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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婚 今天你要嫁 ...
在我二十二岁之前,冥冥之中,总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成长为厂里的顶梁柱。
中专学历,继承了早死爹的厂里技术岗位。月薪四十五块,除了一线管理岗,就数我的工资最高。
怎么看都该是厂里最抢手的香饽饽,可惜我上面有个五十五岁瘫痪在床的孤母,身份地位一下子一落千丈。
第四次相亲告吹,整整两个小时连女孩手都没牵上,还白白折进去十块大洋的请客吃饭钱。
我失魂落魄地从镇上的西餐厅走回厂里,嘴里发涩,一路泛着那盘劣质牛排的铁锈味。
我垂着头,暗自盘算着这十块钱要是拿来买二十斤富强粉,够我妈吃两个月了。
五月的风裹着土腥味,直吹得人心里发堵。
路过车站站牌时,有人怯生生叫了声我的名字,细声细气。
我回头看去,戚言等在那里。
她是我们厂远近闻名的厂花,主管算账,比我大五岁,长着张可以挂在影院门口的漂亮脸蛋。
照理说,女人最重要的招牌她已经有了,不该缺对象。
但她家里比我还复杂些。中考结束时,开小车的爸妈为了给她挣高中学费,彻夜冒雨去城里拉货。
命不好,遇上泥石流,两个人都没了。
轻飘飘的天灾落下一个天煞孤星的恶名。
厂里的老女人每天都蹲在门口榕树下嚼舌根,我在旁边路过时听到两嘴,命硬克死的、克夫克子、这种女人娶不得……说什么的都有。
她瞧见我落拓的样子,愣了一下,小幅度冲我招手。
如花似玉的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纯粹害羞,双颊飞上一圈胭脂。
她告诉我是刘婶撮合她来的。
她陪着我,并排走了一小段路,身上栀子花的面霜香气浅浅飘来。
那股子甜腻香味钻进鼻孔时,我猛地打了个颤,我已经很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
同车间认识的女工身上只有洗不脱的机油和肥皂味。
而医院里我瘫痪在床的老母身上只有濡湿的中药味和汗味。
我对她的姣好面容心动了一刹,又想起她背着的名声又退后一步。
她嗓子像一把化开的春水一样软和,世俗至极地跟我说起她的现状。
她说她说现在孤家寡人一个,转不转的大件都不要求。
我瞬间被她圣人般的清纯折腰。
婚礼办得挺大,给尽她该有的体面。
从县城请来的化妆师在她美丽无暇的脸庞上尽力发挥,红色蓬蓬裙婚纱像玫瑰托起她妖娆身段,更衬她娇艳欲滴。
我站在她旁边,穿着租来的西装,皮鞋挤脚,但此刻我腰杆子挺得贼笔直。
厂里那些以前对我爱搭不理的工友,那天都热情地端着酒杯过来敬我,色眯眯的下流眼神直往戚言身上瞟,嘴里应付说着恭喜恭喜。
戚言别着轻盈的红花,温温柔柔挽着我的胳膊,陪我挨个敬酒,她逢人就笑,露出两个比蜜还甜的酒窝。
我这个老光棍终于成家这件事,最高兴的莫过于我那瘫痪在床十多年的老母。
只是可惜她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撒手人寰了。
院子里红纱被扯得稀碎,匆匆忙忙换上黑纱。
刚进门的小媳妇戚言操持了整场葬礼,端茶倒水,送往迎来。
结束之后,她还要把悲恸得摇摇欲坠的我搂在怀里。
她匀称的手臂环着我的肩膀,身上还带着新嫁娘的脂粉香,安慰人的嗓音软得像棉花,稳稳接住我的不安。
她说:“别怕,拾遗,以后我来陪你。”
我埋在她怀里,闻着那股香味,哭得像个孩子。
我们短暂过了两年多燕尔的好日子。
戚言温柔、细心、体贴。每天早上出门前有现包的包子充饥,晚上回来时有美艳娇妻暖床,月底了,两份工资打进我的账户。
可以说,在这个厂里就是厂长,过得也不见得比我顺心。
我也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儿孙绕膝,白头到老。
婚后第三年,我的辛勤播种终于见到胚胎萌芽。
戚言好像一下子变回小姑娘,动不动就跟我撒娇,这里痛,那里痛,挤到我怀里说今天泛恶心,又没吃上多少饭,以此向我讨可怜。
她现在怀着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自然处处顺着她,殷勤地跑前跑后。
看她肚子像吹气球似的鼓起来,那种喜悦的情绪也浸润我们的好日子里。
可谁也没想到,七个月身子的时候,她照常去厂里上班。
我正在车间盯着一个活儿,突然有人跑到车间,急促地叫我的名字,隔着隆隆喧嚣的机器,我听到传话那人歇斯底里地喊:“赵工!孩子掉了!”
