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似你这般》浪花花

2、第二章 改变

　　“闭嘴！”

　　过分清冷的嗓音倏然响起，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夏弥神色淡然地瞥了眼，而后将她们要的菜单放在桌边。

　　再重逢，她没有了上一世的战战兢兢，也少了那种在同龄人面前不自信的卑怯。

　　“我们这儿有家常小炒，主食也很丰富，几位可以看着点。”

　　夏弥话音未落，那个叫孙荷青的女生赶忙拿起菜单，随即满脸堆笑地递到对面。

　　“琦姐，你看想吃点啥？”

　　连漪琦眉头微蹙，不知是嫌弃还是本身就烦躁，看了许久才姗姗抬眸：“服务员，推荐一下吧！”

　　闻声，夏弥不觉愣怔，迟了片刻道：“呃，像地三鲜、水煮肉片、鱼香肉丝这些菜都挺下饭的，店里馄饨和水饺也都是我们自己包的，自制卤肉也是小店特色——”

　　“有你这么介绍的吗？合着自家店里的全推一遍！”孙荷青嘟囔着叫嚷。

　　“你说的都来一份！”

　　连漪琦说完便起身走向消毒柜，她这一动，其他人也跟着过去了。

　　“还有别的要点吗？”夏弥定了定神，再度开口。

　　孤零零独坐的孙荷青见势不妙，没好气地摆手：“没了没了！”

　　于是夏弥快速收回菜单，开始服务其他顾客。

　　可她毕竟年少，心底难免泛起涟漪，原来她这么早就见过宏瑞大名鼎鼎的连漪琦了！

　　难怪上一世走廊初遇，对方一脸眼熟的模样儿，原来她们是在自家餐馆相识……可惜当时她根本没有留意。

　　不管了，夏弥深呼一口气，转身把菜单报给周丽杰。

　　“四号桌要三个菜，一盘卤切，那饺子和馄饨下几人份啊？”

　　后厨狭窄，烟雾缭绕。

　　夏弥烦闷地捶了捶脑袋，被自己的粗心搅扰：“妈你先做菜，我再去问清楚。”

　　这个点店里人越来越多，夏弥快步走向四号桌，略带歉意道：“您好，饺子和馄饨是混合，还是单独下几份？”

　　“我不吃主食！”连漪琦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后用手肘捣了捣旁边女生，“苏梦瑶你们吃什么？”

　　“李倩去买奶茶了，给她点碗馄饨吧，我没什么想吃的！”

　　“琦姐不吃嘛，要不添碗米饭。”孙荷青笑吟吟地问。

　　连漪琦在玩儿手机，头也不抬，于是孙荷青只能自说自话：“服务员，我要一碗米饭吧。”

　　夏弥不动声色地观察，心内不由得冷笑，这几人也并非铁板一块。

　　想到这儿，她压住锥心之痛，朝上一世给她传话的刘冰道：“你吃什么？”

　　刘冰显然是这个小团体里的底层，几乎没人在乎她的看法。她似乎表现得很纠结，张望许久才扯起嘴角：“你去给我们拿五瓶可乐，主食我和琦姐一样，不要！”

　　夏弥点点头，侧身指了指冰柜：“自己拿就行，常温的在收银台下面摆着。”

　　点单的人很多，夏弥像只小蜜蜂一样穿梭在各个桌前。

　　上菜、点单、收银……时不时还要去后厨打杂。连漪琦也好，五人小队也罢，今后她谁都不会放在眼里。

　　可就在她忙的脚不停转时，角落里却有两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苏梦瑶率先注意到连漪琦的微变，顺着对方的视线她注意到那个服务员了。

　　这女孩应该和她们差不多大，长相极为清纯，眼睛亮晶晶的，皮肤白皙，五官灵动十分惹人怜。

　　“琦姐，这家菜凑合不？待会儿咱们去商场逛逛吧，抽几个盲盒玩儿。”孙荷青主动提议，谁让她打游戏输了呢，今天必须得大放血。

　　哪知连漪琦一脸漠然，“不去，回家睡觉！”

　　“是啊，这段时间玩太疯，累得很，快开学了咱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刘冰环顾左右，适时插话：“没错，孙荷青结账！”

　　“好不舍呀，那咱们开学见喽！”

　　一行人迅速买单离开，夏弥望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光阴沉地攥紧双拳。

　　*

　　忙忙碌碌大半天，晚上九点小店才得闲。

　　夏弥一边收拾桌椅，一边整理思绪。她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要在某些观念上不断引导周丽杰，以便来日她们能够早点摆脱困境。

　　周丽杰收拾完后厨，出来就瘫坐在凳子上，夏弥见状赶忙凑上去：“妈，我来给你捏捏肩。”

　　“嗯，力气重点，左边肩膀特别酸。”

　　周丽杰累得有些恍惚，正迷迷瞪瞪，忽听耳畔传来一声哽咽：“妈，这些年你真的辛苦了！”

　　“夏弥……”不愧是她乖巧懂事的女儿。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周丽杰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以往她并不觉得女儿有多好，但此时此刻母女俩紧紧依偎着，那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漫上心头，她顿觉很亏欠女儿。

　　“别的孩子暑假都出来旅游啥的，你跟着我这个没本事的妈净吃苦了！”周丽杰偷偷抹了抹眼角。

　　“妈！”

　　夏弥死死咬着唇，心里五味杂陈。

　　可就这时，周丽杰又习惯性地说：“我们都是为了你，你明白就好。”

