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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学&恋爱 钱从一谈了 ...

  •   大二上学期,十月中旬。

      田上雨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周他在准备一个期中论文,关于沈从文的《边城》,要求三千字,他写了快四千,删删改改,始终觉得结尾没收好。那天晚上他从图书馆出来,手机震了,一条微信,来自钱从一。

      “我谈恋爱了。”

      田上雨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完,第二遍再看的时候,字还是那些字,意思也还是那个意思没有变化。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图书馆门口的路灯是白色的,光线很强,把他脚下的台阶照得像一个小的舞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背着书包,脚步匆匆,大概是赶着回宿舍。远处操场的灯还亮着,但人已经散了,只剩空荡荡的跑道和球门顶上那几盏孤零零的白炽灯。

      他站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重新点亮屏幕,打了两个字。

      “恭喜。”

      发出去之后,钱从一回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一个黄色的圆脸,眼睛弯成两道线,嘴巴咧得很开。田上雨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

      回宿舍的路上他没有听歌。耳机攥在手里,线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绕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绕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踩上去会发出干燥的脆响,像在踩碎什么很薄的东西。他故意踩着那些叶子走的,一片一片地踩,没什么原因,就是脚自己伸过去的,好像不踩点什么就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没有再震。

      他也没有再看。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宿舍的灯已经灭了,走廊上的声控灯也灭了,整栋楼安静得像一个空的容器。陆一鸣在打鼾,声音不大,但持续,像一台运转不正常的旧风扇,哼哼哼的,哼哼哼的,哼哼哼的,一个调子重复一整晚。赵远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又是一个翻身,然后又是一个吱呀。

      田上雨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对面的床铺上,像一把银色的尺子。

      他闭上眼睛,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是钱从一的声音,是自己的。那个声音在说:你看,他谈恋爱了。

      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个跟你不相关的事实陈述。“你看,他谈恋爱了。”说完就没了,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睁开眼,盯着墙壁。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白色,是荧光粉在黑暗中的余晖,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一晚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次看手机是凌晨两点十四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新消息,没有通知,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不让那一点光再亮起来。

      后来的两周,钱从一的聊天频率明显变低了。

      以前是一周两三次,现在变成了一周一次,有时候甚至更久。消息内容也变了,不再是“今天打了一下午球”“食堂出了新菜”那种随口的日常,而是更短的、更像是“我需要回复你一下”的东西。田上雨发“最近怎么样”,他回“还行”;田上雨发“忙吗”,他回“有一点”。

      然后就不说话了。

      对话框在微信里往下沉,被新消息顶下去,沉到很下面,要划好几下才能找到。田上雨有时候会去翻,不是为了发消息,就是翻一下,看一眼,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退出来。

      他没有问过钱从一的女朋友是谁,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他没有问,不是因为他不好奇,是因为他觉得这些问题不应该由他来问。如果他问了,钱从一回答了,他会变成一个朋友——一个很好的、关心你的朋友,听你说你的恋爱,然后说“那挺好的”。

      他可以当那个朋友。

      他告诉自己他可以。

      大二上学期过得很快。期中论文交了,成绩出来,八十五分,不算高,但也不算低。他又选了几门专业课,现代文学、外国文学、文学理论,课表排得比上学期满,周三下午没课,但他通常会在图书馆坐到晚饭时间。

      陆一鸣发现他最近话变少了,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在他某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的时候推门出来,递给他一瓶啤酒。

      “咋了?”陆一鸣问。

      田上雨接过啤酒,没开。“没咋。”

      陆一鸣靠在阳台栏杆上,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他没追问,因为他的性格是不该问的不问。陆一鸣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但他心里是有分寸的,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他递一瓶啤酒就够了。

      那瓶啤酒田上雨没喝。他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把酒放在栏杆上,然后回屋了。

      第二天起来,啤酒还在那里,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十一月,天冷了。

      田上雨在图书馆的固定座位靠窗,能看到外面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路。十一月的银杏叶正黄着,阳光一照,整条路都是金色的,像铺了一层碎金。有人在那条路上拍照,举着手机,比着剪刀手,笑得很开心。

