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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毕业 高考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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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田上雨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烈。
六月的太阳不是那种温和的、让人想晒太阳的太阳,而是一种蛮不讲理的、像要把人晒化的太阳。光线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砸在皮肤上,不疼,但热,热到皮肤发紧,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裹住了,透不过气。他从教学楼走出来,眼睛被光刺得眯了一下,抬手挡住额头,在眉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校门口已经聚了很多人。穿校服的,不穿校服的,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的,把文具袋举过头顶朝人群挥手的,有哭的,有笑的,有哭到一半突然笑出来的,有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别过脸去的。家长们站在警戒线外面,举着手机,举着相机,举着鲜花,举着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应援牌,上面写着“xx中学永远爱你”“考的都会蒙的全对”“你是最棒的”之类的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不是那种脆弱的、易碎的裂开,而是那种厚实的、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透进来,带着新鲜的、没被呼吸过的空气。
田上雨没有在人堆里停留。他低下头,沿着教学楼的阴影走,绕过花坛,绕过操场边的梧桐树,走到自行车棚。车棚里的车稀稀拉拉停着,高考这几天学校不让骑车的考生把车停进来,但今天已经没人管了,有几辆车被人推到墙角,排气管歪着,车座被人拔了,剩一根光秃秃的钢管竖在那里。
他开了锁,推着车往外走。经过校门口那条路的时候,身后有人在叫他。
“田上雨!”
声音从远处来,被风削了一下,变薄了,但还是能听出来是谁。
他回过头。钱从一从校门口的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可乐,不是普通的塑料瓶,是玻璃瓶的那种。玻璃瓶泛着深棕色的光,瓶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头发也是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脸颊晒得发红,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刚从天上拽下来的星星。
“你去哪?走走走,先别走。”钱从一跑到他面前,把可乐递过来,玻璃瓶冰凉冰凉的,瓶身上的水珠蹭到田上雨的手背上。“等你好久了,你怎么出来这么慢?我交卷铃一响就冲出来了,跑得差点被监考老师拉住。”
“你提前交卷了?”
“没有,但我写得快。英语嘛,选择题多,蒙都快。”
田上雨接过可乐,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冰的,很冰,冰到手心有点疼,但在这个闷热的午后又刚刚好。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可乐的气泡在嘴里炸开,碳酸的刺激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然后打了一个嗝。
“要不要去吃饭?”钱从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四点半,五点半到饭店差不多。他们说订了那个——”
“谁们?”
“班里啊,群里说的你没看?毕业聚餐,在城东那家自助烤肉。”
田上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微信图标上有一个小红点,点进去,班级群的消息已经刷了三百多条,他在考试的时候把消息提醒关了,还没来得及翻。最上面一条固定消息写着:今天晚上六点,城东XX自助烤肉,不见不散。
“去不去?”钱从一看着他。
田上雨想了一下。他本来打算考完直接回家,洗个澡,然后躺到床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把高三这一年的觉都补回来。这是他在考前就想好的——考完的那天晚上,他要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把窗帘拉严,然后睡他个昏天黑地,睡到自然醒,醒过来再睡回去。
“走吧。”他说。
钱从一笑了。
聚餐的地方在城东一个新开的商业广场里,从学校骑车过去要二十分钟。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包间里闹哄哄的,三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桌布上印着红红绿绿的花纹,看起来像上个世纪的图案。
班上来了四十多个人,除了几个在外地或者有事的,能来的都来了。林小禾在桌子的一头和几个女生挤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马尾辫晃来晃去,几次差点甩到旁边人的脸上。周瑶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橙汁,没有跟别人抢麦克风,也没有大声说话,只是在有人找她碰杯的时候端起杯子笑一笑。赵小曼在忙着自拍,手机举得高高的,把一桌子的人和满桌的菜都框进镜头里,拍了好几张都觉得不满意,删了重拍,删了又重拍。
