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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林深:我的防御机制很完善
林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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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没拿手机,一边观看刚才的那些录入内容一边按下接听键。
“小深,这么晚还没睡?”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中音。
“在整理数据,陈老师。”林深柔顺地回道。
“那个样本的事?就是你之前说的高匹配度那个?”陈教授问。
“对。”林深靠在椅背上,声音比白天放松了一些,继续道
“今天做了第一次田野观察,数据很丰富。”
“怎么样?”林深听得出陈教授好奇而愈加关切的语气。
“表演性极强。”林深很快回说。
“他几乎把所有社交互动都当成舞台,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像是设计过的。真实的那一面藏得很深,需要花时间剥。”
“能剥开吗?”陈教授的语气好像带点儿质疑的味道。
林深想了想周北游今晚的样子,尤其点餐时的主导、讲敦煌时的放松、问她家里情况时那一闪而过的防御,回答:
“能。,但需要技巧。他不是那种会被直接逼问的人,越逼他,他演得越起劲。得换一种方式,让他自己卸下来。”
陈教授在电话那头笑了:“听起来你对这个样本很上心。”
“S级样本很难遇到。”林深说。
“上一个高匹配度的样本还是两年前,匹配度仅有72%。这次是96.7%耶,老师,如果不抓住,那就太可惜了。”
“我只是提醒你,”陈教授将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说。
“做这种深度访谈,研究对象和你之间会产生很强的互动关系。你一定要保持边界,别掉进人家坑里了,将来麻烦。”
“我知道呢,老师。”林深说。
“知道就好。”陈教授叹了口气。
“小深啊,你从读博开始就一直在研究别人,研究他们的感情、他们的恐惧、他们的防御机制。但你有没有想过,研究研究你自己呢?”
林深沉默了几秒。
“我的防御机制很完善呢,老师。”她笃定地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安慰道:“行吧。”陈教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到结束语上: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课。对了,你那个论文的第三章写得怎样了?”
“还差结论部分呢,老师。”林深舌眼睛一眯,她觉得老师好像发现了点什么。
“写完发我看看。”那边传来陈教授准备撤退的叮嘱。
“好的,老师。”林深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温顺起来。
挂了电话,林深盯着手机呆了一会儿,就在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样本007 发给她的那条“下次能不能别叫我样本007?听着像实验室的小白鼠。”又闪了出来
盯着自己发回去那条“小白鼠不会发短信。而且小白鼠比你好研究多了。”的消息,她笑了,笑的很合情合理。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让自己再看到,然后坐下来继续在电脑上认认真真地开始录入刚才被陈教授打断了的观察笔记
凌晨一点过了,数据总算录入完毕。
关了那台连着分析系统的显示器,准备去洗漱。可刚起身,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桌上那个棕色笔记本扫了过去。
不自觉的又拿起笔记本翻着,里面不仅有录入数据时做的客观记录,还有在每次观察结束时,最后写一条不录入系统的私人批注,严格地说,这条批注除了她自己,谁也别想看到。
她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缩写和编码的最后一页,在最下面空了一行,写了一句:
“警惕。样本具有高感染力。今日在餐厅共笑一次,超出预期。”
她看着刚写完的这行字,心里咯噔一下,不觉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控制变量,保持距离,别掉入他的坑。”
然后才放心地合上笔记本洗漱去了。
她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依然是她爱穿的那件白色衬衫,喜欢扎的低位马尾,时常戴的那副金丝眼镜。
她波澜不惊地仔细看了看镜子里那张毫无表情的洁白瓜子脸,看着看着,突然一惊,对着镜子里那张自己还算满意的脸蛋儿,喊道:
“喂,没有吧?我在观察我自己?”
周北游那句“你是在跟我吃饭,还是在审问我?”又跟淘气包一样钻出来,在她脑海里荡秋千般来回晃动。
林深摁了摁情绪,吐掉嘴里的泡沫,用毛巾擦了擦脸,果断地命令自己:
“睡觉去!”
她走出卫生间,路过笔记本旁边,想拿笔记记录,可又把手缩了回去,盯着笔记本呆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把刚才的心理活动写在任何地方。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林深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一个画面忽然冒出来——
周北游说:“如果能有人和我分享这个味道就好了”的时候,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个左边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盯了半天,她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控制变量。”她小声命令自己。
然后她数羊,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睡过去不久,她站在一片空地上。
空地上没有树,没有建筑,只有一个天大的坑字挂在空中。
她觉得好奇,想走过去摸一摸,可刚在她快要触及坑那个字的土字旁的时候,土字居然张开了红色嘴巴,从嘴巴里吐出来一条粉红色的舌头......
林深惊呆了,眼看舌头就要卷到自己了,她想倒退几步躲开,可腿上像灌了铅,想喊,舌头好像被冰冻住了翻不动。
就在她无助到极点的时候,那条舌头卷着她的要,把她带到坑里。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粉红色坑,像是涂满眼影的一只眼睛,显得美丽而动人。
坑里冒出来诱人的让人昏昏欲睡的甜蜜味道。
她继续坠落,一秒,两秒,十秒,她开始数,数到二十的时候还没到底,数到三十的时候恐惧变成了某种荒谬的冷静。
“这不对。”她想,“重力加速度不是这样的。”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她忽然发现自己不再下落了。
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四壁依然是光滑的粉红色泥土,头顶的光线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像一口井。
不,比井大得多。像一口用鲜花穿成锅,像一个倒扣的漏斗,而她被困在漏斗最狭窄的那个喉咙里。
她试着往上爬。手指抠进粉红色泥土里,指甲断裂的疼痛那么真实。她爬了两步就滑下来三步,泥土太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抹平过。
“有人来过这里。”她想,“有人刻意把这个坑修整得很光滑很美丽。”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发凉。这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坑,这是某个人——或者什么东西——精心制造的。一个陷阱。一个专门为了困住什么人而挖的陷阱。
她突然想喊周北游的名字。
这个冲动来得那么强烈、那么莫名其妙,以至于她在梦里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们是工作关系。他是她的研究对象。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刻想到他。
可是念头一旦产生就收不回来了。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颗咽不下去的糖。
“周——”她刚发出一个音节,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周北游的声音。
那个声音更苍老,更低沉,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温和的、慈爱的质感。
“小深。”
是陈教授的声音。
“你掉进周北游的坑里了。”那个声音说。
林深猛地抬头,看见头顶的光圈里出现了一个人影。逆光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陈教授。那种不疾不徐的语速,那种永远温和却永远准确的判断,只能是陈教授。
“他没有挖坑。”林深喊。
就在她还想为周北游辩解的时候,却突然醒了。
醒了的林深好像就再也没有入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