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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谁是谁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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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一直保持着这么自然的笑容,不用低头也不用戴上帽子,那会是件多幸运的事情。当奥斯汀挤出人群,看见自己父亲的贴身侍卫笔直地立在不远处的街角,静静地望着自己时,脑海里闪过了这样的想法。
赫伯特对他的突然停下有些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发现一名身穿轻铠甲的青年从街角缓缓地向他们走来,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他身上铠甲的颜色和奥斯汀的眼睛有些相似,是那种闪着光泽的灰色。
“奥斯汀少爷。”青年停在奥斯汀面前,垂下头恭敬地说道,“勋爵和夫人正在府里等你。”
青年的话让奥斯汀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手脚冰凉得发麻,原本翘起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垮了下去。所以现在,还是要回到现实了吗?
“怎么?要回去了吗?”明明是站在自己的背后,奥斯汀却觉得赫伯特的声音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偶尔有几个音节钻进耳朵里,但没法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奥斯汀看向赫伯特,勉强弯起的嘴角像生了锈,他用力控制住自己的颤抖,保持着声音的平稳,“是,谢谢今天的款待。”
“很荣幸。”赫伯特不怎么习惯奥斯汀突然生疏的说话方式,但想起边上还有个人,也只好绞尽脑汁干巴巴地接了一句。这客套的对话让气氛又冷了几分,面对面站着的两人心中都生出了种“这人和自己不属于一个世界”的奇怪感觉。
沉默了片刻,等候在一旁的青年侍卫轻声开口唤回了奥斯汀的注意力,奥斯汀这才回过神来,只好匆匆地和赫伯特道了别,连赫伯特的住处都来不及弄清楚,就跟着侍卫回了府邸。
刚回到宅邸,青年侍卫却告诉他托德勋爵要求他直接去茶厅,奥斯汀整了整衣领,确认自己的外套上的皱褶难以察觉之后,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抬脚往那里走去。越接近会客的茶厅,心脏就像是被空气中某只无形的巨手给狠狠地攥住,身体早就麻木得没了知觉,只有手脚机械性地摆动。
“奥斯汀,我亲爱的儿子。”一打开门,托德勋爵就迎了上来,那笑容让奥斯汀一阵难受。他强抑着胃里翻腾的感觉,力不从心地展开了个和父亲相似的笑容,“让你久等了。”
“不,不……这只是小事,我明白,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比如逛街,或者是吃顿美妙的午餐?”托德勋爵的笑脸看起来很真实,他笑起来时总是会眯起眼睛,看起来一派和善的样子,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双笑得弯起的眼里其实没藏着一点笑意,甚至是阴险得令人不寒而栗。
听他这么说,奥斯汀的脸色唰地变白,掀了掀嘴唇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托德勋爵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向坐在一旁喝茶的女主人,“夫人,难道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吗?”
“正如你所想。”她穿着华贵的深紫绒面长袍,柔软的浅灰皮毛护住了她裸露的脖颈和胸口,镶着紫水晶的长耳坠垂在微凸的锁骨上,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皙。女人有着张漂亮的脸,眼角眉间也没有明显的皱纹,只有那明显丰腴过了头的脸颊向人宣告了她的年纪。唯一的不和谐,就是她的面无表情。
“我就知道!”托德勋爵似乎为了猜中妻子的心思而感到愉快,说话的尾音也不由上扬,“我就知道你会同意我。”他在妻子对面的软皮沙发里坐了下来,一只手搁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另一只手在说话的同时比起了手势,“那个青年,奥斯汀,今天和你度过美好时间的青年,我问过了,住在城东的旅店里。”
奥斯汀不由自主地想要抬脚退上半步,母亲凌厉的眼神透过茶杯上蒸腾而起的雾气扫来,他禁不住打了个激灵,猛地收住了动作,然而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四处蔓延。
父亲的滔滔不绝逐渐地离他远去,只有隐隐透露着兴奋的音调模糊地传入他的耳朵里,还有母亲间或的冷哼让他害怕得不由得颤栗起来。
“……帽子呢?”托德勋爵的话似乎告一段落的时候,他的母亲冷声问道。
奥斯汀犹豫了一会儿,咬牙答道:“被我扔了,带着它在人群里走太累了。”女人举杯喝茶的动作顿时停在了嘴边,眼神比起刚才又冷酷了几分,她轻轻吹散热茶冒着的雾气,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不是戴着它,而是带着它?”