      他有时候会看着那条路发呆,手上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不是不想看,是脑子不转了,盯着一个词能看好几分钟,“的”字都能看好几分钟,翻来覆去地看,“的”字有什么好看的,但它就在那里,白纸黑字地印在书页上,就是一个“的”。

      他想起钱从一说“我谈恋爱了”的那天,他现在回忆起来,觉得自己的反应是对的。“恭喜”,两个字,不多不少,既不会显得冷淡,也不会显得过于热情。像一个正常的朋友应该说的话。像一个正常人应该做的事。

      他每天都在做“像一个正常的人”这件事。上课,吃饭,睡觉,跟舍友聊天,上课回答老师的问题,下课去食堂打饭,周末洗衣服,洗完晾在阳台上,干了收回来叠好放进衣柜。所有的流程都正常运转,没有卡顿,没有故障。

      十月过去了。

      十一月也过去了。

      十二月,钱从一主动发了消息。

      “在吗”

      田上雨正在图书馆看书,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他打了“在”,发了出去。

      “周末有空吗”

      田上雨想了想,周末没什么事,论文已经交了,下一周要看的书也看得差不多了。他回了“有”。

      “视频吗”

      他们好久没视频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田上雨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刚开学那一阵,钱从一刚买了新手机,说前置摄像头特别清楚,非要视频给他看他们学校的食堂。当时他把手机举得很高,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把每个窗口都拍了一遍,说“你看你看,糖醋排骨,才八块钱”,得意的语气像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田上雨回了一个“好”。

      周六晚上,他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但其实视频又看不到衣服,对面的摄像头只能拍到你的脸和肩膀,穿什么有什么关系呢?但他还是换了,换了一件领口没什么皱的。

      七点半,钱从一的视频请求发过来了。

      田上雨按下接听键。

      屏幕亮了。钱从一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光线不太好,大概是宿舍的灯不够亮,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的头发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脸上长了几个痘痘,下巴上有一个,额头上有两个,红色的,挺小的。他穿着那件酒红色的卫衣,领口的松紧带已经松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嗨。”钱从一先开口。

      “嗨。”

      沉默了一秒。视频通话里的沉默比文字消息里的更让人不自在,因为你能看到对方的表情,看到对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看到对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又移回来。这种沉默是有形状、有颜色的,不是那种虚无的空,而是一种被填满了什么东西但谁都不想先触碰的空。

      “你那边怎么样?”钱从一问。

      “还行。你呢?”

      “也还行。”

      钱从一的眼睛看着屏幕,但好像不是在看田上雨。他的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地方,也许是屏幕上的自己,也许是左上角的那个小窗口,也许什么都没在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它太短了,短到像是一个被剪掉了大部分内容的动作,只剩下了开头和结尾,中间的“笑”的那一部分不见了。

      田上雨看着屏幕上那张脸。

      钱从一有时候会移开视线,跟旁边的人说话——大概是室友,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他说话的时候侧脸的轮廓在屏幕里显得很清晰,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往下,到鼻头的地方微微翘起来一点,嘴唇一开一合,语速很快。

      他转回来,对田上雨说:“刚才室友问我借充电器。”

      “嗯。”

      又是沉默。

      这种沉默在以前是没有的。以前他们聊天,钱从一一个人就能撑起整场对话,他会一直说、一直笑、一直发语音、一直发照片,田上雨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回一个“嗯”或“好”就够了。但现在钱从一也不说话了,或者说他好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你那个论文写完了吗?”钱从一问。

      “什么论文?”

