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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细碎偏袒 午后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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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越发毒辣,炙烤得整片影视城都泛着燥热的白。
道具组来回搬运布景摆件,脚步匆忙,嘈杂的喊话声、器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把片场的紧绷感拉得更满。短暂的休息时间即将结束,下一场群戏筹备就位,一众演员陆续归位,各自调整状态,暗流涌动的氛围,从来都是娱乐圈片场的常态。
有人借着空档攀谈交际,递水寒暄,想方设法维系人脉;有人倚着阴凉处补妆整理造型,时时刻刻维持镜头前的体面。只有温予栀,依旧守在那面老旧宫墙下,安静地自成一方孤岛。
她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消磨时间,口袋里只装着一小瓶常温白水,廉价,朴素,和她这个人一样,毫不起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瓶身,刚刚沈逾白的宽慰还落在心底,一点点熨平了长久以来积攒的压抑,可这份暖意很轻,抵不过周遭环境带来的局促。
她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明白在这个看脸、看资本、看流量的圈子里,安分守己才是唯一的自保方式。
一阵细碎的骚动从侧面传来,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女四号苏曼带着助理缓步走来,华丽的古装裙摆曳地,妆容精致艳丽,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她在圈内混了不少年头,靠着短视频流量出圈,自带一点粉丝基础,在这种小成本剧组里,向来横行无忌,习惯性拿捏底层群演和小透明演员。
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全场,最后精准锁定了墙角的温予栀。
那一身洗得发旧的粗布侍女服,单薄又寒酸,孤零零立在角落,毫无威慑力,是最好拿捏的对象。苏曼本就心气高傲,见不得任何人安静又安稳,尤其对方还是一个熬了三年都毫无起色的糊咖,心底的轻视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她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温予栀,语气散漫又刻薄,没有半点遮掩:“你就是温予栀?我听场务提过你,整部剧最边角的路人甲,全程连一句台词都没有。”
温予栀心头轻轻一沉,下意识握紧手心,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却带着本能的拘谨:“是我。”
“三年群演,原地踏步。”苏曼勾了勾唇,笑意不达眼底,话语字字戳人软肋,“长得普通,不上镜,性格又闷,既不会来事,也不会讨好前辈,你觉得自己能在这行熬多久?娱乐圈从来不缺努力的人,缺的是天赋和资本,这两样,你一样都没有。”
直白的打压当众铺开,周遭不远的几名配角和场务都侧目看了过来,目光里夹杂着看热闹的漠然。
没有人打算上前劝阻,在利益至上的片场,没人会为一个毫无价值的小透明,去得罪一个有热度、有资源的配角。人性的冷漠,在这样的方寸之地,展现得淋漓尽致。
温予栀的脸颊微微泛白,胸腔里涌上一阵酸涩的闷堵。
这些话,经纪人说过,同行嘲讽过,就连偶尔刷到的路人评论,也满是类似的否定。长久浸泡在否定里,她早已学会沉默承受,可一次次被人当众撕开伤疤,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依旧会汹涌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不想争执,也没有争执的资本,只能压低声音,尽量保持体面:“我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
“做好工作有什么用?”苏曼嗤笑一声,抬脚往前半步,刻意拉近压迫感,“我裙子刚才拍戏蹭到灰尘,你过来帮我擦干净。反正你本来就是做底层杂活的,这点小事,难不倒你吧?”