钱从一进去就跟几个男生打成了一片。他好像永远都能跟人打成一片,不管什么场合、什么人,他只要往那一站,说几句话,笑几声,就能把自己嵌进去,像一块形状刚好的积木,不多不少。田上雨从来没搞明白过这种能力是怎么来的,对他来说,走进一个人多的房间是一件需要心理建设的事,他需要在门口停一下,扫一圈,找到一个人少的角落,然后走过去,坐下来。
那个角落今天在包间的最里头,靠近窗户的位置。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透着一层淡淡的橘色,像有人拿了一支橘色的粉笔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田上雨在那个位置坐下来,面前摆着一杯服务员刚倒的茶水,茶水是热的,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能透过茶水看到桌布上那些红红绿绿的花纹。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烤肉、烤串、凉菜、热菜,服务员端着一盘盘菜进进出出,盘子和桌子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喊“可乐倒一下”,有人喊“这盘肉好了谁吃”,有人站起来用公筷夹菜,有人嫌筷子不够长站在椅子上够远处的盘子,被旁边的人拽下来。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玻璃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的、嘈杂的、让人想待在里面的噪音。
有人站起来提议碰杯,所有人跟着站起来。杯子举过头顶,杯里的饮料在灯光下泛着不同的颜色——可乐是深褐色的,雪碧是无色透明的,橙汁是橙色的,啤酒是淡黄色的——各种颜色在灯光的照射下交汇在一起,像一小片被装进杯子里的彩虹。
“毕业快乐!”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跟着喊:“毕业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高低不同的响声,像一场即兴演奏的打击乐,没有章法但很有气势。有人杯子里的饮料溅出来了,洒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田上雨举起杯子的时候,和旁边的人碰了一下,玻璃发出“叮”的一声。他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不是热的了。
坐下来之后,包间里的气氛分成了几块。有人在唱歌,包间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KTV设备,不知道谁带来的,连着一个便携音箱,话筒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唱得好的有,唱得跑调的也有,但没有人计较,因为大家都在说话,没有人真的在听。
钱从一接过话筒的时候,点了一首《晴天》。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有人起哄:“钱从一要唱歌了!”有人说:“跑不跑调?跑调我就录下来。”有人说:“你哪次不跑调?”钱从一回头瞪了一眼:“闭嘴,听歌。”
田上雨坐在窗边的位置,隔着七八个人和一大堆空盘子和饮料瓶,看着钱从一拿着话筒站在包间中间。他的侧脸对着田上雨,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鼻梁高的地方亮,鼻翼旁边暗,嘴唇薄,下巴的线条利落。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第一句出来,跑调了。不是跑了很远的那种跑,但确实是跑了,调子比原唱低了一点,听起来像周杰伦的某个不太像的模仿者。包间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有人笑着喊“换一首”,有人笑得趴在桌上。
钱从一不理会,继续唱,声音放得更大了,大到几乎是在喊。
“——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他的声音在跑调和不跑调之间反复横跳,有时候一句唱对了,下一句又不知道跑到哪去了。但他唱得很认真,认真到让人不忍心笑他。他握着话筒,眼睛看着前方某个不确定的点,嘴唇动着,喉结上下滚动。
唱到“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来,看向窗边的方向。
田上雨正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盘子里的菜。他没注意到那道目光。
也许注意到了,但他在那一刻选择不抬头。
钱从一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继续唱。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跑调跑得最厉害,整句都不在调上,把“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唱成了一种完全不属于原曲的旋律。但唱完以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把话筒递给了下一个人,然后一边笑一边走回座位,拿纸巾擦了一下脸上的汗。
“你唱得挺好听的。”有人损他。
“废话,我唱什么不好听?”钱从一理直气壮地说。
田上雨没有笑。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人群开始散了。有人要先走,家里来电话了;有人约了下一场,说去唱歌;有人喝了酒,脸红了,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醉了还是在想事情。
田上雨没有立刻走。他坐在窗边,看着包间里的人一点一点少下去,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退,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散落在桌子周围,和满桌的残羹剩饭。
钱从一也没有走。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打拍子。
“你什么时候走?”钱从一问。
“过一会儿。”
“去哪?”