　　为了她？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就不会把好好的日子折腾到鸡飞狗跳。

　　“妈，我觉得平平淡淡就很幸福。”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咱们家不就是普通家庭吗，说的好像风风雨雨似的。”

　　夏弥叹了口气，心间如坠千斤石，她试探地问：“爸最近在干什么？他工地不是还没开工？”

　　夏光俊是个包工头，靠承接工地项目谋生。只是他性格暴躁，对外更是唯唯诺诺。虽然以小老板自诩，但这些年十赚九赔，家里光欠债就十几万了。

　　“关心你爸呀？他能做什么，现在工地不好干，你爸准备创业呢！”

　　夏弥忍不住想发火，可当她低头看到周丽杰的白发时，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又从头到脚贯穿了她。

　　“打我记事起，我爸就创业。好多年过去了，也没见他真做成什么。倒是你，妈妈你才是我心中真正的女强人！”

　　夏弥停下手中动作，从后揽抱住妈妈，泪水悄然划落。

　　“夏弥，这些话可不能当你爸面说。他虽然对我不怎么好，但对你还是疼爱有加的。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他拼搏的一切将来不都是你的。”

　　就是这样，鬼打墙一样。当妈的给女儿诉苦的同时，还不忘给折磨她的男人附魅，生怕成长于这样环境的孩子不够矛盾……

　　横竖死过一次了，夏弥不会再为任何人买单，哪怕是亲生父母！

　　既然现在的周丽杰说不通，那就过个一年半载。日后她就会发现，夏光俊不仅给她带来了沉重的债务，还有赤裸裸的情感背叛。

　　“街上没人了，咱们收拾收拾回家吧。”

　　附近的商铺陆续打烊，举目可见一家人齐心协力地忙活，但她们只有彼此可以依靠。

　　回去的路上，周丽杰开着电三轮车载着夏弥，晚风轻柔却拂不去命运的桎梏。

　　夏弥知道自己妈妈本身就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家里，不然也不会被随随便便起名叫丽杰，可“杰”也可以是飒爽英姿的女杰！

　　可惜想改变一个思想僵化的人太难了，一朝一夕做不到。就像从小被鞭困长大的小象，哪怕成年后去掉枷锁，依然不敢逃离囚禁的木桩。

　　慢慢来，夏弥反复说给自己。

　　耐心，恒心，决心，信心。

　　马上就要进入宏瑞了，比起家里，那里才是她的主战场。

　　宏瑞是南城有名的好学校，当地甚至戏称为贵族学校。

　　该校师资非常强大，据说校职工来自海内外名校。学校气氛也比较宽松，但成绩却在本市数一数二。

　　因为除却家境优渥的全费生，宏瑞还有相当一部分免费生，半免费生。

　　高中部一学期学费三万五，其中不包括任何杂费。

　　对于新生而言，成绩排名前六十的同学可以免除该学期学费并获得学校每月三百餐补；六十名到一百二十名则需要缴纳一万七千五百块学费，无餐补；至于排名一百二十名开外的，就需要全费缴纳。

　　夏弥本来和这所学校无缘的，参加完中考，是夏光俊一再要求她接着参加宏瑞组织的附加试。后来中考成绩出来，她考得还可以，于是按部就班报了当地老资历的公办学校——南城一中。

　　谁料收到南城一中通知书不久，宏瑞也发来了录取通知书。

　　两个学校学费差距悬殊，夏弥没有考上宏瑞的免费生甚至半免生。

　　三万五，她没打算去宏瑞。

　　可夏光俊却在亲友面前夸口，甚至故意撕毁南城一中的录取书，并向所有人一再重申，他的女儿要上最好的学校。

　　听着很感动，但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却隔三岔五咒骂女儿是拖累。

　　夏弥不是天赋异禀的学霸，上一世她拼尽全力也不过是获得半费生待遇。对于学习成绩，其实她根本没有底气，只能要求自己比之前更勤奋。

　　“夏弥……夏弥！我和你说话，你听着没？”

　　风从耳边过，有些模糊不清，“妈，什么？”

　　周丽杰不耐烦地重复道：“要开学了，你后天不用来店里帮忙。回头我给你一百块钱，你上街买点要用的东西吧。”

　　“知道了！”

　　昏黄的路灯，照耀着夜归的母女。

　　次日一大早，夏光俊喝得醉醺醺回来了。

　　看着他酒鬼般狰狞的面容，夏弥只想远离，“妈，你给爸倒杯水放床头，咱们得去店里了。”

　　“呵，几个意思啊夏弥，你个小丫头片子翅膀硬了？”夏光俊又开始没事找事。

　　夏弥摸透了他这类人，以前她是不敢反抗，但现在无所谓了。反正该受的罪一样没少，何必委曲求全！

　　“爸，你误会了。昨天店里生意不好没挣多少钱，我寻思今天早点去可能会多挣点。”

　　女儿温顺的垂着头，夏光俊有种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感觉。

　　钱，他最爱也最缺了。因此不等周丽杰瞎忙活，他就赶她们快走。

　　“水放桌上了，温的喝着不烫嘴，我走了啊！”

　　周丽杰一步三回头的叮嘱，等出了门不解地问：“好端端的你撒什么谎，昨天营业额挺不错的——”

　　“妈，我上高中用钱的地方多。将来要是爸把钱都拿走，你哪来生活费给我呀！”夏弥直接打断了她。

　　清晨四点半的街道上，风都有些刺骨割面。

　　周丽杰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无力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