮水退却。脚踝上那冰冷触感的记忆顽固地残留着,像一圈看不见的镣铐。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屏幕亮着。
“新的一天开始啦!保持积极心态,有助于提升家庭满意度哦!(当前满意度:55/100)”
满意度下降了。因为他昨晚没吃那盘肉。
林栖坐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他看向门缝下方,空荡荡的,昨晚那张草莓糖纸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样,连他压在枕头下的铅笔,笔尖指向的角度都分毫未变。
他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有轻微的响动,像是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妈妈”已经在准备早餐了。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手。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小米粥和煎蛋的香气,这次正常多了。“妈妈”系着同一条碎花围裙,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哼着另一支同样走调、但旋律不同的老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两碟小咸菜。
“小栖起来啦?快去洗漱,早饭马上好。”女人头也没回,声音依旧是那种甜腻的平稳。
林栖“嗯”了一声,走向卫生间。卫生间很小,瓷砖是那种老式的、白底带浅绿波纹的款式,很多缝隙已经发黑。镜子有些模糊,边缘泛着陈年的水渍黄斑。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而出,带着铁锈味的初段水过去后,变得清澈冰凉。他用冷水用力扑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明显,嘴角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
他忽然注意到,镜子左上角,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小块不规则的水银剥落,形成一个扭曲的、黯淡的斑点。他盯着那个斑点看了几秒,移开目光。只是老旧而已,很正常。
早餐是小米粥、煎蛋、馒头和咸菜。很普通,甚至堪称朴素。“妈妈”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粥,没有再提昨晚的红烧肉,也没有问他的胃口。只是偶尔抬眼看他一下,脸上是那种标准的、弧度不变的笑容。
林栖沉默地吃着。粥煮得恰到好处,煎蛋边缘焦脆,咸菜爽口。一切都正常得让他几乎要产生错觉。他小心地观察着“妈妈”的动作,咀嚼的频率,喝粥时碗沿与嘴唇接触的角度。太规律了,规律得不似活人。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女人忽然开口,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林栖心里一紧,迅速在脑海里编造:“……想在家看看书,休息一下。”他不知道“儿子”平时该有什么安排,只能含糊。
“嗯,也好。”“妈妈”点点头,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那你上午把客厅和你自己房间的地拖一下。抹布在阳台水池下面,蓝色那条是你的。”
家务?林栖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
这似乎是一个正常的、母亲对儿子的吩咐。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在这个地方,任何平常的指令都可能隐藏着陷阱。
吃完早饭,“妈妈”进了厨房,传来水流和洗碗的声音。林栖按照指示,去阳台找到了那条蓝色的、半旧的抹布,浸湿,拧干,开始拖地。木质地板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踩上去有轻微的起伏和响声。他拖得很仔细,尤其是角落。在拖动沙发清理下面时,他在靠墙的缝隙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是一个塑料士兵玩具,绿色的,单腿跪地做出射击姿势,膝盖部位有磨损的痕迹。玩具很旧,漆面斑驳。林栖用手指摩挲着士兵冰冷塑料的躯干,把它放进了睡衣口袋。这或许是谁的旧物,或许是“家”的摆设,他不确定,但下意识觉得应该收起来。
拖完地,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拿出那个塑料士兵,放在书桌上,和昨晚的糖纸并排。然后,他打开了书桌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些杂物:秃头的铅笔、用了一半的橡皮、几枚生锈的图钉、一本空白的练习簿。第二个抽屉上了锁,一把小小的、黄铜色的挂锁。林栖试着拽了拽,很结实。他检查了书桌其他地方,在中间大抽屉的底部,摸到一点不平整。他用指甲抠了抠,掀开一层薄薄的、贴着抽屉底的旧挂历纸,下面藏着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很小的、黄铜色的钥匙,和那把挂锁很配。
林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拿起钥匙,插进第二个抽屉的锁孔。轻轻一扭,“咔哒”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旧奖状,纸张泛黄,边角卷曲。奖状上的名字是“林小海”,奖项多是“劳动积极分子”、“卫生标兵”之类。还有几本封面画着宇宙飞船或武侠人物的旧连环画,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最底下,是一个扁平的、铁皮糖盒子,印着已经模糊的红色鲤鱼图案。
林栖拿起糖盒,很轻。他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糖。只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几颗彩色玻璃弹珠、一枚生锈的五角星徽章、几个香烟盒里拆下来的金属卡牌(画着水浒人物,边缘磨白了)、还有……几个洋娃娃的小配件,比如一顶小小的绒线帽,一只褪色的塑料小鞋。
以及,一个大约两厘米长、微微弯曲、颜色黯淡的东西。
林栖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把它捏了起来。
触感坚硬,边缘有些毛糙,一面光滑,另一面有着一道浅浅的、自然的凹槽。颜色是淡淡的米黄,靠近一端有一小块不规则的暗色污渍,像干涸的……什么。
他的呼吸停滞了。
这是一片指甲。人类的指甲。看形状和大小,很可能是拇指的指甲。它被剪下来,或者……剥落下来,然后被放在了这里。
胃部猛地一阵剧烈抽搐,昨晚空荡荡的胃袋里翻涌起酸水。林栖猛地捂住嘴,冲进房间附带的那个狭小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灼烧般的胃酸和胆汁的苦味冲上喉咙。
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泼脸,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眼睛因为生理性的泪水而发红。镜面左上角那块水银剥落的斑点,在模糊的视野里微微扭曲着。
指甲。谁的指甲?上一个“儿子”的?还是……“妹妹”的?