“回家。”
“不是,我是说——”钱从一顿了一下,“去哪上大学。”
田上雨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在本省,离老家不远,坐火车两个小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大学,也不是什么特别差的,就是一所普通的、够用的、分数刚好能够上的大学。他报志愿的时候没怎么纠结,选了一个分数差不多的学校,填了一个看起来不会太讨厌的专业,然后就那样了。
钱从一点了点头。他说了一个南方的城市,离这里很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他报了一所体院,学体育教育,以后想当体育老师。“我妈说当老师稳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像是在转述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我说行吧,那就当老师。”
田上雨看着他。包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打在钱从一脸上,把他小麦色的皮肤照出一种柔和的质感。他的表情是放松的,嘴角带着一点笑,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或者说,他看起来并不在意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
“常联系。”钱从一说。
“好。”
沉默了几秒。钱从一从椅子上站起来,拍拍裤子,把手机、钱包、钥匙一一装进口袋,动作很慢,一步步的。他拿起桌上还剩半瓶的可乐,拧开盖子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最后没喝,把瓶子放在桌上没带走。
“走了啊。”他说。
“嗯。”
钱从一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包间里只剩下田上雨和另外两个在低头看手机的同学。灯光把所有东西都照成暖黄色,桌布上的油渍在光线下有点发亮,一次性杯子散落在桌上,有几个倒了,里面的饮料流出来洇在桌布上,像一些不规则的、暗色的小岛。
钱从一的目光在田上雨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那之后的几天,田上雨见到了钱从一几次。
七月初,暑假刚开始的那段日子,时间忽然变得很厚。再也没有闹钟在六点二十把你叫醒,再也没有早自习、晚自习、模拟考的倒计时牌。每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地、懒洋洋地漂浮。他可以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盯着天花板看很久,久到那些无声的光在墙面上的位置慢慢移动,从床头移到床尾,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让人有点不太适应。
第一次见面是在某天下午,钱从一发消息说“出来走走”。他们在市中心的一个商场碰头,钱从一穿了一件新买的T恤,深蓝色的,领口有两条白色的条纹。他说这是他姐挑的,“钱从文说我衣柜里的衣服都丑得像地摊货”。他们逛了逛,没买什么东西,在商场的休息区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奶茶。钱从一喝的是可乐味的——那家奶茶店有一款可乐味的奶茶,他说“可乐加奶茶,双倍快乐”,田上雨喝的是普通的原味奶茶,三分糖。
第二次见面是一周后,在一个韩国料理店。钱从一请客,因为他拿到了驾照。他把驾照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举到田上雨面前,像展示什么了不得的成就。“你看,我科目二一次过。”田上雨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上钱从一笑得有点傻,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巴咧得很开,露出整整齐齐的八颗牙齿。“拍得不好看。”田上雨说。“你会不会说话?”钱从一假装生气地皱了皱鼻子,但没真的生气。那天他们吃了烤肉,五花肉在铁板上滋滋地响,油花溅出来,落在铁板的边缘,变成焦黑色的小点。钱从一烤得很认真,翻面的时机卡得很好,每片肉都烤得恰到好处,然后夹到田上雨碗里。
第三次见面是七月底,那天他们骑着车去了城外的一条河边。
河不宽,水流很慢,水面映着天空的蓝色和云朵的白。河岸边有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草丛里有蚂蚱在跳,跳一下就不见了。远处是一片农田,种着玉米和花生,玉米杆已经长得比人还高,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不知道是谁先坐下来的,反正就都坐下来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味,不像城市的空气那样干燥和呛人,而是温润的,干净的,像把脸凑近了一片刚被雨水打湿的树叶。
钱从一坐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包薯片和两盒饮料。薯片是番茄味的,他撕开包装的时候用力过猛,薯片崩出来几片,掉在石头上,他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掉了就不要了。”田上雨说。“浪费。”钱从一嚼着薯片说,声音脆脆的。
他们就这样坐在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聊大学,聊室友会是什么样的人,聊食堂的饭会不会很难吃,聊要不要加学生会,聊要不要学一门乐器。钱从一说他想学吉他,说“会弹吉他的男生比较受欢迎”,田上雨说“你不需要”,钱从一问“什么意思”,田上雨没解释。他其实想说,你已经够受欢迎了,不需要再学什么吉他。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像某种他不太想承认的东西了,所以他把话咽了回去,拿了一片薯片,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不是一下子暗的,是那种一点一点的、像有人把调光开关缓缓拧小的暗。先是天空的蓝色变深了,从浅蓝变成钴蓝,然后钴蓝变成深蓝,最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色的一种灰蓝色。星星开始出现,先是一颗两颗,然后是很多颗,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碎钻。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那些灯光在河面上投下倒影,一晃一晃的,像在水里燃烧的火焰。
钱从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烟花。不是那种大的礼花,是那种细长的、拿在手里放的、小孩子玩的小烟花。他说来的时候路过一个杂货店,看到了就买了。他用打火机点了一根,烟花“呲”地亮起来,金色的火花从顶端喷出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给你。”他把点着的那根递给田上雨。
