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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是笔还是新事物   七岁那 ...

  •   七岁那年夏天,父亲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也思考了很久,决定开始教他剑法。这不是突然决定的。而是父亲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一是他不希望孩子像他现在一样待在小地方,拿着少许工资干着辛苦的活,二是这个世界太危险了。手里拿着两把木剑,一把是他平时用的,一把是专门削给陈风的,短一截,轻一些,握柄处用布缠了好几层,握上去不磨手。枣树影子落在他身上,他把那把短的递过来,陈风接住,手感是钝的就像握着前世的笔。
      父亲先教握剑。手要握在护手前一指处,太前了力散,太后了不灵。然后教站姿。左脚前右脚后,膝盖微屈,重心落在两脚之间。然后教劈。不是挥胳膊,是从腰开始转,肩带肘,肘带腕,剑是甩出去的,不是推出去的,他听着听着意识开始神游直到父亲演示了三遍后才逐渐回来。枣花坐在门槛上看,手里抓着枣子,咬一口,汁水流到下巴上。陈风照着做了一遍。父亲看了,没说话,走过来,掰他的肩膀,挪他的脚,把他的手腕压下去一点。他照着再做一遍。父亲还是没说话。练了三天,劈的姿势还是不对。开始是有点不用心,但被父亲打了几次后,还是学不会,身体不听使唤。父亲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但那些字像从耳朵中穿了出去,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第七天傍晚,父亲收了剑。院子里的热气开始散去,枣树叶子垂下来,母亲在屋里点灯。父亲蹲在枣树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搓着手上的茧子,搓了很久。然后说,不想练就不练了。不是责备,是陈述。陈风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短木剑。他想说不是不想练,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因为确实是不太想练了。
      父亲站起来,把两把木剑并在一起,靠在枣树根上。剑不是人人都要会的,他说。但你得想清楚,将来遇到事,你拿什么保护人。是用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手,又指了指陈风的胸口——还是用这个。陈风看着靠在枣树根上的那两把剑。短的在上,长的在下,剑尖并齐。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在篱笆外的莉亚却有了答案。
      莉亚第八天来时,她走到在枣树根上木剑旁拿起那把短的,陈风看了看没说什么,她掂了掂,然后转过来看着陈风。我要学,她说。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但她的手握着那把剑,握得很紧。不是小孩子拿玩具的那种紧,是攥住什么东西不放的那种紧。她父亲走的那年,她攥着母亲掉在地上的衣服,大概也是这样的手。
      父亲从屋里出来,看见莉亚握着剑,愣了一下。你要学?莉亚点头。父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靠在枣树根上那把长的。然后走过去,把长的拿起来,说,这把对你太重了。莉亚没说话,只是把短的换到左手,右手想伸过去接,陈风站了起来把她左手的剑拿在手中,莉亚放开了短的,然后双手握住了长的剑柄。父亲看了她一会儿,松开了手。莉亚握着那把长木剑,剑尖抵在地上,握柄处比她手掌宽出一截。她没有放下像是在感受什么。
      从那天起,莉亚每天傍晚来。父亲教她握剑,站姿,劈。她学得很慢,比陈风还慢。劈出去的时候身体会歪,脚会跟着动,手腕会塌。父亲掰她的肩膀,挪她的脚,压她的手腕。她一遍一遍做,他也在默默的注视着她,她不会因为父亲工作后而停下,她会做到母亲点灯来劝她回家,她做到枣树影子融进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枣花坐在门槛上看她练,看久了就歪在门框上睡着了。陈风把枣花抱回屋里,出来时她还站在院子里,短木剑换成了那把长的——父亲终于允许她用那把长的了。她劈出去,身体还是有点歪。月光照在她握剑的手上,指节发白。枣花几乎每天如此,他也一样。只不过她还和第一次一样易睡,看着门框旁的枣花想起了她会爬以后,莉亚走哪儿她爬哪儿。莉亚蹲在篱笆边上拔葱,枣花就爬过去蹲在她旁边。莉亚拔一根,枣花也伸手去拔,拔出来的不是葱,是母亲刚栽的韭菜。莉亚把韭菜重新埋回去,压了压土。枣花看着她埋,又伸手去拔同一棵。莉亚说,这个不能拔。枣花听不懂,还是拔。莉亚就把她抱起来,放到枣树下面,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枣花看了一会儿,忘了拔葱的事,去抓树枝,一切岁月静好。
      陈风站在屋檐下看着看着,想起她放下短剑时剑柄传来的温度,然后转身走进屋里。母亲在灶台边熬草药,炉火映在她脸上。陈风在她旁边站了很久。母亲没有回头,但手里的蒲扇慢了下来。
      “想说什么?”她问。
      “你平时经常用的那个。”他说。母亲停下蒲扇,转过头看着他。炉火把她的半张脸照亮。“魔法?”陈风点头。
      母亲没有问为什么突然想学。她把手里的蒲扇放在灶台上,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旧魔杖,杖尖磨得发亮,杖身有几道裂纹,用细麻绳缠着。她递给陈风,然后蹲下来,与他平视。
      “魔法的第一件事,”她说,“不是念咒。是感受。”她握住他拿魔杖的手,把杖尖抵在他自己胸口。“感受这里有什么。”陈风闭上眼睛。炉火在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传来木剑劈开空气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但不停。他感受了很久。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比心跳更慢,更沉。像枣树根在地下伸展,像雪落在枣树枝上然后滑下去,像莉亚握剑的手指节发白但她没有放下。
      他睁开眼睛。母亲还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然后她笑了一下,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回到灶台边,拿起蒲扇,继续熬药。
      “明天开始,”她说,“每天晚饭后。”
      陈风把魔杖放回布包里,没有缠紧,杖尖露在外面一点,在炉火里映出一小截亮光。院子里木剑劈开空气的声音停了。然后是莉亚的声音,低低的,在问父亲什么。父亲回答的声音更低了,听不清。然后木剑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不快。但不停。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旧魔杖。杖身的裂纹贴着掌心,粗粝的,像父亲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黑。院子里的声音停了很久了。枣花在隔壁睡得正沉,呼吸匀得很。月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落在枕头边上。他想起母亲把杖尖抵在他胸口时说的话——感受这里有什么。那里有什么呢。他想起七岁那个梦,星球消失,宇宙空无一物。醒来时脸上全是水。那时候胸口里是空的。现在呢。他握着魔杖,裂纹贴着掌心。心跳很慢,很沉。像枣树根。像雪落。像指节发白但没有放下的手。
      他闭上眼睛。魔杖在掌心里,是温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是笔还是新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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