“是的,母亲。”不知道为什么,奥斯汀的态度比刚才自然了许多,甚至连身体都放松了下来,他的眼前闪过赫伯特抵着自己嘴角劝说的画面,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可惜,这底气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原因是那来接自己的青年侍卫在茶厅的气氛陷入僵局的时候,又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当他走过奥斯汀身边时,奥斯汀嗅到他身上有股难闻的煤油味。
那侍卫和托德勋爵耳语了几句,托德勋爵始终带着愉快的笑容盯住奥斯汀,本就不大的眼睛眯得仅剩一条缝隙,却让奥斯汀觉得浑身不舒服。很快地汇报完了之后,侍卫恭敬地向女人和奥斯汀鞠了一躬才离开茶厅。
等那扇门无声地合上时,托德勋爵才换下了那副愉悦的笑容,手按着额头,皱眉哀叹道:“真是可惜……刚才听说,城东的那家旅店失火了,就连马厩里的马都没有逃出来。”
嘶啦一声,奥斯汀似乎听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耳朵里嗡嗡地响着,震得他浑身发麻,胃里的翻腾感觉越来越严重,那股腥酸的味道从喉咙里泛上来,他憋不住趴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却只吐得出胃里的酸水。
失火……失火……如果不是他冒冒失失地离开府邸,他就不会害了赫伯特!
那股压迫心脏的无形力量仿佛又回到他身体里来了,奥斯汀吃力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这无济于事。额角突突地跳着,几乎要炸裂般的头疼逼得他蜷起了身子,身上沾上了呕吐的秽物,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呼吸越来越困难,大脑的思考也越来越迟缓,奥斯汀头脑空白地跪伏在地,冰凉的手脚无意识地抽搐着……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了侍卫们慌乱的脚步声,然后地面离自己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床铺。
睡梦中,他又看到了赫伯特的笑容。英俊的金发青年,在阳光下缓步向他走来,褐色的眸子里没有算计,没有冷酷,只有坦白。青年走到他面前,手指抵住他的面颊,温柔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地响着,“你会累的。”
正当他放松地想要微笑时,青年的身影却突然被熊熊的火焰包裹住,顷刻间,阳光被黑暗遮挡得严严实实,他的面前除了一把黑灰,什么都不剩。
“赫伯特!”奥斯汀尖叫着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大床里,空荡荡的屋子里除了他就只有一个背对着他坐在桌前的人。那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惊喜地起身向他走来。
“林齐……”奥斯汀疲倦地唤道,“你怎么在这里?”
被唤作林齐的青年在他床边坐下,“你睡了一个星期了,我差点以为你醒不来。”
奥斯汀沉默,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根本不想醒来。
林齐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只是淡淡地叹息道:“奥斯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请你保重自己。”他顿了顿,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医生说你患了病,只要受到刺激就会呼吸频率过快而导致昏迷……”
见奥斯汀仍是不开口,林齐心里也是无奈,却起身替他拿了几件衣服出来,“走吧,勋爵和夫人都不在,我带你在花园里走一走。”
“把斗篷扔掉。”林齐刚把整齐干净的衣服放在奥斯汀床边,就听见奥斯汀急促的声音,“所有的斗篷,还有所有的软皮短檐帽,全都扔掉。”见林齐不解的表情,奥斯汀下床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很是灿烂,隔着窗户照在他身上却没有一点温暖,“我不想再看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