塑料士兵,糖纸,指甲。这些零碎的、带着旧日生活气息的东西,被藏在这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是警告?是线索?还是某个存在无意识的收集品?
他颤抖着从卫生间走出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片指甲。冰冷,坚硬,像一块小小的、不祥的墓碑。他走到书桌前,想把指甲放回铁皮盒子。
就在这时,他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桌上那个喝了一半的玻璃水杯。
杯子晃了晃,在桌沿危险地摇晃了一下,然后,在林栖伸手去扶的瞬间,还是掉了下去。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格外刺耳。玻璃碎片和残余的冷水溅了一地,在惨白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栖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他盯着地上的狼藉,耳朵嗡嗡作响,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客厅里,锅碗碰撞的声音停了。
几秒死寂。
然后是塑料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不急不缓,朝着他的卧室门口走来。
脚步声停在门外。
“小栖?” “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是平稳的,甚至带着点关切,“怎么了?没事吧?”
林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他迅速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收拾碎片,指尖被锋利的玻璃边缘划了一下,细微的刺痛传来,冒出一颗血珠。
“没、没事!”他终于挤出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仓皇,“不小心把杯子碰掉了!”
门外沉默了一下。
“小心点呀,别划着手。”女人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扫帚和簸箕在阳台门后,蓝色的。”
“知道了,妈。”林栖应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门外的脚步声离开了,回到厨房。水流声重新响起。
林栖靠着床沿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指尖那个小小的伤口,血珠慢慢变大,然后顺着指纹的纹路蜿蜒流下一小道红痕。他扯了张纸巾按住,目光落在那一地狼藉上。
然后,他发现了。
在水渍和玻璃碴之间,那片从铁皮盒里拿出来的指甲,不见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握着它走出卫生间的。是刚才慌乱中掉在地上了?他忍着指尖的刺痛,小心地拨开附近的玻璃碎片,没有。又扩大范围寻找,还是没有。那片指甲,像是凭空蒸发了。
或者说,像是被这个“家”……收走了。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他猛地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又看向窗外那惨白的光。一切都安静如常,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铁皮糖盒还开着,里面的小物件安静地躺着。他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抽屉底层,用旧挂历纸盖好,又把那沓奖状和连环画原样放回去,锁上抽屉,把钥匙塞进自己睡衣口袋最深处。
然后,他走到阳台,拿了扫帚和簸箕,回到房间,沉默地、仔细地清扫每一片玻璃碎渣。他把碎片倒进垃圾桶,用湿抹布把地板上的水渍擦干。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光洁如新的地板,仿佛刚才的碎裂只是一场幻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
“违反潜在和谐条例:损坏家庭财物(玻璃水杯1)。”*
“处罚措施启动:感官调节。”
“当前家庭满意度:50/100。”
感官调节?什么意思?