      “你上次说的那个,沈从文什么的。”

      田上雨愣了一下。他不太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跟钱从一说过沈从文。也许是在某次聊天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他以为钱从一不会记得,因为他对文学一向没什么兴趣。“沈从文”这三个字在他嘴里大概是“一个写小说的”的意思,最多再加一个“写了那个什么边城”。

      “写完了。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你的事我都记得。”钱从一说。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田上雨没接话。

      “那你最近在看什么书?”钱从一又问。

      “村上春树。”

      “哪个?”

      “《挪威的森林》。”

      “讲什么的?”

      田上雨想了想。“讲一个男生,他的朋友自杀了,他喜欢上了朋友的女朋友。”

      “听起来好惨。”

      “嗯。”

      “你怎么老看这种惨的?”

      田上雨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看这种,也许是因为这些书里的情绪和他自己的某一部分产生了某种共鸣,也许只是因为他恰好喜欢这种调调,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视频通话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钱从一在用一种有点刻意的方式找话题——问他在学校怎么样,问他课多不多,问他有没有加什么新社团。田上雨一一回答了,简短,但不会让人感觉敷衍。他问钱从一同样的问题,钱从一的回答也很简短,简短到像在应付某种不太想应付但又不得不应付的事情。

      挂掉之前,钱从一忽然安静了。他低着头,好像在看着什么,过了几秒才抬起头来。

      “田上雨。”

      “嗯。”

      “没什么。”他又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那个长一点,但也没长多少,“早点睡。”

      “你也是。”

      视频挂断了。

      屏幕回到了聊天界面,最上面是一条“视频通话 36:28”,下面是他们之前的对话。田上雨盯着那个时间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合上了面前的《挪威的森林》。

      他翻开的那一页,铅笔轻轻画着一行字:“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了。

      十二月中旬,钱从一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合照,他和一个女生。女生留着长发,穿着白色羽绒服,站在一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前面,笑得很好看。钱从一站在她旁边,穿着他偏好的牛仔外套,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弯着,表情比平时收了一点,但那笑容还是能看得出他身上。

      没有配文,只有两个表情符号:一颗星星和一个圣诞树。

      田上雨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坐在图书馆里。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还是看到了。微信的“发现”那里出现了一个小红点,他点了进去,看到钱从一的头像和那张合照。那张合照大概是别人拍的,因为两个人都在看镜头,钱从一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女生靠他很近,肩膀碰着他的手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看得出来很近了。

      他看了三秒。

      然后划过去了。

      他继续看书。他看的是一个短篇小说,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里面有一句很有名的话,他在很多地方都读到过——“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他看完这句话,把书合上了。

      那天晚上他回宿舍的路上,给钱从一发了一条消息。

      “照片挺好看的。”

      发完之后他看着那条消息,觉得不太对。但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几个字排在一起显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一个穿错了衣服的人站在镜子前面,你知道哪里不对但说不出具体的部位。

      他想撤回来着,但钱从一已经回了。

      “哈哈哈,还行吧”

      然后就没了。

      没有说“她是我女朋友”,也没有说“这是社团的合照”,没有解释,没有澄清,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哈哈哈,还行吧”,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田上雨没再回。

      他把手机关了,放进外套口袋里,继续走。十二月的风从正面吹过来,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路边的银杏叶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些向上张开的手指。路灯的光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的阴影,像一幅用细线勾勒的素描画。

      他加快了脚步。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想快点回到宿舍,快点躺在床上,快点把这一天结束掉。

      但他不知道这一天结束之后,第二天醒来,一切还是一样的。一样要去上课,一样要去图书馆,一样要吃饭睡觉,一样要打开手机,一样要看到那些消息,一样要把它们划过去。

      考试周,大二上学期结束了。

      最后一门考完那天,田上雨在宿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箱子里。陆一鸣已经走了,走之前说“下学期见”,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还挺大,拍得他肩膀疼了一下。

      赵远还在,坐在床上看手机,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寒假干嘛?”