这是毫不掩饰的羞辱。
把剧组演员该有的体面碾碎,将她等同于随行助理、打杂人员,赤裸裸的阶级碾压摆在明面上。
周遭的目光瞬间聚焦,戏谑、观望、漠然,密密麻麻落在温予栀身上,让她浑身僵硬,手脚发凉。
她可以接受被忽视,接受被轻视,却没办法坦然接受这样无端的践踏。沉默良久,她微微摇头,声音轻却坚定:“抱歉,我是剧组参演演员,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
一句拒绝,瞬间惹怒了苏曼。
“给你台阶你不下,是吗?”苏曼脸色骤然冷下,语气陡然尖锐,“一个十八线开外的糊咖,也敢跟我讲条件?在这个剧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别不识抬举。”
僵持的氛围瞬间凝滞,压抑又难堪。
温予栀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攥得发白,窘迫与难堪缠绕全身,几乎要将她吞没。
就在局面即将恶化的瞬间,一道温和却有力量的声音及时介入。
“苏老师,片场各司其职,没必要强人所难。”
沈逾白快步走来,身形稳稳挡在温予栀身前半寸,姿态温和,分寸感十足。他没有刻意针锋相对,只是以最平和的方式,隔开了这份无端的刁难。
“大家都是来拍戏的,各自本分,互相体谅才是长久之道。她接下来还有镜头调度,耽误了拍摄进度,反而得不偿失。”
沈逾白口碑极好,为人正派,圈内人缘通透,苏曼即便再骄纵,也不愿无故和他结下嫌隙。
她脸色几番变化,不甘心地收敛了戾气,碍于情面,只能冷哼一声,狠狠瞪了温予栀一眼,丢下一句警告的话语,才带着助理愤然离开。
围观的人群见闹剧落幕,纷纷收回目光,装作无事发生,片场很快恢复原本的嘈杂,仿佛刚才那场难堪的刁难,从未出现。
危机散去,可残留的窘迫还死死裹着温予栀。
她垂着眼,情绪低落,肩膀微微垮下来,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自我怀疑,在此刻尽数冒了出来。
“别往心里去。”沈逾白侧过身,声音放得很轻,怕加重她的敏感,“圈子里总有这样仗着一点热度就肆意伤人的人,不必因为别人的刻薄,否定自己的坚持。你认真拍戏的样子,本身就很珍贵。”
简单的宽慰,温柔又克制,恰到好处,不泛滥,不刻意。
温予栀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湿意,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道谢:“谢谢你,沈老师。”
“举手之劳。”沈逾白淡淡一笑,简单嘱咐她调整心态,便转身回到自己的拍摄区域。
这片小小的角落重新安静下来,却没人知道,整场冲突,都完整落入了不远处休息区的视线里。
陆砚辞始终坐在原位,姿态慵懒清冷,薄唇紧抿,指尖搁置在剧本之上,长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看似游离在所有纷扰之外,冷淡疏离,对片场的人情世故、是非纷争向来漠不关心,可方才苏曼步步紧逼的刁难,女孩隐忍紧绷的模样,还有周遭人冷眼旁观的冷漠,全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见惯了圈内的势利与偏颇,早就习以为常,向来不会插手旁人是非。
但这一刻,看着那个单薄隐忍、独自消化委屈的背影,心底难得泛起一丝浅淡的冷意。
太过安静的人,总是容易被肆意欺负,太过温柔的退让,只会变成别人得寸进尺的资本。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那抹青色身影上,隔着错落的人群与喧嚣,无声停留。
所有人都在追逐名利、攀附光亮,算计人脉与资源,唯有她,守着一份笨拙的认真,在泥泞里安静扎根,不抢不夺,不卑不亢,哪怕被践踏,也依旧守住自己的底线。
这份干净与执拗,在浮华浮躁的娱乐圈里,太过难得。
烈日缓缓偏移,光影缓缓切割开片场的喧嚣与寂静。
万众仰望的顶流依旧淡漠寡言,不声不响,无人察觉他目光的停留,更无人知晓,在所有人都漠视角落委屈的时刻,他悄悄生出了一份独属于她的、细碎又沉默的偏袒。
风掠过宫墙,带走盛夏的燥热,也藏起了一段无人知晓的注视。
隅角的雏菊默默收敛情绪,准备迎接下一场拍摄,而遥远星光之下,有人已然记住了她所有的怯懦与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