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沿海公路 后座太轻, ...

  •   又一个周末。

      钱从一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周五晚上他在网上搜了半天租自行车的地方,对比了好几家,选了一个离海边最近、评价也最好的。他本来想打电话预约,但想了想,还是周六早上直接去了。

      他起得很早,八点不到就出了门。坐了三站地铁,又走了十几分钟,找到了那家租车店。店不大,门口停了一排自行车,山地车、公路车、普通的城市车,什么颜色的都有,红的白的黑的蓝的,整整齐齐地靠在一起。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给一辆车打气,看到钱从一走进来,头也没抬。

      “租车?”

      “嗯。”

      “骑哪里?”

      “海边那条路。”

      老板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骑多久?”

      “半天吧,下午回来。”

      老板放下打气筒,走到那排车子前面,指了指几辆。“这些都可以。”

      钱从一走过去看。一辆红色的山地车,轮胎很粗,看起来骑起来很稳,但有点重。一辆白色的公路车,很轻便的样子,但没有后座。一辆蓝色的城市车,有后座,但样子普通,不太好看。

      他站在那排车子前面,一辆一辆地看。山地车太重了,骑一下午会累。公路车没有后座。他有后座那个念头没有说出来,但他心里确实有。万一田上雨骑累了想让他载呢?他不想到时候说“我车没有后座”,然后两个人站在那里尴尬。他选了一辆黑色的城市车,有后座,坐垫是皮的,软硬适中。

      “这辆。”他说。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辆车。“这辆有人预定了。”

      “那那辆呢?”钱从一指了指旁边一辆差不多的,也是黑色的,也有后座。

      “那辆可以。”

      老板把车推出来,让他试了一下。刹车灵不灵,轮胎气足不足,链条有没有声音。钱从一骑了一圈,在店门口窄窄的人行道上绕了一下,差点撞到一个垃圾桶。他刹住车,脚撑地,下来。

      “可以。”他说。他付了押金和租金,老板给了他一把锁。他把车锁停在门口,然后掏出手机,给田上雨发了一封邮件。

      “车租好了,十点在你家那个路口接你?”

      回复来得很慢,大概过了快二十分钟。

      “好。”

      钱从一看着这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他在租车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等了快四十分钟,刷了会儿手机,又站起来走了走,又坐下,又站起来。老板在里面修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这么早来租车,又不骑走,坐在门口晒太阳。

      九点五十,钱从一把车锁打开,推着车往田上雨那个路口走。

      他到了之后把车停在路边,人站在车旁边等。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不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海边的这条路平时人不多,今天也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跑步的经过,带着耳机,埋头跑。

      他远远地看到了田上雨。

      田上雨从路口走过来,看到钱从一和那两辆自行车,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比平时穿的那件颜色浅一些。裤子是黑色的,运动裤,裤腿收口的。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

      钱从一给他准备的那辆车是蓝色的。普通的那种城市车,有后座,但比钱从一骑的那辆小一点。他不知道田上雨骑车的水平怎么样,选了个小的,轻一些,好骑。

      “这辆是你的。”他说。

      田上雨走到那辆车旁边,低头看了看。他用手捏了捏轮胎,试了一下刹车,把坐垫的高度调低了一点。

      “你骑车没问题吧?”钱从一问。

      “会骑。”

      “那就行。你跟在后面还是前面?”

      田上雨想了想。“前面吧。”

      他跨上车,脚踩在踏板上,坐稳了。钱从一也上了车。

      “走吧。”田上雨说。他没等钱从一回应,先蹬出去了。

      钱从一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沿海公路不宽,也就两车道,但车很少,偶尔过去一辆,隔很久才有下一辆。路的一边是海,海水是深蓝色的,近处能看到白色的浪花,一下一下地拍在岸边的礁石上。另一边是山,不高,长满了绿色的灌木,有几棵松树歪歪扭扭地从岩缝里长出来,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

      风很大。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狂风,是很持续的那种,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湿气。风吹在脸上,把头发往后吹,眼睛会自然地眯起来。钱从一跟在这辆车的后面,保持大概五六米的距离。

      田上雨骑得不快,但很稳。他坐在坐垫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车把上,不紧不慢地蹬。钱从一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卫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他的头发也在往后吹,刘海被掀起来,露出额头。

      他们骑了一段,到了一个观景台。田上雨慢下来,停在了路边。钱从一跟着停下。

      田上雨下车,把车靠在护栏上,走到观景台的栏杆边,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海。钱从一也下了车,把两辆车并排靠好,走到他旁边。