      “回家。”田上雨说。

      “我是说除了回家。”

      “不知道。看看书吧。”

      赵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转瞬即逝,但田上雨注意到了。那个笑容和赵远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赵远不怎么笑,就算笑也是那种“谢谢你”式的礼貌的笑,但这次他的笑是柔和的,像在看某个让他觉得温暖的东西。

      大概是手机那头的某个人。

      田上雨把视线移开了,继续叠衣服。他把一件灰色的卫衣叠好放进箱子,又拿起一件牛仔裤,叠的时候没叠好,展开再叠一次。

      母亲打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到家,他说后天。母亲说了一句“那我去买条鱼”,就挂了。

      田上雨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绕,像在做一件没有尽头的事。远处的食堂亮着灯,但里面没什么人,考试周结束了,大部分人都走了,剩下的大概是家远的或者不想早走的。

      他想起了钱从一。

      不是突然想起来的,是一直都在想。只是现在安静下来了,周围没有人了,没有课要上,没有书要看,没有考试要准备,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个一直在想的人就浮上来了,像水底的石头,水退了就露出来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钱从一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钱从一发了一个表情包,一个猫伸懒腰的动态图,他看着挺可爱的,但不知道怎么回,就没回。钱从一也没再发。那条消息就停在聊天框里,像一扇忘了关的窗户,一直敞着。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考完了?”

      发出去之后,他没有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拎起箱子,锁了门,下楼。

      手机在半路上震了。

      他走到宿舍楼下,才掏出来看。

      “考完了”“明天回家”“你呢”

      三条消息,连着发的。

      他回了:“后天。”

      钱从一没再回。

      寒假,田上雨回了家。

      回家的第二天,母亲王秀兰做了一桌子菜。蒸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鲈鱼。鱼是昨天电话里说的那条,新鲜的,蒸出来肉质很嫩,筷子一夹就散,要用勺子才能完整地盛起来。

      “在学校吃得好不好?”王秀兰问。

      “还行。”

      “瘦了。”

      “没瘦。”

      “我看你就是瘦了。”王秀兰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烧得黑红,油亮亮的,肉炖到脱骨,筷子一拨就掉下来。

      田建国坐在对面喝汤,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细微的瓷音。他喝完了,放下碗,看了田上雨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个标点符号,句号。

      “成绩怎么样?”他问。

      “还行。”

      “嗯。”

      沉默。

      从田上雨记事起,家里的饭桌就是这个样子。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没有多余的交谈。三个人坐在一个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上,每人占一边,桌面上方的空气几乎是凝固的,像一层薄冰,谁都不敢先敲碎。

      田上雨习惯了。

      他低头吃鱼,鱼肉很嫩,蘸一点酱油,鲜味在嘴里散开。母亲炖的鱼永远是这个味道,从小学到现在,没变过。这种不变有时候让人感到安心,有时候让人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大概是因为你知道它永远不会变,而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让它变还是不想让它变。

      第二天,钱从一发消息问他出不出去。田上雨回了“好”。

      他们约在一个商场门口碰头。田上雨到的时候,钱从一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也可能没有,只是羽绒服比较蓬松,显得人更大只了。他的头发剪短了,比大一的时候短,露出耳朵和额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脸上的痘痘还在,下巴那颗消了,额头上又长了几颗新的。

      “你最近是不是熬夜了?”田上雨问。

      钱从一摸了摸额头上的痘痘,“你看出来了?”

      “很明显。”

      “我最近打游戏打到挺晚的,英雄联盟,上瘾了。”

      “你不是白银吗?”

      “我现在黄金了!黄金三!”钱从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像一个拿了奖的小学生。

      “哦。”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黄金三很厉害吗?”

      钱从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最后只哼了一声,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大步往前走了。田上雨跟在他后面,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在商场里逛了一圈,没买东西。钱从一在一家鞋店门口停了一下,看中了一双白色的板鞋,拿起来看了看价格,放回去了。田上雨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他注意到钱从一放鞋的动作很快,快到他几乎没怎么看那双鞋——但他看到了价格,六百多块钱,对于大二学生来说不算少。

      “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田上雨问。

      “谁说的?”