林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
首先是声音。客厅里冰箱的嗡鸣声,原本低沉均匀,此刻骤然变得尖锐、扭曲,像用指甲刮擦生锈铁皮,直往他脑仁里钻。接着是厨房的水流声,哗啦啦的噪音被无限放大,夹杂着一种黏腻的、仿佛无数细小生物蠕动爬行的窸窣声。
然后是嗅觉。空气里原本平淡的气味变得复杂而浓烈。小米粥的清香里混进了铁锈和尘埃的味道,煎蛋的油脂香变得腐败,咸菜的咸味刺鼻得让他想打喷嚏,而更深处,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了甜腻香精的怪味,隐隐约约地飘散开来。
视觉也开始扭曲。墙壁的颜色似乎在缓慢地变深、变暗,那些淡黄色的漆面上,浮现出更多蜿蜒的、像是霉斑又像是血管的暗色纹路。书桌边缘的木头纹理像活了过来,细微地蠕动。窗外的“光”不再是均匀的惨白,而是开始波动,明暗闪烁,如同接触不良的灯管。
最糟糕的是触觉。身上粗糙的睡衣布料,此刻摩擦皮肤的感觉被放大了十倍,像粗砂纸在刮擦。脚下地板传来的冰凉感,变成了针刺般的寒意。空气拂过脸颊,不再是流动的风,而像是有无数细密的、冰冷的小手在抚摸。
林栖闷哼一声,捂住耳朵,踉跄着扶住墙壁。墙壁传来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微微湿润的弹性触感。他猛地缩回手,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惩罚?扭曲他的感官,让这个本就诡异的空间变得更加难以忍受、更加……贴近某种令人作呕的“真实”?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深呼吸。每一次吸气,那混杂的怪味都冲进鼻腔,刺激得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他必须适应,必须忍受。
他走回床边坐下,双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发白。他闭上眼睛,试图屏蔽那些扭曲的视觉和声音,但嗅觉和触觉的干扰无孔不入。时间在感官的凌迟中变得模糊而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分钟,那些被放大的、扭曲的感官才慢慢平复,恢复到之前那种只是“不对劲”但尚可忍受的状态。但残留下耳鸣般的嗡嗡声,和皮肤上仿佛刚刚被无数蚂蚁爬过的幻觉,依然萦绕不去。
林栖浑身被冷汗浸透,无力地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满意度又降了。而且,他知道了违反“规则”(哪怕是潜规则)的代价。
窗外的“光线”似乎暗淡了一些,从惨白变成了昏黄。快到傍晚了。
“妈妈”在厨房准备晚餐的动静隐约传来。这次,没有哼歌。只有规律的、单调的切菜声,笃,笃,笃,像是敲在某种硬物上,每一刀的间隔都精确得可怕。
林栖躺在那里,疲惫和一种更深层的寒意包裹着他。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家”,需要知道“爸爸”和“妹妹”,需要找到……漏洞,或者生路。
口袋里的塑料士兵硌着他的大腿。他把它拿出来,放在眼前。绿色的小人单膝跪地,举着枪,对着未知的敌人。磨损的膝盖,像是经历了无数次的冲锋与仆倒。
他把士兵握在掌心,冰凉的塑料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晚餐时间快到了。这一次,他还能找到借口不吃“妈妈”准备的食物吗?那条“必须当面吃完”的规则,惩罚又会是什么?
还有“爸爸”。规则里提到了“爸爸问话”。他还没见过“爸爸”。那会是什么时候?
以及……妹妹。那个只在门后留下糖纸,可能在深夜用冰冷触感试探他,房间里可能藏着指甲的存在……她,或者它,到底是什么?
林栖挣扎着坐起身,走到门边,再次将耳朵贴上去。
切菜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声音。不是交谈,更像是……低语。两个人,或者更多,压得极低的、含混不清的絮语,从厨房的方向传来,被距离和墙壁阻隔,听不真切。但其中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进了林栖紧绷的听觉里。
“……材料……”
“……这次的不太一样……”
“……观察期……”
“……新鲜度……还能维持……”
“……妹妹……反应……”
“……下次……准备……”
声音忽高忽低,夹杂着某种黏腻的、仿佛液体被搅动的轻微声响。
林栖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材料?观察期?新鲜度?准备?
他们在说谁?说的是……他吗?
低语声持续了片刻,然后消失了。厨房里重新响起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啦啦,掩盖了一切。
林栖慢慢退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掌心被塑料士兵硌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卧室的门缝。
门外,客厅一片昏暗寂静。
而在他卧室门内的地板上,靠近门缝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糖纸。
是一小截断掉的、颜色有些暗淡的红色蜡笔头。
滚到了他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