      海面很开阔。没有船,没有岛,就是一整片水,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今天的海是深蓝色的,不是那种明亮的蓝,是深的、沉的蓝,像一块很厚的布铺在那里,有风吹过的时候,布会皱起来,形成一道道纹路。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点,随着波浪在跳动。

      田上雨没有说话。钱从一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风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海。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钱从一眯着眼睛,头发被吹得到处飞。他侧头看了一眼田上雨,田上雨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刘海分成了几缕,搭在额头上。他的眼睛眯着,嘴唇闭着,表情很安静。

      他们站了几分钟。钱从一不知道几分钟,他没有看表。大概是一首歌的长度?也许更长。反正他不赶时间,田上雨看起来也不赶时间。

      “走吧。”田上雨说。

      他转身走回去,跨上车,蹬出去了。钱从一跟上去。

      骑了大概半小时,他们到了一个更开阔的路段。路的一边是海,另一边是一大片草地,草地上有几棵很老的榕树,树冠很大,像一把一把的大伞撑在那里。远处的山更远了,天更蓝了,云很少,薄薄的一层在高空,像谁用手指在天上抹了一道白。

      田上雨在前面骑着。风把他卫衣的帽子吹起来了,帽子鼓成一个包,在他背上拍来拍去。他没有停下来把帽子放下去,就让它拍着。他蹬踏板的节奏变快了一点,车速也快了。

      然后他回头看了钱从一一眼。

      “快点!”他喊。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说话很平,语速慢,每个字之间有一点停顿,像在过脑子。但这次不一样。音调高了,尾音往上扬,带着一点笑意。他的嘴张得比平时大,嘴角往上扯,露出牙齿,眼睛是弯的。

      钱从一加快了速度,跟上去。两辆车并排骑了一段。田上雨的衣服被吹得更鼓了,他的手从车把上松开一只,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钱从一没听清。他喊了一声“你说什么”,但风太大,田上雨没有回头。

      钱从一第一次看到他这样。

      平时田上雨总是安静的,话不多,动作不大,坐在咖啡馆里可以两三个小时不动。他走路的时候不快不慢,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整个人像是被调到了一个很低的频率上。但骑车的时候不一样。他的动作变大了,腿蹬得更用力,身体伏得更低,头发被吹得到处飞。他会喊,会笑,会站起来蹬——遇到一个很小的上坡,他突然从坐垫上站起来,身体前倾,整个人压在踏板上,用力往下踩。那个动作很猛,不像他的风格。

      钱从一想,这才是他本该有的样子吧。

      不是咖啡馆里那个安静的、克制的人。是会被风吹起头发的,会喊“快点”的,会把车骑得飞快的。那个因为风把帽子吹起来也不管的,那个笑着回头看他的人。他心里涌上一种很柔的、很软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化开。

      到了另一个观景台,田上雨又停了。

      这次他停得有点突然,钱从一差点没刹住,车头歪了一下,擦着他的车后轮过去了。田上雨下了车,把车靠在路边,走到护栏边。

      “怎么了?”钱从一问。

      “歇一会儿。”田上雨说。他没有回头,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海。这个观景台比刚才那个高一些,建在一个小山坡上,视野更开阔。能看到更远的海面,能看到海天交界处那条细细的线,在天边快要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面上有光,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一盏一盏的灯在很远的地方亮着。

      钱从一也下了车,把车靠好,走到田上雨旁边。

      “你刚才骑得挺快的。”他说。

      田上雨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海,过了一会儿才说:“风大,吹着舒服。”

      “你平时骑车吗?”

      “不怎么骑。偶尔。”

      “那你今天怎么答应来了?”

      田上雨想了想。风吹过来,把他卫衣的帽子又吹起来了,鼓成一个包。他没有去理。

      “想看海。”他说。

      他们继续骑。

      又骑了一段,到了一个上坡。坡度不大,但很长,一眼看不到头,路在远处拐了一个弯,消失在山的背后。

      钱从一用力蹬,腿开始酸了。他的呼吸变重了,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在风里变成白雾,今天的温度不高,骑出汗了,风一吹又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肌肉在牛仔裤下面绷着,一鼓一鼓的。他又骑了一段,腿更酸了,呼吸更重了,额头上开始出汗。

      他回头看田上雨。

      田上雨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的距离没有拉开,也没有拉近,就是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他骑得很轻松的样子,呼吸看起来很正常,没有喘,脸没有红,额头上没有汗。

      “你怎么这么轻?”钱从一说,“风一吹就跑了。”

      田上雨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继续骑着,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钱从一没有再问。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爬坡。骑到坡顶的时候,他已经气喘吁吁了,停下车,一只脚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脸上的汗吹干了留下一层盐。田上雨骑上来,停在他旁边。他没有喘。