      “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视频。”

      钱从一想了想,想起来了,有点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行吧行吧,请你吃麻辣烫。”

      “不要麻辣烫。”

      “那你吃什么?”

      “火锅。”

      “你——行,火锅就火锅,我这次带了钱的,不是只有手机。”

      他们去吃了一家商场里的自助小火锅。六十九块钱一位,锅底自选,菜品自取。钱从一拿了两盘牛肉,一盘羊肉,一盘虾滑,还有各种丸子、蔬菜、豆制品,盘子摞了三层,服务员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大概在想这两个人吃得完吗。

      钱从一涮肉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着锅里的变化,肉变色了就捞,一秒都不多等。他把捞出来的肉分到田上雨的碗里,自己的碗反而不怎么动。

      “你吃啊。”田上雨说。

      “你先吃。”

      “这么多我吃不完。”

      “你慢慢吃。”

      钱从一继续涮,继续往田上雨碗里夹。火锅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隔着那层薄薄的雾,田上雨看着钱从一低头的侧脸,看着他夹肉时手指用力、指节微微泛白,看到他手腕内侧那颗小痣在手腕的转动下时隐时现。

      “你跟你女朋友怎么样了?”田上雨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这句话不是想好的,是从嘴里自己跑出来的。像是有人在身体里替他做了决定,在“不问”和“问”之间选了后者,然后他只能是执行的那个人。

      钱从一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锅沿上方,夹着的虾滑悬在半空中,汤的热气在虾滑表面凝成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

      “分了。”他说。

      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田上雨筷子上夹着一片牛肉,还没送到嘴里,听到这话,牛肉停在了碗和嘴之间的半路上。

      “什么时候?”

      “上个月。”

      “怎么了?”

      “不合适。”钱从一把虾滑放进田上雨的碗里,虾滑落进碗里的时候溅了一点汤汁出来,落在田上雨的手背上。“就是……不合适。”

      他没有展开说。多说一个字都没有。“不合适”三个字像一扇关上的门,门上贴了张纸条:到此为止,别往里看了。

      田上雨把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他等了等,等钱从一继续说。但钱从一没有。他低下头继续涮肉,把牛肉放进锅里,等它变色,捞出来,放进田上雨的碗里,然后重复这个动作。他的脸上没有那种刚失恋的人该有的表情——不难过,不烦躁,不愤怒,不麻木,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镜子,什么都照不出来,就是干净的。

      田上雨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把钱从一夹过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吃完。虾滑,牛肉,羊肉,丸子,蔬菜。

      他把碗里的最后一颗鹌鹑蛋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鹌鹑蛋是钱从一煮的,煮的时间刚好,蛋黄是熟的但不老,蛋白是弹的但不硬。

      一个人煮一颗蛋能煮到刚好,说明他不是一个在别的事情上也会搞砸的人。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商场的灯全亮着,大门口的圣诞树还没撤,彩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场不知疲倦的、不会散场的演出。

      钱从一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他不紧不慢地走着,一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灭了又亮,不知道在刷什么。手机的光打在他脸上,把表情照亮了又隐去,像一扇正在开合的门。

      “你下学期课多吗?”钱从一问。

      “还行。”

      “还是那些课?”

      “嗯,加了一门外国文学。”

      “讲什么的?”

      “外国的小说。”

      “有聊的吗?”