田上雨接过来,拿在手里。火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随波光晃动。
钱从一又点了一根,两根,三根。手里握着三根烟花,火花喷得很高,把他的脸照得很亮。他笑着,笑得很安静,不是平时那种大笑,是那种看着火花、听着“呲呲”声、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才会有的笑。
“到学校给我打电话。”钱从一说。
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还是很清楚地落进了田上雨的耳朵里。
田上雨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烟花棒很短,快烧到头了,金色的火花变成了暗红色的小火星,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灭,但一直没有灭。
“好。”田上雨说。
火花灭了。
烟花的最后一点光消失的瞬间,世界突然暗了下来。只剩远处的路灯和星星在亮着,河面上的光变淡了,只留下一些细碎的光斑,在水的流动中缓缓变形。
钱从一蹲在地上,又在点下一根。打火机的火苗亮了一下又灭了,亮了一下又灭了,风吹的,他用手拢住,火苗终于稳定下来,橙黄色的,在他手掌的阴影里跳动着。
烟花又亮了。
金色的火花重新照亮了河岸,照亮了钱从一蹲在地上的侧影,照亮了他微微弯着的嘴角。田上雨看着他,看着火花从他手里喷出来,看着他被光照亮又隐入黑暗又被照亮,像一张在暗房里慢慢显影的照片。
他没有说“等一下”。
没有说“你先别走”。
没有说任何一句可以让这一刻停留得更久的话。
他不知道需要说。
然后烟花放完了。
钱从一把燃尽的烟花棒收拢,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里,不知道是要带回去扔掉还是只是不想把垃圾留在河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腿上沾了几根草叶,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粘在上面,他拍了两下,没有全拍掉,也不在意了。
两个人跨上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吹在脸上已经不凉了,是温热的,像有人在用温暖的手掌贴着你的脸。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经过。光一段一段地打在路面上,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路面上有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张复杂的网。车轮从那些影子上碾过去,碾碎了,又在下一盏灯下重新组合成新的形状。
他们骑得不快。链条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两个人的链条声混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个是谁的。有时候田上雨的链条声会盖过钱从一的,因为他的车老了,链条有点松,转起来会发出一种“哗啦哗啦”的声音,不像钱从一的山地车那样紧凑而有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田上雨没有拿出来看。他知道是谁发的,也知道大概发了什么。大概是“到家了”,大概是“明天干嘛”,大概是“别忘了你说要常联系”。反正就是那些话,那些说了很多遍但每次都说不够的话。
前面的路口快到了。
那个他们每天分别的路口。左边是钱从一家的方向,右边是田上雨家的方向。路口的红绿灯正常的,绿灯亮着,绿色的光在夜里显得有些发白,把路口的斑马线照得很清楚。
钱从一先慢下来,车轮缓缓滚着,链条的声音变得迟缓。他侧过头看了田上雨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说出口的话只有两个字。
“走了。”
田上雨点了一下头。
钱从一蹬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路灯的光把他的半张脸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田上雨。”
“嗯。”
“到学校给我打电话。”
“好。”
钱从一笑了一下。然后他头也不回地骑走了,山地车的轮胎碾过路面,链条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声响,冲进了左边那条路。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经过一盏灯的时候被照亮,经过两盏灯之间的空隙的时候变暗,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像一颗心跳图上的波形,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直线,消失在路尽头。
田上雨站在路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路灯的光洒在路面上,路面是新铺的沥青,黑得发亮,像一个安静的水面。远处的路口有一个红绿灯在闪烁,先是红,然后绿,然后黄,然后红,一圈又一圈,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心脏。
他把车头往右拐,骑进了自己回家的那条路。
风从背后推着他,不急不慢。路边的梧桐树比之前长高了一点,枝丫伸得更开了,树冠更大,遮住的路面更多。灯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光影碎裂又重聚。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在下一个路灯下面停下来,单脚撑地,掏出手机。
钱从一的消息:“我到了”
下面是另一条:“你什么时候走”
然后是第三条,隔了大概半分钟:“算了不问了你到了跟我说”
田上雨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另外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快了。”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蹬起自行车。
晚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些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但在路灯下看不出来,只能看到一片一片的深色剪影,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轻轻摇晃着。
车轮碾过路面,碾过落叶,碾过那些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的影子。
路的尽头亮了绿灯。
他加快蹬了几下,在变灯之前冲了过去。