      “你不累?”钱从一问。

      “还好。”

      “你体力也太好了吧。”

      田上雨没有接话。他看着前方的路,下坡了。

      “走吧。”他说,先骑出去了。

      下坡的时候车速快了很多,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比上坡的时候凉快了一倍。田上雨的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在车把上,整个人变成一个很小的迎风面,速度越来越快。钱从一跟在后面,捏了一下刹车,不敢太快。

      快到终点了,他们骑了差不多三个小时。田上雨的速度慢下来了,蹬踏板的时候动作变得很慢,一圈要蹬很久。

      “累了?”钱从一跟上来。

      “有点。”

      “那换我载你吧。”

      田上雨看了他一眼。“不用。”

      “没事,你上来吧。”钱从一把车骑到田上雨旁边,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我车有后座。”

      田上雨看了看那辆车的后座,又看了看钱从一的脸。他犹豫了一下。

      “你真的不累?”他问。

      “不累。”钱从一说。他是累的,但还好。

      田上雨下了自己的车,把钱从一的车后座的坐垫拍了拍,翻身上去了。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钱从一感觉到后轮往下压了一下,然后——没有了。太轻了。

      他蹬了一下,车子往前走了。他又蹬了一下,速度提上来了。后面坐了一个人,但他几乎感觉不到。不是那种“不太重”的感觉,是几乎没有。像后座上放了一个空书包,或者一件叠好的衣服。风一吹,后座就轻飘飘的,和没有人坐在上面的时候差不多。

      他愣了一下。一个成年男人不应该这么轻。田上雨看起来不胖,但也不瘦,一米七几的个子,再怎么轻也该有一百多斤。一百多斤坐在后座上,不应该感觉不到。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没有抓住。上坡的时候他说“你怎么这么轻,风一吹就跑了”,田上雨笑着说“你大概力气变大了”。他以为自己是真的力气变大了,恋爱上头,肾上腺素飙升,所以感觉不到后座的重量。他在心里把这个解释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觉得说得通。

      “你多重?”他问。

      “六十。”

      六十公斤。一百二十斤。一百二十斤的人坐在后座上,他感觉不到。他把这个数字放在脑子里,和自己感觉到的重量对比了一下。怎么都对不上。但他的腿还在蹬,车子还在走,田上雨坐在后面,风还在吹。那个对不上号的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像是水面上的一个气泡,冒出来,破了,没有留下痕迹。

      “你呢?”田上雨问。

      “七十五。”

      “那是重一些。”

      “比你重十五公斤呢。”

      田上雨没有接话。风太大了,也许是没听到。

      钱从一载着他骑了最后一段路。路很平,下坡,不用怎么蹬,车速自己就提上来了。他双手握着车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田上雨后座上没有说话。风吹过来了,钱从一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吗?他感觉不到重量,但他能感觉到——有那么一种东西,在背后,很近,像一团温热的空气包围着他的后背。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像是有人坐在后面,更像是有人站在很近的地方,什么也没做,就是站在很近的地方。

      到了终点。

      钱从一停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田上雨从后座上跳下来。

      “到了。”他说。

      “嗯。”

      田上雨把后座的坐垫又拍了拍,大概是在拍掉灰,虽然那个坐垫上什么都没有。他把自己的那辆车推过来,靠在路边。

      钱从一下了车,把两辆车并排停好。他站在那里喘了两口气,然后把车锁上了。

      田上雨站在他旁边,看着海。终点是一个很大的观景平台,有木质的栈道,有长椅,有一个卖饮料和零食的小亭子,但今天没开。平台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两个。

      “谢谢你。”田上雨说。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看海。”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但这几个字放在一起——“谢谢你带我来看海”——从田上雨的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很郑重的感觉,不是客套。他是真的在说谢谢,不是为了礼貌,是因为他确实很珍惜这次来看海的机会。或者他很久没有看过海了。或者他很久没有和人一起看过海了。

      钱从一站在那里,看着田上雨的侧脸。

      田上雨看着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白天的光线没有咖啡馆里的灯光那么温柔,白天的光是坦白直接的,把所有的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但在这种坦白的光线里,田上雨并没有变淡。他站在风里,穿着灰色卫衣,头发被吹乱,看着海,不看钱从一。

      钱从一想说点什么。想说“不用谢”,想说“以后还可以来”,想说“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经常来”。他站在旁边,风很大,吹得他脸有点干。他没说话。他就站在田上雨旁边,和他一起看着海。

      海很大,风很大。田上雨站在那里,没有走的意思。钱从一也站着,没有催。

      他们站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沿海公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