      田上雨想了想。“不知道,还没上。”

      钱从一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们走到公交站。田上雨要坐的那路车还有三站,手机地图上显示着三个小红点,正缓慢地向他们所在的位置移动。钱从一住得近,走路就能到,不需要坐车。

      “那我走了。”钱从一说。

      “嗯。”

      钱从一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那几颗新长的痘痘照得很清楚。他的鼻子被冻得有点红,嘴唇也是,干裂起皮了,但他好像没涂润唇膏的习惯,嘴唇上一条一条细小的裂纹,像冬天干涸的河床。

      “田上雨。”

      “嗯。”

      “没什么。”他笑了笑,“下学期见。”

      田上雨点了点头。

      钱从一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羽绒服的黑色的,在夜色里不太容易辨认,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就融进了黑暗里,只能通过脚步移动的位置判断他还在那里。

      然后脚步也不见了。

      田上雨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

      手机震了一下。

      钱从一的头像亮在通知栏里,名字下面是两条消息。

      “我到了”

      “你呢”

      田上雨没有马上回。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车来了,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才掏出手机,打了两个字。

      “快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车窗。

      公交车穿过夜晚的城市,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眼前划过,红的、白的、黄的。有些路口是绿灯,车直接开过去了;有些路口是红灯,车停下来,引擎在停止的时候微微颤抖着。

      他靠着窗,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灯的店铺、亮着灯的楼房、亮着灯的天桥。

      对面的一个小女孩坐在母亲的腿上,手里拿着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她的嘴唇被棒棒糖的颜色染成了粉红色,在口袋里,母亲的手机在响,铃声是某个动画片的主题曲。

      他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外面的灯光透过雾气,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他抬起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下,雾气被擦掉了一小片,外面街景的细节透过那片清晰的地方露出来——一个红绿灯,一串挂在行道树上的彩灯,一个正在关门的店铺,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他听不到,但能看到铁皮在灯光下反射的冷白色。

      快到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没看。

      到站了。他从车上下来,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地面是湿的,大概什么时候下过雨?他没注意,但他走路的时候鞋底踩在湿路面上会发出一种轻微的“啧”声——他不太喜欢这个声音,但也没办法。

      他在自家楼下站了一会儿。

      手机的呼吸灯在闪——绿色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他拿出手机,钱从一发了新消息。

      “你是不是坐过站了”

      “还没到家?”

      “到了跟我说”

      三条消息,连着发的。

      田上雨看着这三条消息,站在楼下。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亮了又灭了,大概是感应到了一些什么,但又不够确定他在不在。灯光在他的脚下反复亮起又熄灭,像一个耐心的、不怕麻烦的守夜人。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想了想,应该说什么?说“我到了”?说“你早点睡”?说“下学期见”?还是说那个从他看到“分了”两个字之后就一直堵在胸口、堵到现在的一句话——

      他说不出口。

      那句话太长了,太长也太重了,重到他没办法把它变成一个消息,一个微信消息。微信消息应该是轻的,短的,随意的,像“我到了”两个字,像“还好吗”三个字,像“晚安”两个字。太重的东西不适合放在白色的气泡框里,白色的气泡框承不住。

      所以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完以后,他站在楼下,等了两秒。消息状态变成了“已读”。不是立刻变的,等了大概两秒,然后“已读”两个小字出现在消息下面,灰色的,很小的字。

      没有人再发消息来。

      绿色呼吸灯灭了。手机屏幕暗下来,街道上只剩下路灯。他站了一会儿,走进楼道。

      声控灯亮了。

      他在四楼停下来,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的灯没开,月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母亲忘记收的杯子上,杯子里剩了半杯水,月光照进去,水面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没开灯,坐在床边。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是黑的。

      他盯着那一片黑色的屏幕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但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它再亮一下,也许是等它不要再亮了。两种可能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却怎么也穿不过去的东西。

      他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月光照在天花板上,把那些白天看不到的裂痕和污渍照了出来。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很浅的河流,干涸了很久,但河床还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闭眼之前,他在黑暗里想起了火锅店里钱从一说“不合适”时的表情。什么都照不出来的干净,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空白。那种空白让人看了觉得冷,不是因为冰,是因为本来该有东西的地方是空的,空得像一间搬空了的房子,窗帘被取走了,灯被摘掉了,地板上积了一层薄灰,什么都没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动阳台上的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明天醒来,一切照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大学&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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