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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合同 签下诡异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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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在隧道里轰隆前行,灯光随着节奏明灭,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
林栖被人潮挤在角落,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眼底的乌青。他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滑动,反复核对屏幕上那串数字——银行卡余额,奶奶这个月的疗养院费用,还有下季度房租。数字之间的差额,像一道越来越宽的裂缝。
就在十分钟前,中介发来一条新消息。
“林先生,您之前关注的‘温馨之家’长租项目,业主愿意给出体验价。七年合约,押金全免,月租只有市价三成。电子合同发您了,今天内签字锁定。”
三成。
林栖盯着那两个字,喉结动了动。奶奶上周又在疗养院走丢过一次,护工私下建议,或许该考虑更……封闭些的环境。那意味着更多的钱。
他点开那份PDF合同。蝇头小字,条款密密麻麻。车厢颠簸,字迹在眼前晃动。他试图集中精神看几行,但连日的焦虑和缺觉让注意力像断线的珠子。他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精装修”、“全配”、“七年稳定租赁权”、“甲方保留最终解释权”。
最终解释权。他苦笑,哪个合同没有这条?
到站广播响起,人群开始蠕动。林栖被人推着往门口挪,手机差点脱手。就在车门开启的蜂鸣声中,他拇指下意识地、几乎是机械地,点向了屏幕底端那个闪烁的“确认签署”按钮。
指尖落下时,他仿佛感觉到一层极薄的、类似静电的麻意,从指甲盖蔓延到指节。
然后,一股气味蛮横地冲了进来。
不是地铁里混杂的体味、廉价香水和陈旧金属的气息。是浓郁的、带着焦糖色的、扎扎实实的红烧肉香味。油脂被热力逼出的荤香,混合着酱油和冰糖的醇厚,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老抽的烟熏感——是记忆里“家”才会有的,那种需要小火慢炖两小时才能熬出的扎实香气。
林栖猛地抬头。
拥挤的车厢消失了。
昏黄的顶灯,油腻的发顶,邻座乘客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噪音,全部被抽离。他坐在一张铺着白色塑料桌布的方桌前,桌布边缘印着褪色的浅蓝色小碎花,有一处被烟头烫出的焦黄小洞。身上套着件廉价、宽大的蓝白条纹睡衣,布料粗糙,磨着锁骨。
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女人背对他,站在煤气灶前。锅里热油嗞响,她正用锅铲翻炒着什么,哼着一支走调的歌谣。调子很老,林栖依稀记得,好像是很多年前某个儿童节目的主题曲。
手机在他掌心震动。
他低头。屏幕亮着,一个橙色的APP图标不知何时占据了中心位置。拙劣的简笔画小屋,三角形屋顶,方形屋身,屋檐下用歪扭的线条画了个笑脸。APP名称是两个方方正正的字:《宜居》。
图标无法拖动,也无法长按删除。
一条推送弹了出来,字体是故作亲切的圆体:
“欢迎回家,林栖。”
“温馨之家样板间,体验计时开始:7天。”
“请遵守家规,努力成为好儿子,提升家庭满意度哦!”
“当前满意度:60/100(及格线)”
家?
林栖的指尖冰凉。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客厅,老式组合柜,玻璃拉门里摆着些装饰用的假花和褪色的奖杯。电视机是厚重的CRT款式,屏幕黑着。墙壁刷着淡黄色的漆,墙角有雨水渗漏留下的蜿蜒霉痕。窗户关着,外面是沉沉的、不透光的暗,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深夜。
所有的物件都散发着一种……过于“典型”的气息。像九十年代家庭情景剧的布景,或房产中介样板间里那些没有灵魂的摆设。
女人关了火。
锅铲刮过铁锅底,发出刺耳的锐响。她端起一个印着红花的白瓷盘子,转过身。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系着那条和小碎花桌布莫名配套的围裙,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标准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完美,但眼神却没有相应的暖意,只是平静地看着林栖。
“小栖,发什么呆呀。”她的声音甜得有些发腻,语速均匀,“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
盘子“哐当”一声放在林栖面前的塑料桌布上。酱汁浓稠的肉块颤巍巍地堆在盘心,热气蒸腾,那股霸道的红烧肉香味更加扑鼻。
林栖低下头,看向那盘肉。
职业习惯让他的目光瞬间像激光扫描仪一样启动。肉的色泽是漂亮的酱红,但……纹理不对。太整齐了。每一块肥瘦的分布、肌理的走向,都像是从一个完美模板里复刻出来的,缺少天然肌肉纤维该有的细微杂乱的纹路。肥肉部分晶莹剔透得过分,在顶灯下反射着不自然的油光。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盘子边缘。白瓷盘子,红花,边缘有一处不起眼的小缺口。缺口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锐利,让他无端联想到人类白齿的咬痕。
“快吃呀,凉了就腥了。”女人催促,笑容不变,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给自己拿碗筷,只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静静地看着他。
林栖喉咙发干。他慢慢拿起面前那双朱红色的塑料筷子。筷子很新,表面光滑得没有一丝木刺。他夹起最小的一块肉,指尖能感受到肉质异常的……绵软,仿佛不是纤维,而是某种均匀的膏体。
他送到嘴边,浓烈的酱香味冲入鼻腔。但在那醇厚的香味之下,似乎还缠着一缕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陌生气息。不是变质,更像……某种化学试剂挥发性残留,被厚重的调味料死死压在底层。
他张开嘴。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女人微笑地看着他。
林栖的筷子停在唇边,最终,把肉放回了盘子。
“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我……我好像有点中暑,没胃口。能不能……等下再吃?”
女人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她的眼珠似乎定住了,有几秒钟没有任何转动,只是直直地看着林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盘子里的肉。
然后,那标准的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
“这样啊,”她声音依旧甜腻,站起身,端起那盘红烧肉,“那妈妈给你放冰箱,晚上饿了微波炉热一下就好。要按时吃饭,不然对身体不好,知道吗?”
“知道了,妈。”林栖垂下眼。
女人端着盘子走向厨房。林栖听着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塑料拖鞋在地板上摩擦的轻响,水流声。
他缓缓松开握紧的拳头,掌心一片湿冷的汗。
手机屏幕还亮着。
《宜居》的图标下,又多了一行小字:
家规(已更新):
1. 妈妈准备的餐食必须当面吃完。
违反惩罚:待定。
林栖盯着“待定”那两个黑体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抬起头,看向客厅那扇紧闭的、漆成浅绿色的卧室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色的毛线玩偶。
那是“妹妹”的房间。
而他,现在是这个家的“儿子”。
在这个看起来平常得令人窒息的“温馨之家”里,七天倒计时,已经开始无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