我霎时傻在原地。
下一秒,再也顾不上车间或悲哀或同情的眼神,发疯似的往村口卫生所跑。两条腿机械地交替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赤脚医生隔着门帘和我对视一眼,过了一会儿,他从隔间里端出一个搪瓷盘子,上面盛着一团用婴儿包被缠裹的东西,血渍呼啦、腥臭无比。
我呆呆和他对视,不明所以,他生硬地跟我道歉:“对不起,孩子没保住。”
我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落寞又仓皇地抱头蹲在地上,四处张望。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怨谁。
我怀疑戚言和医生串通好了,她醒来的时候,居然也跟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可我没事啊,掉了孩子的人明明是她,她遭了那么大罪,受了那么多折磨,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眶里还打转的泪珠,心如刀割。
后来听同行的徒弟小林说大概是我那个时候眼圈通红,悲痛的表情太狰狞,吓到戚言了,她才下意识跟我道歉。
我们已经不是新婚第一年了,我们彼此熟悉,让她在家里好好修养后,我带着那个不成形的孩子去了一趟母亲的墓地。
戚言时常会来跟这个相处没几天的婆婆唠嗑,坟头没什么杂草,我徒手刨土,一掌一掌,把临近母亲旁边的空龛收拾出来。
土里混着碎石,划破我的手指,血渗进土里,可我不觉得疼。
这里本该是这个孩子埋我和戚言的地方,可惜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把这个没缘分的孩子入土为安,脱力摔靠在母亲坟头的砖石前。这个常年卧床而脾气不好的老太太现在说不出指责的恶言恶语,由着我在她面前摆谱,絮絮叨叨叫她在地下看好她的宝贝孙子。
所有人都安慰我孩子还会再有。
车间主任拍我肩膀说小赵啊,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连戚言也劝我应该早点看开,她说:“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你别太难过。”
我看着她,点点头。
我那个时候心里有怨,中邪似的瞎想——
你说的轻松。
孩子是从你身上掉的,你当然知道还会再有。我可等了三年,盼了七个月,给你当牛做马奴役了七个月,眼巴前就要当爹了,现在什么都没了。
可日子总是要接着过,当我渐渐忘记那个孩子的时候,它却回来了。
发现这一件事,是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被夜尿憋醒,迷迷糊糊地下意识往身边探去。
可那天晚上,我手探过去,被窝里一阵冰凉。
我一下子清醒了,再也顾不上那泡该死的尿了,提上裤子,我在屋子里慌张地四处喊戚言的名字。
戚言啊。
我的妻子,你不要吓我。
我把所有房间都翻了个底朝天。厕所,卧室,厨房,堂屋,连床底下都看了,什么都没有,满心绝望。
我孤魂野鬼般在家里游荡,终于在阳台,看见了对着盆花絮语不断的戚言。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鬼魅般披散着头发。白惨惨的月光下,她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对着那盆虞美人,嘴里念念有词。
距离太远,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我箭步上前,失而复得地紧紧抱住她。“你他妈在这里发什么疯!”
我慌不择路地用狠辣的语言骂她,“你他么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他妈是不是想吓死我!”
我骂得很难听,那些话从嘴里蹦出来,像货车上满载的石子,我万般小心翼翼,也控制不了它滚落伤人。
她没一点反应。
我用力扳她细瘦的肩膀,想叫她转过头来好好看着我。
她却像甩一只虫子似的轻易甩开我,力气出奇地大,一下子把我蹬在地上,我摔得可疼,骨头差点散架。
她却看也不看我,依旧抱着那盆虞美人悲痛欲绝地喊着什么。
我软倒在地板上,终于有机会看清她被滂沱泪水洗刷过的脸。
那双人人垂涎的传情妙目此刻正紧紧闭着,珍珠似的泪珠一粒粒从缝隙里挤出来。
我们只有一臂的距离,我终于听清了她说的是什么。
一个名字。
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她用那种母亲呼唤孩子的语气,一遍一遍地自顾自唤着,声音温柔,哄一个还没出世的婴儿入睡。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不像话,也疯得不像话。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声声时清时乱、听不真切的呼唤,像佛号一样在屋子里回荡。
她,她完全被那个寄生体上身了……
我就那么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泪痕交错的模样。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可我只觉得陌生。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戚言,这就是个被鬼缠身的疯女人。
我被那怪物的恫吓完全吓住,直到白天清醒过来的戚言把我从地板上拉起来。
“怎么睡在阳台?”她皱着眉,手贴上我的额头,“都发烧了。今天别去厂里了,我帮你请假。”
我烧得晕晕乎乎,本能地拉住她,梦呓般安慰:“戚言,你别害怕。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她的手僵了一下,很快,拍了拍我:“好,我不怕。”
这件事就算是翻了篇,虽然戚言偶尔还是会梦游跑到阳台。
一开始我还起来看看。后来就不看了。
我太累了。白天要在厂里干活,晚上要应付这些,我哪来那么多精力去支撑我半夜醒来,安慰一个疯子。
由着她疯她的,我睡我的。
毕竟,她白天还是那个好妻子。会给我做饭,给我洗衣,还把一整个月的工资交给我。
只是晚上会疯一会儿,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哪个女人没点毛病呢?我妈那个败家娘们年轻的时候还动不动就砸东西呢。
既然她白天就会恢复如初,温柔依旧,我原谅她半夜大发母爱的瘾症。
本文折叠灵感,来源于麦克尤恩的《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
借用余华老师的说法是:怎么写得这么好!
非常短的小说,也是旧文存稿重发,一发完。欢迎入驻,指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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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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